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要分家
衛大成手裡那根棗木扁擔在半空掄了個半圓。
扁擔頭重重砸在院裡的碎石磨盤邊上。
泥抹的磨盤底座應聲裂開兩半,石塊骨碌碌滾了一地。
這一下把剛端著尿盆走出來的沈海嚇得尿盆脫手。
黃尿潑在泥地里,濺得沈海兩隻褲管全濕了。
衛大成跨步上前,右手揪住沈海的褂子領口。
他直接把沈海整個人往土牆上狠狠一搡。
沈海後背撞在土坯牆上,上面的麥秸泥皮簌簌往下落。
「姓沈的,長本事了啊,敢對我衛家的閨女動手抽嘴巴!」
衛大成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滿臉橫肉擰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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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他後頭的四個衛家後生,齊刷刷把鐵杴頓在院裡。
鐵杴刃口撞擊泥地,發出咚咚的悶響聲。
衛老漢叼著旱菸袋,背著手踩過門檻。
他連眼皮都不抬,徑直在院當間的石凳上坐下來。
白落正從東屋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半碗苞谷糝。
看見這副陣仗,老太太兩腿當場打起了擺子。
碗裡的黃黏粥晃悠出來,燙在手背上也顧不上擦。
「親家公,大成,這大清早的怎麼動起傢伙來了?」
白落扶著門框,嗓門抖得像秋風裡的爛樹葉。
衛大成回頭沖地上啐了口濃痰。
「動傢伙?沈海把春花的臉抽成豬頭,牙都鬆了!」
「這事擱哪都說不過去!」
衛春花捂著半邊腫臉,扯著破鑼嗓子在院裡乾嚎。
「爹啊,大哥啊,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
「沈海為了個剋死男人的寡婦,昨天差點把我打死在院裡!」
沈海被衛大成卡著脖子,兩隻手在半空亂抓。
他嘴裡胡亂解釋著,心裡卻飛快打著算盤。
肉聯廠轉正的名額被卡,保衛科盯得緊。
要是衛家真去公社保衛科鬧,他的鐵飯碗准得砸。
更重要的是,沈海早就想甩掉二房這兩個累贅了。
柳絮肚子裡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生下來也是分口糧的嘴。
沈苗天天在跟前戳他心窩子,留著就是個禍害。
要是趁著衛家來鬧,順水推舟把這個家分了,豈不省心?
沈海咽了口唾沫,臉上的慌張慢慢收斂起來。
他把衛大成的手往外推了推,故意苦著一張臉。
「大舅哥,消消氣,昨天我也是被廠領導逼急了。」
「春花私自去楊家溝張羅親事,保衛科差點沒開除我。」
衛大成一把甩開沈海的領子,扁擔在手裡掂了掂。
「少拿廠子壓人!」
「今天咱們把話說敞亮了,這日子愛過不過!」
「要是還想過,今兒就立字據把家分乾淨!」
「要是不想過,老子現在就綁你去公社告你虐待媳婦!」
「再去你們肉聯廠大門口掛破鞋遊街,看誰怕誰!」
衛大成把話咬得死死的,吐沫星子噴了沈海一臉。
白落聽到分家兩個字,嚇得從台階上快步走下來。
「使不得啊大成,沈江剛走沒多久,這怎麼能分家啊!」
「全村老少爺們看著呢,咱們老沈家不能散啊!」
白落抹著眼淚,伸手想去拉衛老漢的袖管。
衛老漢把菸袋鍋子往鞋幫上一磕,冷笑出聲。
「沈老嫂子,規矩是活的,人是死的。」
「現在春花在你們家受氣挨打,我們衛家不能幹看著。」
「不分家,天天在院裡雞飛狗跳,遲早鬧出人命來。」
沈海順著老丈人的話頭,當場嘆了口氣。
他低著頭,一副無可奈何被逼到絕境的窩囊樣。
「娘,大舅哥和岳父說得在理。」
「咱家這廟太小,容不下兩尊佛。」
「再攪和在一塊,春花委屈,我也沒心思在廠里幹活。」
沈海心裡暗暗得意,這分家的惡名全由衛家擔了。
外人挑不出他沈海半點毛病,全是被岳丈家逼的。
西屋的草帘子被猛地挑開。
柳絮挺著高聳的大肚子從屋裡走出來,兩手撐在門框上。
她臉色白得像剛刷了石灰的土牆,身子顫抖得厲害。
「大哥,你當真要分家?」
柳絮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發顫。
沈海別過頭去,不敢直視柳絮那雙通紅的眼睛。
「弟妹,不是大哥心狠,你也瞧見這陣仗了。」
「衛家兄弟都在這,不分家,大哥這飯碗保不住。」
衛春花見柳絮出來了,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叉著腰叫罵。
「分!必須分!」
「你個喪門星懷著不知道死活的崽子,淨在家裡白吃白喝!」
「今天不把帳算清楚,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院子!」
衛大成往前邁了兩步,手中的扁擔橫在院子當中。
他指著沈家那一溜泥磚大瓦房,直接獅子大開口。
「既然分家,那就按我們衛家的規矩來辦!」
「沈海是大房長子,沈小龍馬上要成家養傷,沈小天還在念高中。」
「沈家正房東邊三大間大瓦房,連帶正堂屋,全歸大房!」
「村集體分糧食的工分簿子,大房占八成,二房給兩成!」
「年底大隊按人口分紅分糧,二房只准領粗糠和棒子麵!」
衛大成一口氣說完,又拿腳尖指了指西頭那間潮濕低矮的破柴房。
「西邊那間漏風的泥坯屋子,歸柳絮和沈苗住。」
「灶房裡的鍋碗瓢盆,大房拿大鐵鍋和白瓷碗。」
「留一口缺了半截耳朵的爛鐵鍋給二房,兩把破木勺!」
「公中剩下的錢全給小龍當醫藥費,二房一分別想摸!」
這套苛刻至極的條件一吐出來,院子裡一片寂靜。
白落聽得直抽涼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這哪裡是分家,分明是把孤兒寡母往絕路上逼。
柳絮兩隻手抓在門框的木皮上,指甲深深摳進朽木里。
「衛大成,你喪盡天良!」
柳絮喉嚨里爆出一聲悲鳴,眼淚斷了線往下砸。
「大瓦房是公社看在沈江立功的份上,特批木材蓋起來的!」
「撫恤金一共發了三百塊,大房全拿去修了東廂房!」
「現在你們要把我們娘倆趕進漏雨的爛柴房,只給一口爛鍋?」
「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
柳絮情緒激動,呼吸急促起來,單手捂住了肚子。
她肚皮緊繃得發硬,下腹傳來一陣扯裂般的鈍痛。
柳絮腳下一軟,整個人順著門框往泥地上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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