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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兩頭家,但只能顧一邊

  「你應該早點把你家婉娘帶過來。」

  徐大夫給劉婉娘檢查後,有些責備地看了林慧珍一眼。

  林慧珍一聽,當即臉白,「徐大夫,婉娘怎麼了?是得了…什麼病嗎?」

  那會兒還沒有發育遲滯這種說法,但村裡有許多孩子生下來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比如說話晚、眼神呆滯、站不直握不穩…還有面部畸形的,但她家老三並無這些症狀,只是比同齡的劉柒柒發育得慢,反應也更慢。

  她不清楚,這到底是一種什麼病。

  徐大夫問她:「婉娘是不是出牙晚、說話晚、反應偏慢、睡眠淺,還易受驚嚇?」

  「是!」林慧珍忙點頭,「您老是怎麼看出來的?」

  徐大夫說:「這孩子心脾兩虛,若非娘胎帶出來的,便是後天餵養失調,把脾、腎兩本補上來,才能好轉。」

  「好在五遲五軟,她沒全占。」他又補充了一句。

  「吃藥就能好嗎?」林慧珍小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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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大夫搖搖頭,然後仔細叮囑:「配合龍眼肉、紅棗煮粥,白日裡多陪孩子說說話,教她指物認物,多去外面曬曬太陽,別總把她悶在屋裡。」

  「我記下了!」林慧珍鄭重頷首。

  「還有……」徐大夫欲言又止。

  「您說!」林慧珍趕忙俯下身子。

  徐大夫看看怯生生被劉秀兒摟在懷裡的劉婉娘,隨後對林慧珍小聲道:「她爹在身邊的話,應當會好轉得更快。」

  「爹,逛街街…逛街街……」

  阿寶坐在劉阿強的肩上,興奮地手舞足蹈。

  「小祖宗,你坐好了,小心摔下來!」

  劉阿強急忙抓住他的小手,扶穩他的身體,而後就去追趕走在前面的阿芬和林瑤妹。

  今日礦場難得放假,劉阿強就提議帶著阿寶和林瑤妹離開礦區,去外面轉轉。

  礦場除了逢年過節,是沒有休息日的,但礦主王老闆新開的賭場今天開業,特准放假一天,好讓礦工們去給他捧捧場。

  說是捧場,其實就是讓礦工們去消費,羊毛出在羊身上。

  所以劉阿強幹脆以給阿寶檢查身體為要去一趟同鄉會館為由,躲過了這一劫。

  同樣躲過一劫的還有山哥。

  之前王老闆明示暗示讓他入伙,他都一拖再拖,後來發生了礦坍,他自掏腰包又是張羅葬禮又是給遇難礦工的家屬賠錢,就更有理由推脫此事了。


  而此舉也給王老闆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便沒再勉強他,只說以後有了新的發財生意再拉他入伙。

