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奇襲之策
物件巴掌大小,用厚紙捲成筒狀,外面纏著細繩,一頭嵌著一塊磨得極薄的琉璃片,另一頭是一塊略厚的凸透鏡。
這是曹宣這幾日連夜趕製的,鏡筒用竹管做內襯,外麵糊了多層桑皮紙,再用桐油浸透晾乾,防水防潮。
鏡片是他用琉璃工坊剩的料坯一點點磨出來的,光潔度遠不如前世的工業品,可湊合能用。
「看。」曹宣把望遠鏡遞給她,指著城牆的方向,「你從這裡看。」
夏柔接過,按照他說的,眯起一隻眼,把鏡筒湊到眼前。
起初她沒看出什麼名堂,眼前一片模糊,可等她慢慢調整角度,遠處的哨兵忽然拉近了數倍,就連兵器上綁著的繩結都隱約能分辨出來。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放下鏡筒,轉頭看曹宣。
「這是……」
「望遠鏡。」曹宣說,「能看遠。倍數不算太高,可足以讓你看清匈奴後營的動靜。等我那邊打起來,匈奴後營必定大亂,你從城頭看見了,就立刻開城出擊。」
夏柔把望遠鏡攥在手裡,看著曹宣,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你若死了,我怎麼辦?」
曹宣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夏柔會說這句話。
從成婚到現在,她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直白的話。她永遠是那個領兵布陣的晉陽郡主,是那個在演武場上把他一棍子掃倒的教頭,是那個在書房裡批軍報到三更的鎮東將軍。
曹宣伸手,把她的手連同望遠鏡一起握住了。
「放心吧,我不會死。」他說,「我們還沒生一窩小寶寶呢。」
屋子裡其他人均是輕咳一聲,看向別處。
夏柔惱羞地瞪他一眼,迅速將手抽回手,把望遠鏡往懷裡一塞。
「鄧為。」
「末將在。」
一個鐵塔般的漢子從屋外進來。此人身高八尺,肩寬腰細,面如鍋底,一雙豹眼,頜下一部亂蓬蓬的黑須。他是夏霖麾下第一猛將,早年跟著老晉王南征北戰,刀下不知砍過多少顆腦袋。
「你跟著郡馬去。」夏柔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乾脆,「五千輕銳,從北營騎軍和關城守軍里挑。今夜寅時出發,走西關。」
鄧為抱拳:「末將領命。」
夏柔又轉向曹宣,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刀,遞給他:「這個你帶著。」
曹宣接過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舊布條,是夏柔平日握刀的習慣。
他把它別在腰後,朝夏柔咧嘴笑了一下:「等我回來。」
夏柔沒笑。她抬手,把他棉袍領口翻好,又把他肩上一片鐵屑拍掉,動作很輕,很溫馨。
「先去睡會兒吧,晚上出發。」她說。
曹宣再次咧嘴一笑:「遵命。」
當夜,一支五千輕銳在曹宣的帶領下,從雁門關西側偏門出去,消失在大山中。
九月初四,雁門關攻城第十八日。
關城下屍骨堆疊,血水從護城河流出來,在關前窪地上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泥沼。
赫連術把所有攻城器械全調上來了,雲梯、衝車、投石機,連臨時砍樹趕製的撞門槌都拖了出來。
他弟弟赫連豹為先鋒,率兩萬精騎打頭陣。赫連術自己坐鎮後陣,大纛下的金頂帳里,他來回踱步,臉上陰晴不定。
十八天,整整十八天,雁門關紋絲不動。
城頭的強弩換了三茬弩手,滾木礌石用完了,守軍拆了關內的民房,把房梁鋸成段往下砸。火油罐扔完了,守軍把庫存的菜油、桐油全搬上城頭。
赫連術咬著牙,心裡清楚:再攻不下,就只能放棄。
十五萬大軍的糧草,加上在關外為數不多的掠奪,也才將夠吃二十天。
軍中已經開始有人抱怨,幾個小部族的頭人昨夜來找他,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沒糧了,再攻不下,他們就先撤了。
赫連術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對身邊的謀士道:
「今日再攻不下來,明日就退兵。告訴赫連豹,用上近日打造的所有攻城器械,午時之前,必須給我登上關城。」
周先生應聲出去。
赫連術走到帳門口,望著南面雁門關的輪廓。
秋陽照在關城上,城頭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翻動,旗面上的「夏」字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河西,他三天破三堡,打得蕭策親自來堵。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可現在,一座雁門關,把他十五萬大軍擋在關外整整十八天。
「傳令——」他轉身對親衛道,「全軍壓上,不留預備隊。今日破關,全軍放假三日,關城內所有的東西,誰搶到算誰的!」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匈奴大營像一鍋攪動的渾水,十幾萬人馬從營帳里湧出來,朝雁門關方向壓過去。
關城上,夏柔站在城樓最高處,手裡握著望遠鏡,看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人潮。
「郡主,匈奴全部壓上來了。」高彭走到她身邊,聲音平靜,「後陣沒有預備隊,大纛下面的金頂帳也空了。」
夏柔放下望遠鏡,目光一次次掠過北邊那片密林,可那裡始終沒有動靜。
快了。她對自己說。
「傳令下去,」夏柔開口,「強弩上弦,火油準備。匈奴衝到五十步再放。」
弩手們把弦拉到最滿,箭矢搭上槽,火油罐搬到垛口邊,火摺子吹得旺旺的。整個關城像一張拉滿的弓,只等最後那一下。
關外,赫連豹騎著高頭大馬,親自督陣。他比赫連術小五歲,性子更烈,打仗向來沖在最前面。
他手提長槊,槊尖指著關城,吼聲壓過戰場上的嘈雜:「先登者賞千金,退後者斬!」
匈奴兵嗷嗷叫著往關前沖,雲梯搭上城頭,第一個爬上來的被守軍一矛戳下去,第二個接著上,第三個被滾油澆了滿臉,慘叫著摔下去。
城下的屍首越堆越高,後面的人踩著屍首往上爬。
赫連豹紅了眼,催馬往前,想親自登城。就在他衝到護城河邊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響動。那聲音從北面傳來,像是千百面大鼓同時擂動,又像是山洪從峽谷里衝出來。
他猛地回頭。
北面匈奴後營地方向,濃煙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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