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惱羞成怒
回到老宅的時候，天邊已經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鴨蛋青色。
堂屋裡點著昏暗的煤油燈，白秀琴在灶台前忙碌著，素色布衫下擺塞進圍裙里，腰身被勒得細細的。
見到陳燁進來之後，她就端來一碗溫熱的綠豆湯，看著陳燁，衝著他笑了笑說：「三姐和孩子都已經睡了，先潤潤喉吧。」
陳燁接過之後一口喝完，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擦了擦嘴巴之後，他跟坐在門檻上抽悶煙的陳大海使了個眼色。
父子倆一前一後的摸黑出門，直奔老碼頭。
夜晚的海風裡充滿了濃濃的腥鹹味道，老碼頭的石灘上黑乎乎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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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跳進自己家的木船艙中，陳燁打開手電筒，燈光照射到艙底每一個角落。
柴油機的油管已經老化了，新換的小馬達有八馬力，很結實。
但是要拖動二十米長的大拖網的話，力量明顯不足。
陳大海蹲在跳板上，手裡拿著煙杆嘆氣說：「小燁，趙德柱那邊是不行了，你說怎麼辦吧。」
「咱們家的小木船下大網根本拉不動，外海的水流又急，如果卡在礁石溝里，網兜會被洋流撕破的。」
陳燁借著燈光檢查尼龍網繩上的活結，語氣平靜：「沙埔村又不是只有趙德柱一個有大船。」
說著，把電筒收好，朝著遠處漁村點點滴滴的燈光處走去。
「去找鐵柱叔吧。」
「張鐵柱？」陳大海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成川字形，「行，前兩天他也幫過咱們，咱們也得好好報答一下人家。」
……
第二天早晨，老碼頭大槐樹下。
幾個早起的漁夫踩著濕漉漉的跳板收拾漁具。
石台背陰處，趙德柱蹲在一塊爛礁石上，臉色青黑，悶頭抽著兩分錢一包的劣質菸絲。
何彩蓮站在他旁邊，一雙吊梢眼裡全是血絲。
「抽抽抽，就知道抽你那個爛菸袋！」
「昨晚自己開船出去，燒了整整三塊錢柴油，弄回來半筐爛魚苗，連油錢都沒掙回來！」
趙德柱被罵的脖子通紅，瞪著眼珠子嗆了一句：「你懂個屁！海里的魚又不是家養的雞跟鴨，誰能保准網網不落空？！？！」
「人家陳二流子就能保准！」
何彩蓮一拍大腿，「你要但凡厲害點，咱們至於在這兒吵？全怪你這死腦筋！」
兩口子正吵的不可開交，老碼頭的泥路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陳燁穿著一件無袖海魂衫，結實的臂膀在晨霧裡泛著健康的小麥色，身後跟著扛著粗纜繩的陳大海。
趙德柱一瞧見陳燁，原本挺直的腰板一下子塌了半截，眼神躲閃著挪開，假裝彎腰繫鞋帶。
何彩蓮冷哼一聲，把臉別向另一邊，卻拿眼角餘光不住的往陳家木船上瞟。
就在這時，石灘另一頭傳來了沉重的步子。
滿臉皺紋的張鐵柱，領著一個年輕後生大步走來。
那後生生的膀大腰圓，正是張鐵柱的小兒子張海山。
兩人走到陳燁的木船前停住腳。
張鐵柱把腰間的旱菸杆抽出來，遞給陳大海一根自卷的生菸葉，眼神落在陳燁臉上。
「小燁，今兒打算往哪片洋面走？」
陳燁停下手裡的活計，站直身子，客氣的喊了聲：「鐵柱叔。」
「我們今天打算再探探東邊的黑石深槽，昨天雖然撈著了黃魚，但那片深水底下肯定還窩著大貨。」
張鐵柱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裡透著精明跟果斷。
他往前跨了半步，踩在濕軟的沙灘上，沉聲說：「小燁，叔也不跟你繞彎子。」
「要是你不嫌棄，就照昨晚你說的，今天咱們兩家搭夥出海。」
「你領道，我掌輪，以及海山負責搖絞盤。」
這話一出，原本還聚在周圍擺弄漁網的幾個老漁民全停下手裡的活，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陳大海在旁邊聽的心裡一動，轉頭看了兒子一眼。
陳燁臉色平穩：「鐵柱叔，兩家合船拉對網，規矩可得立住，面得燒心。」
張鐵柱把旱菸杆往腰間一別，爽快的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頭。
「這個好說。」
「你昨晚說的三七分，我覺得你還是吃虧了。」
「這樣吧，扣掉兩家的柴油錢跟磨損，今天撈上來的貨，我們張家拿兩成，你們老陳家拿八成！」
「嘶！」
圍觀的漁民群里一下子抽了口涼氣。
平日裡沙埔村合船出海，最少也是四六開，大多都是五五平分。
張鐵柱家出的是大船，還自帶大絞車，居然主動只要兩成？！
站在船頭上的張海山往前站了一步，粗聲粗氣的撓了撓後腦勺：「小燁哥，我不怕出力氣，我就想著今年把媳婦娶進門，彩禮還差一百二十塊錢的大窟窿呢。」
「跟著別人出海，純粹是看天收，有時連柴油錢都搭進去。」
「只要能跟著你穩穩噹噹的掙著錢，哪怕只分一成，我們也認！」
陳燁看著張海山憨厚的模樣，心裡頭也是感嘆。
老張家能在這亂糟糟的漁村立住腳，靠的就是這份通透。
這年頭，信息差跟眼力才是最值錢的行頭。
空有兩膀子力氣跟鐵疙瘩，在茫茫大海上不過是個瞎子點燈。
陳燁沒有順坡下驢去占這份便宜。
他拍了拍張海山的肩膀，笑著說：「鐵柱叔，兩成太虧待你們了，出力流汗的活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還是按三七分，陳家拿七成，張家拿三成，我保准海山弟下個月就能熱熱鬧鬧的辦喜酒！」
張鐵柱愣住了，老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全是感激：「小燁……這叫叔說啥好，你這後生，局氣！」
「哎呦喂！我當是哪來的活菩薩在這兒唱大戲呢！」
一道尖酸的女人叫嚷聲，猛的撕破了這番寧和。
何彩蓮幾步從爛礁石後面竄出來。
她指著張鐵柱的鼻尖，唾沫星子亂飛：「老張頭，你是不是昨晚喝了假酒把腦子泡壞了？！」
「自古以來合船拉對網，哪有一家拿三成這種丟人現眼的規矩？！」
「你們家的大機帆船值多少錢？那柴油機燒的是水嗎？那是白花花的柴油！」
「給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當長工，還美滋滋的在這兒謝恩，老張家的臉面全讓你丟到姥姥家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