  山哥乖順應下,卻在心裡祈禱,他的賭場快些虧本,別再想著從礦工的身上掏血汗錢。

  「嘿!見好就收啊。」

  帶著手底下的礦工進來後,他也賭了幾把,還故意輸掉錢,應付一下王老闆,跟著就在裡面打轉,逐一提醒那些賭上癮的礦工。

  「哎呀!難得休息嘛,你老盯著他們做什麼呀?」

  提醒的次數太多,難免不會被王老闆注意到,他有些不悅地走來,捏了捏山哥的肩膀,對那名賭紅眼的礦工說:「放手玩啊!別聽你們山哥的,錢不夠,我借你就是。」

  「好好好!多謝王老闆。」礦工弓著背不停作揖。

  山哥揉了揉眉心,只好留在這桌,假意跟風下注,實則緊盯著那名礦工,斷不可讓他去向王老闆借高利貸。

  正當他在賭場忙著明修暗度之時,劉阿強一行已抵達開設在礦場附近的同鄉會館。

  這是一家廣府系會館,此時還不具規模,不像後來,劃分出了古岡州、番禺、南海、順德,以及雲浮、清遠等。

  也不是標準的建築物,而是簡陋的木板房,裡面有大通鋪,專門接濟同鄉、交涉工錢、辦理身後事等等。

  劉阿強帶著家眷過來,確實是想找這裡的坐堂大夫給阿寶檢查一下身體的恢復情況,再為阿芬和林瑤妹號號脈,看需不需要補一補。

  琉琅女天天泡在水裡,難免不會落下一些婦人病,諸如陰道炎、宮頸炎、盆腔炎之類的不好啟齒的病症。

  當年阿芬生下阿寶後不久,很快就恢復了上工,不多時,便總覺小腹墜痛,非經期也會異常出血,吃中藥調了許久,直到阿寶快一歲了,才稍稍恢復。

  為此,劉阿強只好減少了與她同房的頻率。

  大夫給阿芬號過脈後,搖了搖頭,「還是弦澀脈,肝氣不舒,有淤血,要持續調養。」

  「除了內服藥,再給你開一副外敷藥,以助你消腫散結、緩解局部疼痛。」

  「多謝大夫,請你幫我家小妹看看。」阿芬道謝後,把位置讓給了林瑤妹。

  林瑤妹有些侷促,「我身體挺好的,沒毛病。」

  大夫笑了笑,「精神頭確實不錯。」

  他隨即為林瑤妹把脈,「唔…熱盛邪灼,氣盛血涌,尚算輕微,忌口辛辣燥熱之物,避免情緒激動、過度勞累。」

  「大夫,是不是但凡被你號過脈的人,都有病啊?」林瑤妹忍不住問。


  「咳!」劉阿強忙不迭示意她別亂說話。

  「哈哈哈……」大夫則仰頭大笑,「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常有小病則慎疾。」

  林瑤妹第一句聽懂了,第二句沒太聽懂。

  「那我不算嚴重吧?」她追問。

  大夫點點頭,「你勝在年輕體強。」

  「那他呢?他比我更年輕。」林瑤妹把阿寶抱了過來。

  阿寶咯咯直笑,還想伸手去扒拉大夫的白鬍鬚,被林瑤妹趕緊制止了。

  大夫觀察了一下阿寶的氣色,笑著捋了捋鬍鬚,「恢復得不錯,這孩子底子好,生那場病呀,反而讓他否極泰來。」

  他說得意味深長,林瑤妹更聽不懂了。

  「那他將來還會得病嗎?」

  「都說了嘛,小病小痛乃人之常情,但這孩子被你們養得好,定能健康長大。」大夫說道。

  這話林瑤妹聽懂了,還愛聽,她低頭對阿寶說:「大夫誇你呢!」

  阿寶又是一陣咯咯咯。

  站在一旁的阿芬和劉阿強也相視一笑,如釋重負。

  「我們阿寶是有福氣的孩子。」

  離開同鄉會館後,林瑤妹就一直抱著阿寶,看見棕櫚樹,就指給他瞧,「這是pokok palma。」

  阿寶奶聲奶氣地重複:「波波阿媽。」

  林瑤妹又指著一棵椰子樹,「nyiur。」

  阿寶張了張嘴,艱難地重複:「尼…尼烏……」

  最後一個音節他發不出來,只能噘著嘴,吐了一串口水泡泡,逗得三個大人囅然而笑。

  「我們去巴剎吃粉吧。」阿芬提議。

  這會兒已是午時,雖然不太餓,但難得出來一趟,她想去巴剎找點家鄉美食解解饞。

  「吃粉!」阿寶這次重複得很清楚,又把三人逗笑了。

  從這裡去往巴剎,要途經一排窩棚區,裡面遍布著賭檔、賭場、鴉片館,以及風月場所。

  這會兒算是礦工的午休時間,林瑤妹看到好些礦工進出這裡,她曾聽阿桃講過,許多礦工幹完一天的體力活,就靠抽鴉片來麻痹身體的酸痛感,儘管知曉會上癮,但為了眼前的舒服,把大半工錢都耗在了這裡。

  而這些鴉片館大部分是礦場主開的,或入伙的,他們為了鼓勵礦工吸食鴉片,常以鴉片來頂替部分工錢,讓礦工越陷越深,可能幹個好幾年,錢沒攢下,身體先垮了,最後死在了鴉片館裡。


