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雙生花,不同境遇
又是一個火燒屁股的清晨,太陽還沒完全冒頭,氣溫就已飆升,稍稍動一下,便覺後背黏糊糊。
「怎麼一天比一天熱啊?」
阿桃翻了個面兒,趴在蓆子上,好讓汗濕的後背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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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瑤妹沒有賴床,麻溜兒爬起後,先是把汗濕的短布裹胸脫下,換上才洗乾淨的粗布肚兜,套上同樣是才洗乾淨的靛藍對襟短衫和同色系粗布長褲,把鞋一趿,就出去洗漱了。
離開前,她還不忘叫了阿桃一句:「阿桃姐,快起來吧,越躺越熱,來涼台吹吹風。」
她不是起得最早的,當她拿著汗濕的裹胸來到涼台時,桂芳和阿淑已經在晾曬衣服了。
吃完簡單的早飯後,林瑤妹把粗布小圍裙系在腰上,摸了摸兜里的東西,梳子、手帕、荷包什麼的都在,隨即塞了兩個飯糰進去,裹上頭巾,拿上水壺和斗笠,最後頂上琉琅盆,就跟隨姐妹們出發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阿桃走一塊兒,而是故作隨意地繞到阿淑身旁,又在抵達今天分配的礦湖邊後,把袖子一挽、鞋子一脫,跟在阿淑身後踩進水裡,一邊觀察阿淑淘錫的動作,一邊模仿。
乍一看,阿淑的手法跟阿桃他們都差不多,但觀察久了才發現,她淘洗的時候對水流的把控是有區別的,剛開始會使勁搖晃琉琅盆盪出大水流衝掉上層浮土和廢石,越到底層時動作越輕柔水流越緩,避免了把沉在底部的錫石也沖走。
遇到帶泥巴的砂石時,她會多一個步驟,揉搓一下,以確定裡面有沒有裹住錫石。
啊!
這一幕看得林瑤妹醍醐灌頂。
她全靠琉琅盆和篩子,就沒用手去捏一遍,想必漏掉了不少被泥沙包裹的錫石。
哎呀!
一想到許多這樣的錫石被自己當普通砂石給過濾出去了,她就懊惱不已。
那可都是流走的錢啊!
隨即,她按照阿淑的淘錫方法,重新把控水流沖速,由大到小、由急到緩,遇到帶泥沙的石頭,都要搓一搓。
一上午下來,還真被她搓出好幾顆裹在泥沙里的錫石。
她解顏而笑。
「喂!」
正忙著把上午的錫石收集起來之際,耳邊猛地響起阿桃的喊聲,她掛著笑扭過頭去,「咋了?阿桃姐。」
阿桃高高噘著嘴,「你今天怎麼沒站我旁邊?什麼時候又跟阿淑好上了?」
林瑤妹眨眨眼,「我想看看阿淑姐是怎麼淘錫的。」
「不都一樣嗎?」阿桃不解。
林瑤妹說:「我感覺她比我們淘得更多。」
上岸後,她就把今天看到的分享給了阿桃。
「不就是脫泥嗎?難道我沒教過你?」
阿桃聽完,沒覺得阿淑淘錫的法子比他們強多少。
「沒有!」
這下,換林瑤妹噘嘴了,「就是沒有,今天我才看到的,原來還有裹在泥沙里的錫石。」
「呃…可能…我忘了。」阿桃訕訕地撓了撓頭,「你知道的,我是豬腦子,記性不太好。」
「可阿淑姐真的比我們淘得多!」林瑤妹強調。
阿桃不信,「你是看她攢了那麼多才覺得多吧,每天大家淘的錫米都是差不多的。」
「她說她一天能換四五十個銅板呢!如果不是遇到錫石多的地方,你也才換四十個左右。」林瑤妹說道。
阿桃努起了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
她曾聽桂芳隨口提過,說阿淑是他們屋裡最有錢的,珍香每晚幫人代寫家書,都不如阿淑晃一晃琉琅盆掙得多。
還以為是桂芳在打趣,現在想來,阿淑每天淘的錫米,可能真比大家的多。
阿桃眼珠子一轉,對林瑤妹小聲耳語:「休息完了,咱倆一左一右,夾住阿淑,我倒要看看,她私藏了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林瑤妹眉眼一彎,忙不迭點頭答應。
「誒?」
午休結束後,原本站在阿淑左邊的桂芳,眼前一花,就看到一人從自己身邊閃過,定睛一看,竟是阿桃,她把自己上午的位置給占了。
一般來說,在早上選好位置後,就不能換了,更不能搶別人的好位置。
不過阿桃是自家姐妹,她就沒說什麼,只是好奇:「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阿桃沖她擠眉弄眼,「我想離瑤妹近一點。」
阿淑一愣,好心提議:「那要不我倆換換,免得我夾在你們中間。」
「就是要你夾在我們中間!」阿桃脫口而出。
「啊?」阿淑一臉莫名。
「神神叨叨的!」桂芳嗔了阿桃一眼,就來到了她上午站的位置。
阿桃和林瑤妹相視一笑,餘光同時瞥向已經在淘錫的阿淑,認真觀察她的動作。
一下午的觀察,林瑤妹又有了新的發現,那就是阿淑的腰很柔軟,不像她總是僵硬地彎曲。
腰軟帶來的好處就是更能借水流的慣性帶動盆身,比硬搖省力,還淘得乾淨。
可腰軟是天生的呀!
