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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拿在手裡的僑批是曾被剝奪的話語權

  但旋即,她又垂下眸子,看著手中這一百文錢,忽覺沉甸甸,「阿珍,這是四弟掙的辛苦錢,我不能要。」

  「這是阿強掙的家用,既是家用,每房都該分得一些,當初三哥還在世時,不就是每房按月去阿媽那裡領月錢?」林慧珍正色強調。

  劉三嫂一愣,露出了苦笑,「我都快忘了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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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劉老三病逝後,她就閉門不出在屋裡帶孩子,起初,林慧珍還會幫她去領月錢,後來不知從何時起,林慧珍只會送一些吃的用的過來,再沒見到過錢。

  等她需要用錢時,向林慧珍打聽月錢的事,才從林慧珍為難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再到後來,劉二嫂掌家,一三四房都沒了月錢……

  「三嫂,我以前沒掌過家,家裡每月多少開支,我不太清楚,這次就先給你100錢,等下次拿到阿強的僑批時,我再多給你一些。」

  林慧珍的話,拉回了她的思緒。

  「不用!100文夠花了。」她忙道。

  林慧珍搖搖頭,「三嫂,你要為孩子們的將來多做考慮,尤其是老二,她是姑娘,肯定會嫁人的,嫁人就要準備嫁妝,否則便會像你我這般…還有老大,雖是男兒,要是目不識丁,往後只能幹苦力。」

  「這筆錢不多,你拿去給孩子們買些魚肉補補,他們太瘦了,再去布莊扯兩塊布給他們做身新衣裳,剩下的錢就拿來買書本吧,讓孩子們沒事就在家中讀書識字。」

  「會識字會算數,說不定將來還能接手家裡的鋪子…哎!」

  說起讀書的事,林慧珍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都怪土客械鬥沒完沒了,影響了洋人來我們這裡傳教,當年開在附近的小教堂全都關了,窮人家的孩子想不花錢讀個書都沒地方去,最近的教堂在上川山,來回要一整日,只能買些書本讓他們在家裡學。」

  劉三嫂對於讀書這件事,看得沒有林慧珍遠,但她知道,家裡開鋪子,誰識字多誰會打算盤,誰將來就更有資格當掌柜。

  「我聽你的。」

  她向林慧珍點點頭,打算改天帶著孩子們去圩市逛逛,她許久不曾邁出過劉家的大門了。

  林慧珍莞爾,接著說道:「刺繡的活兒,你暫時別接了,二嫂問,你就說你看不清了,要歇歇眼。」

  「為何?」劉三嫂不解。

  林慧珍反問她:「難道你還想繼續幫二嫂掙錢?你真以為你賣繡品掙到的錢,二嫂有如數交給阿媽嗎?」

  劉三嫂沉默了。

  林慧珍拉著她的手拍了拍,「之前我們吃穿用都要倚仗她,所以事事讓著她,能忍則忍,但現在不一樣了。」


  「再說你日日繡夜夜繡,眼睛就算不壞,往後等年紀大了,肯定也不會好使,不如好好養養,待我從圩市找到需要繡品的雜貨鋪或布莊,再跟他們談談。這筆買賣,我們就自己做,不用再拿給二嫂去賣。」

  「還能…直接賣給店鋪?」劉三嫂略微訝然。

  林慧珍點頭,「上次我跟二哥去圩市討要欠款,就曾見到有婦人把自己的繡品拿到雜貨鋪和布莊兜售,當時我沒有在意,就沒跟你提到這件事。」

  「後來我一琢磨,二嫂說的那個收售繡品的姐妹,會不會也是拿去圩市售賣的,這樣最方便,還不用走人情托關係。」

  聞言,劉三嫂的眸光再次亮了起來,她難掩激動地說:「要是做成了,錢我們一人一半!」

  她做了許多繡品,但一文沒賺過,劉二嫂說是拿去賣了幫補家用,她其實不太信,可她不敢問,生怕惹劉二嫂不快,在吃食上剋扣他們三房。

  林慧珍笑著說:「扣除針線布料的成本,我三你七,我只是跑跑腿。」

  「那就你四我六,沒有你,這門小生意做不起來。」劉三嫂堅持。

  林慧珍沒再推拒,「那等下次去圩市進貨的時候,我去打聽打聽。」

  劉三嫂解頤,但跟著又蹙起了眉,「你掌家了,二嫂不會鬧吧?」

  林慧珍說:「在拿到僑批那日,她已經鬧過一回了,但錢在誰手裡誰就說了算。」

  正當她和劉三嫂暢聊著將來的打算時,劉二嫂也從劉阿壯那裡得知了此事,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掌家這麼多年,從沒被劉母挑過刺,怎麼無緣無故地,就換成四房掌家了。