  還有那些風月場所,總是跟鴉片館、賭場挨在一起,吸引著礦工流連忘返。

  向來不怎麼喜歡算帳的阿桃,算過最細的一筆帳,就是礦工在這些「灰色地帶」的具體消費。

  阿桃當時的原話是:「我們這邊的礦場,自由華工一天的收入,大約在500文左右,抽一管普通鴉片要花掉日薪的三到五成,有些已經上癮的,一天的工錢都不夠抽,還要預支次日的工錢。」

  「如果他還是個賭鬼,按照我們這裡最低下注的門檻25文來算,他抽完大煙再去堵上幾把,手氣好可能贏回花出去的煙錢,運去不好,可能就把當月的收入全輸進去了,大煙抽空的是身體,賭博掏空的是這些年來打拼的血汗錢。」

  「但抽大煙和賭錢還不是最花錢的,最花錢的是去風月場所消遣,一次就要400文到600文,一天的工錢都不夠花。」

  「所以許多礦工,到最後,都不敢回家,因為沒錢,只能繼續待在這裡干苦力,干到老乾到死,能衣錦還鄉的是少數,像山哥那樣還能從礦工變包工頭的,更是少之又少。」

  「若想嫁礦工,不僅要看他去不去這三個地方,還要看他周圍的人去不去,有句老話叫近什麼…反正就是一個人身上是臭的,跟他在一起的人肯定香不了。」

  看著目不斜視從這些「灰色地帶」經過的劉阿強,林瑤妹忽覺慶幸,他來這裡這麼久了,沒染上半點惡習。

  有時候,不是你找上惡習,而是惡習纏上你,周圍的人都在逛鴉片館、進賭場、摟花娘,你很難不受影響。

  幸虧,二姐夫遇見了阿芬。

  林瑤妹發現,有兩頭家的礦工,一般不會去這些地方,可能是家裡有女人管,而且多一個家,也多一份責任感。

  今天的巴剎比往常熱鬧一些,應該是王老闆給礦工都放了假的緣故,那些潔身自好的礦工成群結隊來到這裡,逛逛雜貨攤、吃一碗平價的粉面,便已知足。

  劉阿強點了三碗加了魚露的粿條湯,還有阿芬最愛吃的家鄉菜紅糟肉。

  「嘶……」

  阿寶鬧著要嘗一口紅糟肉,吃完就不停伸舌頭哈氣,就著林瑤妹餵來的湯碗使勁喝湯。

  「慢點!」林瑤妹笑著提醒。

  阿芬打趣阿寶:「你也算吃到家鄉菜了。」

  提到家鄉,劉阿強想到了林慧珍和三個孩子,聲音有些低啞:「今天時候不早了,下回放假,我們去海珠嶼大伯公廟祈福吧。」

  「很遠嗎?」林瑤妹問。

  劉阿強點頭,「在檳城。」

  林瑤妹皺了皺眉,她討厭那個地方。


  「買點紅紙回去寫些吉利的話也一樣。」

  阿芬贊同,「我不會寫字,但我會畫福符,畫幾張貼屋裡。」

  「好!」劉阿強笑著點頭,「正好我們搬了新的住處,裝點一下。」

  「再買點洋燭寄回去,老家的燈油貴。」林瑤妹提議。

  劉阿強愣了一下,也說「好」。

  用完餐,他們就在雜貨鋪挑選紅紙和洋燭,林瑤妹買了一箱洋燭,準備寄給林慧珍,她沒讓劉阿強和阿芬幫她付錢,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心意。

  夜裡,阿芬和劉阿強就帶著阿寶在堂屋拿紅紙寫字、畫福符,林瑤妹則在自己的房間給林慧珍寫信。

  [今日礦工放假,二姐夫帶我去同鄉會館檢查了一下身體,沒有大病,小病小痛人之常氣,不用擔心。]

  [我們還去逛了巴剎,我給你買了一箱洋燭。]

  [二姐夫說下次放假就去檳城的廟宇祈福,但我不喜歡那個地方,不如二姐你抽空幫我去廟裡拜拜,保佑我不得大病、二姐夫下礦安全。]

  林慧珍看完信,解顏而笑。

  「明早就去天后宮祈福,再給你們求兩個平安福。」

  「四弟妹!」

  就在她要把那箱洋燭數出一些放鋪子上售賣的時候,劉二嫂突然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不好啦!我們家的男人跟客家人打起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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