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曬箱
林慧珍清點完鋪子上的貨,又幫一名金山婆代寫完一封回批,正好是巳時,鄒阿姐應該已忙完農活,又伺候完公婆和孩子們的早膳,這會兒可能在堂屋上香,方便會客,她就簡單收拾了一下,拿上一些針線陳貨,出了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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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鄒阿姐家不用太小心翼翼,兩家離得近,就十丈遠的距離。
「鄒阿姐!」
不過,她還是繞到後院去敲的門。
「阿珍來啦!」
鄒阿姐笑盈盈地把她迎了進來,「正好想寄一封回批給我家阿昌,你來了,就在我這裡寫。」
「那我來得可真巧。」林慧珍莞爾道,隨即從籃子裡拿出那些針頭線腦遞給鄒阿姐,「都是些陳貨,你收著用。」
「哎喲!」鄒阿姐難掩驚喜,「針線雖小,都是隨時能用到的,像我們家呀,隔三岔五就要補衣裳,特別費針線。我記得小時候村里還沒雜貨鋪,我阿媽就用一個干雞肚子皮或者幾個桔子皮,去跟貨郎換縫衣針,就幾根針,還沒你給我的多。」
「謝謝啊!」她由衷道謝。
有些東西不值錢,但消耗大,日積月累,就是一筆隱形支出。
針線便是如此,家家戶戶離不開它,它卻很少被當成「正經開銷」記在帳面,往往跟糖、燈油混在一起算,鮮少被人注意到它的真正價值。
但經歷過戰亂的鄒阿姐知道,朝廷打仗,鐵都拿去打造兵器了,誰管你縫衣針,沒了針,衣服破了就沒法補,一個小洞變成大洞,爛得快,還沒錢做新衣服穿。
她像寶貝似的拿手帕包好這幾根光澤黯淡的針,拉著林慧珍就去了她的寢臥,關上房門前,還不忘叮囑最小的一雙兒女去給他們的阿爺阿嬤捶背捶腿,別來打攪她和林慧珍。
這雙女兒是一對龍鳳胎,今年四歲,是五年前她的夫君陳文昌返鄉時二人懷上的。
正是陳文昌的引薦,劉阿強才跟著他一起下的南洋,不過劉阿強次年返鄉時,陳文昌沒有跟著回來,說來回很花錢,而且路上也很危險。
而在那之後,劉阿強和陳文昌都沒再回來過,好在陳文昌的僑批很及時,最晚不會超過三個月。
陳家的人口沒有劉家多,就陳文昌一個兒子,上頭的三個姐姐都嫁了人,最小的妹妹去年也嫁了,所以同等數目的批款,在劉家湊合夠用,在陳家卻很寬餘。
而且鄒阿姐為人勤快,即使手裡的錢夠用,還是風雨不歇地打理著家裡的兩畝地,收穫時就拿去圩市賣,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六個孩子的吃穿用也是村里最好的。
林慧珍很羨慕,卻只有羨慕的份兒,畢竟兩家的情況不一樣。
待鄒阿姐磨好墨水,林慧珍拿起毛筆,全神貫注,「鄒阿姐你念吧,我準備好了。」
鄒阿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阿昌呀,我想你了……」
「咳!」林慧珍險些笑出來。
她趕緊收斂表情,認真寫道:[夫君見字如面,妾思君如舊……]
鄒阿姐傾訴完思夫之情,又講了一下家裡的情況,還提到陳文昌的堂叔即將回鄉的事,也盼著他儘早回來,眼下家裡的經濟已比過去寬裕,小姑子也嫁了人,他不必再辛苦淘金了,等他回來後可租可買幾畝地,教幾個兒子種田。
[書未盡意,余後面敘,望君保重,妻鄒氏謹啟!]