  「你聽錯了吧?」她定定地看著劉阿壯,眼不帶眨,但瞳孔卻止不住顫抖。

  劉阿壯不敢看她,眼睛盯著地上的一撮草,囁嚅道:「應該…沒聽錯,阿媽的意思是,現在家裡就靠四弟的僑批度日,四弟妹身為他的內子,這筆錢怎麼花,由她說了算。」

  「什麼?」劉二嫂簡直不敢置信,「阿媽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我為劉家生了四個兒子,是最有本事的媳婦,以後就是劉家的當家主母。」

  「可……」劉阿壯欲言又止。

  他想說,今時不同往日了,誰能給家裡賺錢,誰就有話語權。

  大富之家才看重子嗣,飯都快不吃不起了,孩子越多越是累贅,而且他們還不是靠種地為生的,兒子生得多勞動力就多。

  他們就靠一個要死不活的雜貨鋪,與其靠兒子還不如靠女兒,女兒要是嫁得好,彩禮就是一筆不菲的收入,而兒子要娶妻,還要倒給彩禮錢。

  當年他大哥不就靠嫁女兒拿到兩筆不錯的彩禮,才擴修了三四房現在所住的後院。


  一想到他以後還要給四個小子攢彩禮,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當初,你要是同意我下南洋……」

  「我呸!」

  劉阿壯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埋怨一下,就被劉二嫂一口唾沫啐了回去。

  「我不讓你去,是不想讓你去送死!」

  「咳咳!」

  驀地瞥見緩緩走來的林慧珍,劉阿壯趕忙提醒劉二嫂。

  「二哥,二嫂。」

  林慧珍一臉坦然,就像沒聽見二人剛才的對話,也無視了劉二嫂臉上的慍怒,趕在她發作前,先開了口:「晚膳後,去阿媽屋裡坐坐吧,把四個侄兒也叫上。」

  「去作甚?」劉二嫂沒好氣地問。

  林慧珍說:「講講接下來家裡的安排,我也會叫上大哥的。」

  「管個錢而已,還要把一大家子人叫一塊兒炫耀一下?」劉二嫂挑眉譏笑。

  林慧珍面不改色,「如果二嫂晚上想早點歇息,可以不用來,二哥和侄兒們到場就行。」

  「你……」劉二嫂勃然作色。

  劉阿壯及時拉住了她,忙對林慧珍說道:「去!我們都去!四弟妹,鋪子上這會兒沒人看著,你快點過去吧。」

  林慧珍向他頷了頷首,沒再看劉二嫂一眼,徑直去了鋪子,打算待會兒再去找劉老大。

  戌時,四房的人陸續來到了劉母的寢臥,先來的就找椅子、板凳坐下,晚到的只能擠在門口。

  二房來得最晚,但他們家那四個小子看到沒地方坐了,乾脆坐到了劉母的床邊,六歲的老四還直接爬上了床。

  劉二嫂就像沒看見,斜倚在門框上,嗑著瓜子兒。

  劉阿壯瞪了兒子們一眼,也沒出言指責。

  林慧珍他們見怪不怪,她讓大兒子把椅子讓出來給劉老大坐,劉三嫂也招呼著劉阿壯來坐凳子,把孩子們趕到了角落裡蹲著。

  一家人或站或坐或蹲,終於安靜下來後,林慧珍才不緊不慢地說:「阿媽讓我暫時掌家。」

  「嘁!」劉二嫂在門口發出了嗤之以鼻的聲音。

  林慧珍假裝沒聽見,繼續說道:「既是掌家,那以後家裡的錢用到了哪裡,我都會記在帳上,然後交給阿媽查閱。」

  聽到這話,劉二嫂嗑瓜子的動作一頓,虛起了眸子。

  劉阿壯搓了搓手。

  劉老大沒什麼反應,一直低垂著頭。

  劉母摟著二房老四,微微頷首。


  劉三嫂一直噙著淺笑,藏在眸底的那層晦暗已消失不見。

  意識到眾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後,林慧珍轉入重點:「阿強的信大哥和三嫂還沒看到,他在信上說,這次是因為生病,所以晚寄了僑批。」

