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雙死之局

  姜無咎微微挑了下眉毛,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麼晚了,親自送帳本?」

  「看來今天這位客人在街上受到的衝擊不小啊。」

  「請他進來吧,就在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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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換了一身尋常老儒生打扮的當朝宰相沈凌,背著手邁進了小花園。

  一進到院子裡面,一股子霸道的涮羊肉香味混雜著麻醬的味道直接衝進鼻孔里。

  沈凌今天傍晚在南市轉了半個時辰之後回到府上,早被八千六百兩白銀震得忘記吃晚飯了。

  此時聞到肉香,肚子裡竟然咕嚕叫了起來。

  老相爺的臉色一僵,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咳嗽了一聲。

  「老夫深夜打擾,七殿下倒是好雅興。」

  姜無咎哈哈一笑,站起來熱情的把沈凌拉到石桌旁按下。

  「原來是沈相爺大駕光臨!請坐!」

  「青梧,給相爺拿一副乾淨的碗筷來。」

  「相爺來得正好,這是銅鍋涮羊肉,最宜秋夜驅寒。」

  「來,天大地大,吃飯為先,相爺先吃兩口墊墊肚子,我們邊吃邊聊!」

  沈凌本來想以百官之首的架子婉拒。

  但是低頭一看翻滾的奶白羊湯,鮮紅的羊肉卷,喉結就不由自主的動了一下。

  當顧青梧把一碗調好麻醬的碗筷放到他面前時。

  沈凌終究沒忍住,拿起筷子學著姜無咎的樣子涮了一片羊肉放進嘴裡。

  一口之後,沈凌渾濁的眼睛突然就睜大了!

  沈凌三兩口就把羊肉吃了,不由得讚嘆道。

  「妙極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只吃過烤全羊和燉羊肉,從沒想過把羊肉切成這麼薄,在沸水裡一煮就能吃,竟然如此鮮嫩可口!」

  「相爺喜歡的話就多吃一些。」

  姜無咎笑眯眯地替他斟了一杯溫好的黃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沈凌拿筷子的右手大拇指——上面那一抹沒洗乾淨的硃砂紅印泥,在燈火下清晰可見!

  姜無咎眼中的笑意更大了,故意慢慢品嘗著酒,幽幽地說道。

  「說起來,今天傍晚的時候,我聽下面的人報告說南市雲錦閣棚子外面很熱鬧。」

  「有一個叫劉大娘的,拉了十九個人幫她砍價,在差半文錢的時候。」


  「一位慈眉善目,一身正氣的老善人路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幫劉大娘砍一刀,還按了個紅手印……」

  「嘖嘖,相爺,你怎麼看?京城怎麼會有一個如此熱心腸的老先生呢?」

  噗!

  「咳咳,咳咳咳!」

  沈凌剛要夾第二片羊肉的時候,一口氣沒上來,被嗆得滿臉通紅,嚇得到趕緊把右手的大拇指往袖子裡縮,一張老臉被燒得比炭盆里的火還紅!

  旁邊的顧青梧看著沈凌縮回來的右手,又看了看一臉壞笑的姜無咎,腦補出了一幅當今一品大宰相在菜市口扯著嗓子喊「幫大娘砍一刀」的畫面,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轉過頭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凌吹鬍子瞪眼,氣得想用筷子敲姜無咎的頭、

  「你這個小子,膽敢派人來跟蹤我!」

  姜無咎笑得前仰後合:「冤枉啊相爺,您老人家一聲驚雷般的吼叫,在半條朱雀大街上都能聽到,還需要我派人去跟蹤?」

  見老頭子快要生氣的時候才收住了笑容,神色一正地說。

  「但是今天本皇子在這,要給外城兩萬多戶新棉襖的百姓,雲錦閣三百名有活乾的繡娘敬相爺和沈小姐一杯。」

  「如果沒有沈小姐之前就收布的話,本皇子便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一句話就戳到了沈凌的心頭最敏感的地方。

  沈凌臉上的尷尬慢慢消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將腳邊的紫檀木匣子拿到石桌上打開。

  匣子裡左邊是四千三百兩銀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右邊是一摞厚厚的收布底單,裝訂得非常仔細。

  打開盒子之後,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晚上的風飄散出去。

  姜無咎拿起了上面的小冊子翻了一頁,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的記錄著北直隸通州,涿州,順義等八個州縣的織戶姓名。

  每匹粗布的收購價格以及當地胥吏強征「秋稅折色」的具體時間,條理清楚到令人髮指!

  冊子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淺紫色的薛濤箋,上面用娟秀工整的小字寫了一行:

  「北直隸織戶多苦,殿下核查布價時,萬望留心順義縣皇莊周邊的帳目,此地折色最酷。」

  「——婉謹呈」

  坐在旁邊的顧青梧探出頭來,望了望那張帶著梔子花香味的紫色信箋,鼻子微微哼了一聲,拿起筷子往銅鍋里狠狠的戳了一筷子凍豆腐,咬得咔嚓作響。

  沈凌當然也看到了自己女兒偷偷夾帶的那張字條,心裡頓時就翻江倒海起來,酸溜溜地瞪了姜無咎一眼。


  「老夫那個不成器的女兒說無功不受祿,這四千三百兩分紅一文不少全給你送來了。」

  「另外這張底單也被她替你整理好了。」

  說到這兒的,沈凌就放下了筷子,蒼老的臉上也變得非常認真起來,壓低聲音說道。

  「七殿下,這裡沒有外人,老夫就不拐彎抹角了。」

  「三天之內賣出了兩萬四千件棉襖,募集到八千六百兩白銀,並且還救濟了數萬名百姓。」

  「這樣的治世之才,在老夫平生未見,佩服!」

  「但是衛昂前日交給你的督辦北直隸秋稅折色,絕非賣幾件衣服那麼簡單,那是瑜妃和二皇子一起給你挖的一個絕命坑!」

  姜無咎一邊慢慢將顧青梧碗中即將煮爛的凍豆腐撈出,一邊微笑著問道:

  「哦?願聞相爺高見?」

  沈凌伸出兩個手指頭,一字一句的說。

  「兩死!」

  「此局兩死!」

  「北直隸秋天的稅款一共三十萬兩銀子,冬天的時候定北侯的大軍需要第二批冬餉。」

  「衛昂此前把百姓繳納的一匹粗布強行折算成一兩二錢銀子來催逼。」

  「如今你手握欽差印信,若按衛昂定的黑心折色去催繳,不出五日,北直隸百姓必反!」

  「屆時你昨晚寫下《竹石》詩攢下的愛民賢名,將瞬間淪為天下笑柄!」

  沈凌頓了頓,又道。

  「可你若體恤百姓,免去這黑心差價,那三十萬兩冬餉立刻就會出現十五萬兩的巨大窟窿!」

  「軍餉斷供,便是欺君誤國之罪,連定北侯都會在軍中彈劾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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