「雖然我看不懂,但你這字寫得真好看。」鄒阿姐笑著誇讚。
林慧珍解頤,放下毛筆,等字干。
「鄒阿姐,你知道琉琅女嗎?」她轉過身,向鄒阿姐問出了昨日便想知曉的那個問題。
鄒阿姐點點頭,「知道一些,聽村裡的其他姐妹講的,他們跟礦工不一樣,不是去挖礦的,而是撿錫米,在廢礦里撿,像礦湖呀、周圍的水溝呀…雖說沒有礦工那麼辛苦,但也很不容易,而且收入微薄。」
「礦湖…水溝……」林慧珍皺起了秀眉,「怎麼撿,直接用手嗎?」
「唔……」
鄒阿姐回憶了一下,「像淘米,拿一個盆子,在水裡這樣…還是這樣……」
她站起來比劃了一下,「哎呀!我不太記得了,下次集會,你也來吧,你自己問他們…你家婆都准你去圩市拋頭露面了,怎麼村裡的婦人集會,她反倒不許啊?」
林慧珍苦笑不語。
准她去圩市,是因為她要幫著雜貨鋪進貨,現在她還管錢,也需要去圩市採買日常用品。
可金山婆的集會就不一樣了,她不便向鄒阿姐解釋緣由。
「下次吧,下次你提前告訴我,我偷偷去。」
鄒阿姐忙道:「這月底,或下月初,阿昌的堂叔回鄉,我帶你去參加『曬箱』儀式。」
「『曬箱』儀式?」林慧珍眨了眨眼,似曾聽聞。
鄒阿姐見她不太了解,便詳細說道:「就是瞄銀窯。」
「金山客肯定不會空手而歸,要帶好多東西呢,才不算白白去了那麼多年,這些東西裝在箱子裡面,回來後要擇日開箱,向親友和村民展示完財富,就由族中長老負責分發箱子裡面的『來佬貨』,按照輩分親疏來分,要是帶的東西多,去參加儀式的村民也能分到一些。」
「我就去參加過一回,阿昌帶我去的,也是他家裡的一個親戚,不過是遠親,可熱鬧了,我倆還分到了一瓶洋酒,雖然不好喝,但稀罕。」
「後來給他爹當藥酒塗了,起了一身疹子…哈哈哈……」
鄒阿姐說著說著,就仰頭大笑起來。
林慧珍也笑了,「我還沒見過洋酒呢!」
「『曬箱』儀式你來參加,不就見著了,不過你要來,不能空手來。」鄒阿姐斂容正色,向她細細交代:「你就帶七八個雞蛋當手信吧。」
「你帶了手信,肯定不會讓你空手歸。」她保證道。
林慧珍倒是無所謂,「見見世面亦可。」
「往後阿強回鄉時,便可效仿一二,才不會被人笑話。」
回到家後,她如是對劉母說道:「我去把過程仔細記下來。
劉母頷首,不忘叮囑:「別太招搖。」
「是!」林慧珍謹記。
十月初,水步鎮正值秋收後的豐碩時節,稻浪金黃、潭江碧綠,一眾村民聚集在碼頭,迎接金山客陳家文衣錦還鄉。
陳家的宗族青壯年一看到船抵岸,就積極地上船抬箱,陳家文則在眾人的簇擁下,笑著揮手下船。
「回來啦!回來啦!」
林慧珍和鄒阿姐站在外圍,踮著腳探頭張望。
「怎麼瘦了這麼多,我記得他挺壯的,人也老了不少。」鄒阿姐蹙眉道。
林慧珍說:「十多二十年了,少年熬成中年漢。」
她猜,等劉阿強回來時,估計都成小老頭了。
劉家的情況不像陳家,除非等家裡的小子們都自力更生了,劉阿強才有可能從南洋回來。
至少,還要再等五六年。
「一口兩口…嚯!九口箱子,肯定裝了不少好東西。」
鄒阿姐數著被抬出來的箱子,又拉著林慧珍跟隨大隊伍返回村子。
抵達陳家文的家時,火盆已經擺在門口,一眾老小簇擁著陳家文跨過火盆,寓意祛邪納福。