  「南洋那邊的情況很惡劣,阿強也不再年輕了,不知道他還能再干幾年,所以我們不能一味指望他的僑批過活。」

  「不靠他的僑批靠什麼?阿壯也不年輕了,難不成你還指望他也去那邊淘金?」劉二嫂立馬質問道。

  林慧珍不答反問:「二嫂是不是忘了,我們家還有鋪子,還有一畝地。」

  「鋪子開好了,也能賺錢,菜種好了還能拿去圩市販售。」

  劉二嫂抓住字眼兒,陰陽怪氣,「你這話說的,就像三弟妹每天都在偷懶,沒有好好在種地。」

  劉三嫂垂下頭,抓了抓手背。

  林慧珍冷笑道:「三嫂每天可不只在種地,她還要洗你們二房的髒衣服,打掃前後院子,做晚飯…刺繡幫補家用!」

  她故意把最後一句說得很大聲,好讓劉母聽見。

  劉母聽見了,只是微一睖睜,就繼續幫二房老四整理毛糙的辮子。

  「歷來都是男耕女織,我們家也該一樣。」林慧珍鄭重其事。

  「眼下,我們家已有四個年滿十歲以上的男兒,那一畝地就交給他們去打理,姑娘們就跟著三嫂料理後院事務,以後誰幹活多,酬勞就拿得多,包括孩子們。我將從阿媽給的月錢裡面,拿一部分用於幾房的吃穿用度,再把剩下部分作為大家勞作的酬勞。」

  劉二嫂一聽,一把扔掉了手裡的瓜子,沖了進來,「我兒子是要幹大事的人,你怎麼能讓他去種地?」

  林慧珍歪頭看向她,「我沒記錯的話,二嫂家似乎是田戶,要是侄兒們連老祖宗一代傳一代的農耕都干不好,還能幹其他什麼大事?」

  「你……」劉二嫂氣急敗壞,她從沒想過,竟有說不過林慧珍的一天。

  「我來教他們。」從不發話的劉老大突然開口,驚得眾人齊齊看向了他。

  劉母更是坐直了上半身,「老大……」

  劉老大沒有轉頭去看劉母,而是抬眸望向林慧珍,「我來教四個侄兒種地。」

  「可你的腿……」劉母欲言又止。

  劉老大終於轉向了她,「阿媽,我只是腿腳不便,不是個廢人。」

  劉母啞然。

  劉二嫂也熄了火。

  當年劉大嫂正是在跟她吵完架後破的羊水,她對劉大嫂的死多少有些心虛,這些年一直都避著劉老大,連大房的屋門口也儘量不靠近。


  「多謝大哥!」林慧珍由衷感謝。

  她把劉老大叫來只是為了表明公平公正,沒想過他會出力。

  也許,不是他不想為這個家出力,而是劉母關心過頭,反倒打擊了他的自信。

  林慧珍掃過在場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擲地有聲:「具體怎麼個多勞多得法,我會寫出來,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只要出力,就有錢拿,這筆錢不算月錢,而是酬勞,我們劉家不養閒人。」

  「我…我也有錢拿嗎?」三房的老二怯生生問。

  林慧珍沖她笑著點點頭,「你跟著你阿媽幹了活,就有錢拿。」

  「嘻嘻!」三房老二開心一笑,拉住了劉三嫂的手,「阿媽,我以後跟著你多幹活。」

  劉三嫂解頤,淚花不受控地泛起。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女兒當著全家老小的面主動開口。

  「四嬸,那我們跟著大伯種地也有錢拿囉?」二房老大問林慧珍。

  「當然!」林慧珍含笑點頭。

  四個男孩歡欣鼓舞,全都圍在劉老大跟前,嚷著明早就去種地。

  劉老大有些應付不過來,只能拼命點頭,叮囑他們早點起床。

  「那我呢?我能做什麼呀?」靠在劉母懷裡的二房老四撓著頭問,「我不是姑娘,也還不到十歲。」

  「你就多陪陪你阿嬤呀,把阿嬤哄高興了,也有錢拿。」林慧珍對他柔聲說道。

  他眼睛一亮,扭頭就問劉母:「阿嬤,你現在高興嗎?」

  「我……」劉母反應了一會兒,才笑著點頭,「高興!高興!」

  「四嬸給錢!」二房老四攤開手伸向了林慧珍。

  劉二嫂也看向了她,眼神里充滿挑釁。

  林慧珍走到床邊,從袖子裡拿出一小包芝麻糖放到二房老四的手裡,又摸了摸他的頭,「哄一次不行,要天天哄,按月算錢,你的哥哥姐姐也一樣,天天都要幹活,一月結一次酬勞。」

  二房老四噘了噘嘴,「好吧。」

  劉母與林慧珍相視一笑。

  劉二嫂沒再挑刺,但她並不服氣,天天盯著林慧珍。

  [這幾日我總感覺後脖子涼颼颼的,還貼了張膏藥。直到昨晚,我剛從家婆屋裡出來,就瞧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我還以為是進了賊,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就砸了過去,險些砸中一個『家賊』,原來不是我的脖子出了問題,而是二嫂總在背後偷窺我。]

  [我感覺她是被大嫂上了身,學大嫂守株待兔,想揪我小辮子。]

  「哈哈哈!」

  林瑤妹看到這裡,大笑出聲。

  「二姐終於能在劉家大聲說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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