林瑤妹有些發愁。
「我的腰也硬。」
下工後,聽了林瑤妹的新發現,阿桃扭了扭僵硬的老腰,攢眉蹙額。
忽然,一隻野貓從二人腳邊竄過,林瑤妹靈機一動,「我們學貓吧!」
當晚,桂芳就看到林瑤妹和阿桃在忙完後,頭對頭手腳都跪在蓆子上,一會兒前伸一會兒後縮,就像貓在伸懶腰。
「你倆變貓了?」
「嘿!我倆就是想變貓。」阿桃轉頭對她咧嘴道。
桂芳睨了她一眼,「你成天神叨叨的,別把瑤妹帶壞了。」
「就是瑤妹提議的,她說這樣腰會變軟。」阿桃說道。
桂芳隨即看向林瑤妹,有些好笑,「又不進戲班子,腰軟有什麼用?」
林瑤妹正色解釋:「腰軟的話彎腰搖晃琉琅盆的時候動作幅度會更大,彎腰的時候也沒那麼難受。」
「是嗎?」桂芳將信將疑。
「阿淑不就是!」阿桃沒有藏著掖著,「阿淑的腰就比我們的軟,她每次淘的錫米就是比我們多一些。」
聞言,所有人都齊齊看向了又在數錫米的阿淑,就連珍香也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怎麼了?」悶頭數錫米的阿淑不明所以。
阿桃沖她眨眼笑笑,「誇你腰軟呢!」
「哦。」阿淑沒有在意,又低頭數錫米了。
其餘人對視了一眼,下一刻,就看到阿玉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翻身爬起,認真模仿阿桃和林瑤妹的貓趴動作。
桂芳見狀,也趴下試了試。
珍香寫完手裡的信,收拾完筆墨,也效仿幾人的動作。
待阿淑數完錫米放好,一抬頭,嚇了一跳,「怎麼全變貓了?」
咯咯咯——
寅時剛過不久,劉家前院養的公雞就開始打鳴。
聽到雞叫聲,林慧珍慢慢坐起,開啟了新一天的忙碌。
她要管全家的早飯,還要處理鋪子裡的日常瑣碎,因為會識字會算術,還要負責記帳,甚至,連癱瘓的劉母,也要她去照顧。
雖說是她和劉二嫂一起在照顧,但劉二嫂向來喜歡躲懶,只管餵飯、收拾房間、換洗衣物,不管劉母的大小便,除非林慧珍在鋪子裡忙,只要在家裡,劉母的大小便全是她在伺候,睡前的擦洗也是她在負責,只有沐浴時,二人才會一起上。
至於劉三嫂,因著寡婦身份,又不得劉母待見,照顧劉母的事自然落不到她的頭上,也不會讓她去鋪子上幫忙,但關起門來的家務活全是她在做,比如打掃前後院的為生、漿洗縫補大部分人的衣服、做晚飯、打理劉家僅有的一畝田地、照顧孩子…自己還要作女紅幫補家用。
而劉大因為瘸腿,走路不便,加上妻子早亡,兩個女兒也都早早嫁人了,已成孤家寡人一個,基本足不出戶,自己管自己,住的屋子從不讓人進去打掃,早晚飯也是送到門口就行,等他吃完,就把空碗碟擺出來等人過來拿走。
家裡的事不出力,也不給家裡人添麻煩,屬於劉家最特別的存在。
林慧珍上次見他還是在一個多月前,劉家人聚集在堂屋,決定派誰去南洋找劉阿強時,他拖著那條殘腿,慢吞吞走進堂屋,一開口就是讓自己去,但被劉母和老二劉阿壯同時拒絕了。
劉阿壯心疼哥哥,想自己去,劉母也贊同,畢竟他是家裡唯一的勞動力,可劉二嫂堅決反對,說少了他,家裡就沒主心骨了,鋪子也會開不下去。
劉家的雜貨鋪,就是他在當鋪主,本來該老大繼承的,因為老大殘疾了,就輪到了他的頭上。