鄒阿姐也拉著林慧珍跨了過去,沾沾福氣。
九口箱子被抬進來後,全都放在廳邸,準備開箱。
按理說,應該等金山客稍作休息後,再選個良辰吉日來開箱,但今日黃曆顯示,諸事皆宜,乾脆直接開箱,免得親友們再跑一趟。
親友和相熟的村民紛紛把自己帶來的糍糕、毛雞、三牲擺在周圍,林慧珍也把裝雞蛋的籃子放到了鄒阿姐帶來的母雞旁邊。
等到陳家文拜完祖先,就開始給親友和村民村分食糍糕。
糍糕也叫白糖糍,雪白鬆軟、清甜不膩,涼吃也不會發硬,見者有份,大家樂樂陶陶。
「咳咳!」
族長吃完糍糕,接過晚輩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就走到第一口箱子前,在眾人的翹首期盼下,揭開了蓋子。
「是衣物被褥、鞋襪手巾!」
為了看得清楚,鄒阿姐趁著眾人埋頭吃糍糕時,拉著林慧珍擠到了前排。
第二箱裝的是杯盅碗碟、刀叉筷匙。
第三箱是糖果餅乾、罐頭,還有幾瓶洋酒。
「瞧!就是那種洋酒,叫白什麼地。」鄒阿姐指了指,小聲對林慧珍耳語。
林慧珍第一次見到洋酒,也覺得稀罕。
後面的幾口箱子裡有鋁飯鍋、銅水煲、銅臉盆、熨斗、洋鍾、洋剪、洋傘、菜刀、斧子、洋燭、手鋸等等。
其中有一口箱子裝著當地的土特產,也是林慧珍不曾見到過的腰果、咖啡、榴槤乾等南洋特色零食乾貨。
在這些乾貨下面,林慧珍還看到了藏在箱底的金條和銀元,因為只露出了一點點,不清楚數量有多少,想必這就是陳家文這些年來在南洋掙的全部家當。
不知道阿強回來的時候,能帶回多少家當?
可他每月都寄錢回來,自己在那邊還能攢下錢嗎?
林慧珍在心裡琢磨,忍不住好奇問鄒阿姐:「我瞄到文叔藏在箱底的真金白銀了,他給家裡寄了錢,怎麼還能攢下那麼多錢?」
鄒阿姐愣了愣,遲疑地搖搖頭,「不清楚嘛,難不成他在那邊還做起了生意?光是挖礦能挖多少錢,又不是真去挖金子的。」
這個問題沒讓二人討論太久,因為輪到他們分東西了,沾了鄒阿姐的光,林慧珍被誤認為是她那邊的親戚,分到了五根洋燭。
鄒阿姐分到了八根,開心壞了。
「洋燭可比洋酒好!」
「為何?」林慧珍不解。
不就是蠟燭嗎?只是更大更白更光滑而已。
鄒阿姐對她解釋:「你沒用過洋燭不清楚,這是金山客最喜歡帶的東西,因為咱們這兒煤油短缺,點蠟燭是常態。」
「這洋燭呢,不容易熄滅,能點很久,亮度還高,又不占地方,也不重,一口箱子能裝數百支,可以分好多人。」
「我家阿昌就提過,油燈貴,他就喜歡點洋燭。分到八根,得用好久呢!」
林慧珍瞭然,看著手裡這五根洋燭,打算回去後一房分一根。
燭火搖曳,照亮了桌面,林慧珍今晚就靠著這根洋燭照明,提筆給林瑤妹回信一封。
[洋燭燃燒時,煙塵較少,亮度也高,若小妹方便,下次給我寄來幾根。]
「好呀!洋燭在這邊才5文錢一支,下次給二姐寄一整箱回去,她還能擺在鋪子上賣。」
看完林慧珍的回信,林瑤妹解顏而笑,她感受到了林慧珍的快樂,也從她的字裡行間看到了一幅幅熱鬧喜慶的畫面。
這是在礦場感受不到的,這裡的巴剎也沒法跟老家的圩市相比。
她有些想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