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姐
陳燁把沾著泥的草鞋脫在門檻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娘,您放心,我沒動手。」
張秀梅上下打量著他:「真沒動手?」
「真沒有。」
陳燁拉過一張長凳坐下,白秀琴端著藥草水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把浸濕的布巾遞了過來。
「擦擦臉。」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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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燁接過布巾,在臉上抹了一把。
白秀琴看著他眉角沒擦乾淨的泥灰,伸手把布巾拿了回去,指尖輕輕碰過他的鬢角。
「這裡還有。」
她的手指只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陳喜兒從她身後探出腦袋,盯著陳燁看了半天,小聲問道:「阿爸,你有沒有把壞人打死?」
「沒有。」
陳燁把布巾放進藥草水裡,「你阿爸現在講道理,不能動不動就把人打死。」
陳喜兒鬆了口氣。
「那壞人還會來嗎?」
「他不敢了。」
陳燁抬頭看向張秀梅,把郭家院子裡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怎麼去找李支書,怎麼請董所長帶人趕到郭家。
郭金寶如何承認抽斷稻子,又如何在逃跑時被董所長按住。
說到最後,他把郭金寶額頭拍破,灶台砸爛,還有限他半個小時放炮道歉的事情,也一件沒漏的說了出來。
張秀梅聽完,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痛快!」
她這一拍牽動了額頭上的傷口,立刻疼的吸了口氣,卻還是咧著嘴笑。
「這下好了,郭家那小子以後見到咱們,得繞著走。」
陳大海坐在桌邊,原本陰沉的臉色也慢慢舒展開來。
他抬手拍了拍大腿。
「這事辦的好!」
「現場調解,該賠罪賠罪,該解氣解氣!」
陳大海說到興頭上,差點從凳子上站起來。
「你爹我年輕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把惡人送進派出所呢?」
張秀梅白了他一眼:「你年輕的時候咱們這治安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陳大海被堵的摸了摸菸袋鍋,半天才哼了一聲。
「那沒辦法……」
張秀梅低頭摸了摸紗布邊緣,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小燁,郭家這次是服軟了,可咱們跟他們也算結下死仇了。」
「以後咱們一家人在村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他要是背地裡使絆子怎麼辦?」
陳燁把布巾重新遞給白秀琴,抬眼看向母親。
「娘,對付這種人,不能只想著退一步。」
「您今天退一步,他明天就敢往前踩兩步。」
「只有一次把他打疼,讓他知道動咱們家要付出什麼代價,他以後才會老實。」
張秀梅沒有立刻說話。
白秀琴端著藥草水站在旁邊,低頭看著盆里晃動的水面。
陳燁說的難聽,卻是這個道理。
郭金寶要是沒有受到懲罰,下一次遭殃的就不一定是誰了。
「說起來,我倒想起你三姐了。」
張秀梅把藥草水往旁邊挪了挪,聲音低了下去。
「她嫁到徐家這幾年,過的也不容易。」
陳燁抬起頭。
「徐有才又打她了?」
張秀梅的手指捏住了衣角。
「前幾天有個從旁邊村子回來的人,說她臉上青一塊,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不敢告訴人,怕徐家的人又對她死。「
陳大海坐在桌子旁邊,也長長的嘆了口氣。
「有才那小子一喝酒就發瘋,家裡的活也不干,喝完酒回去救找春花撒氣。」
「春花帶著兩個孩子,還能跑到哪裡去?」
屋子裡再次靜了下來。
陳燁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黃泥的鞋子,耳邊又響起了那一個雨夜。
三姐陳春花躺在徐家的土炕上,兩個孩子在一旁哭泣。
她喝下農藥之後,就再也沒有等到下一個天亮。
後面兩個孩子一個跟著徐家,一個送到親戚家,一年也見不了幾次。
那時候的陳燁在外面喝酒賭博。
三姐托人來求他。
他覺得麻煩,所以沒有出門。
陳燁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膝蓋上,慢慢的握緊。
這次不能再等到出了事才去後悔。
「爹,娘。」
陳燁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是把屋裡的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過兩天我再出海,換點錢,就去徐家找三姐。」
他頓了頓,「如果徐有才再敢碰她一下的話,我就讓他把醫藥費,賠償金以及這幾年來欠三姐的錢一起吐出來。」
張秀梅忙擺手:「你別衝動,徐家在鄰村也有親戚,咱們可不能把事情鬧大。」
「我不會衝動的。」
陳燁搖了搖頭,,「三姐不是沒有娘家,只是以前我們家窮,沒有人能幫她。」
陳大海抬起頭看著兒子,菸袋鍋停在了嘴邊。
陳燁繼續說:「等我賺到錢,三姐要是願意離婚,就帶著兩個孩子回來。」
「她們三個人的吃穿用度,都由我來負責。」
張秀梅眼眶一紅,但又馬上搖了搖頭:「三個大活人,哪是那麼容易養活的,你先養好秀琴和喜兒。」
白秀琴站在門口,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不自覺地抬起頭來。
陳燁轉過頭來對她說,「秀琴,你覺得呢?」
白秀琴抱著藥草盆沒有說話。
低下頭看了看藏在她身後的小陳喜兒,又抬眼看了看頭上有紗布包著的婆婆。
「三姐願意回來,就回來吧。」
「家裡多一雙筷子,灶上多添一根柴,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說到這裡,她耳邊的碎發也掉了下來。
陳燁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了耳朵後面,手指碰到她熱乎乎的耳垂。
白秀琴馬上側過臉去,抱著藥盆向旁邊移了一步。
「我去給娘換藥。」
陳燁看著她快步走進了裡屋,嘴角微微動了動。
張秀梅用手在桌子上輕輕的敲了一下:「不能光說好聽話。」
「你三姐的事先放一邊,家裡還有一大家子要過日子。」
「你要真有本事,那先賺多點錢給我看看。」
陳燁還沒來得及說話,陳大海就已經把手伸到了衣服裡面。
摸索了一下子,拿出了被汗水浸濕並且發熱的一沓錢。
緊接著,一疊厚厚的大團結重重地摔在了四方桌上。
啪的一聲。
張秀梅端著藥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白秀琴從裡屋門口轉出來的時候,視線就落到了桌子上面。
一百五十四塊五毛,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陳大海舉手將鈔票壓住,咧嘴一笑。
「眼睛看好了。」
「這就是你兒子今天下海撈鮑魚,撈雜魚,靠真本事掙來的正當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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