確實如劉二嫂所說,他現在是家裡的主心骨,既要負責對外採買貨物、對接圩市批發商、還要盯著櫃檯的大額交易和年底收賒帳,如果說林慧珍是鋪子的里子,那他絕對是鋪子的面子。
但他這個鋪主,做得不算好,倒不是人不勤快,而是識字不多。
新寧這邊的雜貨鋪,除了幫村民提供各種日常商品,還有一個重要作用——銀信中轉站。
隨著新寧這邊下南洋的人越來越多,雜貨鋪就成了銀信代轉、代收的地方,因為能開鋪子的人,一般都識字,鋪主就會幫不識字的鄉親讀信、寫回信、代轉錢物等等,這樣錢賺到了,還得到了村民的信賴和尊重,在族中的地位自然也會提高。
當初劉父還在世時,他們就承接著銀信代轉和代收的業務,雖然那會兒下南洋的村民不如現在多,但靠著這筆額外的收入,劉家的情況遠比現在更好。
而且簡單的書信,劉父還是能寫的,代收書信也是一筆小收入。
可到了劉大壯這裡,因為識字太少,代寫的活兒都交給了尚未下南洋的劉阿強,等到劉阿強離開後,他乾脆沒再接代寫的活兒,銀信代轉和代收也隨之變少,最後徹底沒了,村民要拿僑批,只能跑縣城或府城的銀號。
既然好不容易去了一趟縣城或府城,肯定會逛一逛當地的雜貨鋪,大地方的雜貨鋪售賣的商品肯定比劉家雜貨鋪的種類繁多,價格還更便宜,久而久之,也間接影響了劉家雜貨鋪的生意,所以劉家現在主要的收入來源已不再是雜貨鋪,而是劉阿強的僑批。
想到這些,林慧珍就愁眉不展。
出嫁前她靠父母,出嫁後她靠丈夫,很少會去焦慮將來的事,都是想著一步步來,過好眼前的小日子。
可從林與夕被騙失蹤,到劉父去世,再到劉阿強下南洋又失聯半年,各種糟心事接踵而至,讓她仿佛有種大廈將傾的感覺。
尤其是從後院走到前院,這一路上看到劉家這裂縫叢生的牆壁,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如果阿強真的…沒了,我豈不是要像三嫂那樣?」
一想到被困在後院的劉三嫂,林慧珍不禁抬手攥緊了衣襟。
她自己被困住不要緊,可她的三個孩子該怎麼辦?
兒子還好說,再不濟可以去當短工,那兩個女兒呢?
也要像他們的小姨一樣下南洋淘金嗎?
以劉家現在的情況,肯定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嫁妝,即使遇到對嫁妝要求不高的人家,嫁過去也是受氣,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受氣還是小事,像那種對嫁妝沒什麼要求的人家,往往自身條件也很差,要麼家裡更窮,要麼兒子有缺陷。
這樣的人家,在遇到災荒或被債務逼到絕境時,有的丈夫還會把妻子「典」給別的男人幾年以換錢糧,生下的孩子也歸對方…林慧珍有個一起長大的姐妹就不幸遭遇了這種事,被丈夫「典」給了一個客家人,又隨對方離開了這裡,至今沒有回來。
「我該怎麼辦?」
她單手撐住牆壁,駐足不前,兩眼一抹黑,瞬間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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