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會說金國話的人
獨立校場上,氣氛凝重。
那些穿著破舊棉衣的死囚們,凍得手腳生瘡。
旁邊是跟著寧繼勛從大金敵軍死裡逃生的那幾十個邊軍。
寧繼勛披著黑色大氅,按著手中的斬馬重刃,屹立在風雪中。
在他身後,站著王虎、趙三和沈輕霜。
王虎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趙三摸著自己斷了的肋骨疼得直吸冷氣,沈輕霜臉色絕美而蒼白,披著寬大的外袍遮掩著自己的傷口。
至於彭震和林銳,此刻還躺在軍醫大帳的病榻上熬著重傷,無法起身。
「都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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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繼勛聲若洪鐘,指著死囚們說道:
「聖旨已下!我寧繼勛,如今是兵部直轄的破鋒營戴罪百總!你們頭上的『死』字,有機會摘了!」
下方的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不少死囚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光。
能活,誰想死?能堂堂正正做人,誰願意背著囚字在在這裡等死?
但寧繼勛猛地抬起手繼續說道:
「別高興得太早!破鋒營,名字裡帶著『戴罪』二字!這意味著,朝廷不會給我撥任何的軍餉!」
「咱們是個全憑手裡的刀去關外搶吃搶喝的拼死營!」
寧繼勛看向旁邊那七十多名正規軍老兵,語氣平緩:
「你們是大靖的正規邊軍,在兵部是有名冊的。跟了我,你們的正規軍身份就沒了,除了軍餉,哪天死在關外,連那點可憐的撫恤金都拿不到。」
「想留下來跟我乾的,向前一步!家裡有牽掛、想保住正規軍身份回張營正麾下的,現在退後。大家在大金敵軍前一起流過血,我絕不怪你們!」
此言一出,校場上一片安靜。只有風雪的呼嘯聲。
人群中,一個名叫老馬的邊軍老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早已揉得發黃的家書。
在落雪嶺,是寧繼勛一刀劈碎了蠻子的馬腿,把他從馬蹄底下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心裡一萬個想跟著這位能打勝仗的寧繼勛干。
可是……他不敢啊。
老馬在關內的老家,還有個瞎眼的老娘和一個剛滿三歲的黃口小兒。
邊軍的餉銀雖然常年被剋扣,死後的撫恤金髮到手裡可能也就只剩碎銀二三兩,但這幾兩碎銀,能換幾石糙米,能讓老娘和娃娃在這個冬天不至於餓死在土炕上。
若是成了「戴罪」的私軍,他死了,家裡人連口稀粥都喝不上。
「寧百總……您的救命之恩,我老馬下輩子做牛做馬再報!」
老馬雙膝一軟,跪在雪地里重重磕了個頭,眼淚混著鼻涕凍在臉上。
他咬著牙,佝僂著身子,默默地退後了一步。
這世上最沉重的枷鎖,不是手腳上的鐵鐐,而是那幾兩能活命的碎銀,和家裡那口等米下鍋的家人。
有了老馬帶頭,陸陸續續,有四十多名正規軍老兵痛苦地低下了頭,選擇了退卻。
他們不怕死在蠻子的刀下,但他們怕死了之後,家裡的妻兒老小沒了活路。
寧繼勛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
這就是底層兵丁最真實的掙扎,填飽肚子和延續香火,永遠大過虛無縹緲的一腔熱血。
「還有要退的嗎?」寧繼勛朗聲問道。
「退個鳥!」
那名斷了左臂的百總吳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毫不猶豫地向前跨出一大步。
他光棍一條,全家早就餓死在了逃荒的路上。那個李通只拿他當隨時可以拋棄的炮灰,他憑什麼還要替那幫貪官賣命?
「咱們這些沒家沒業的爛命,大靖不心疼!只要寧百總不嫌棄我少了根胳膊,我加入!」
在吳鋒的帶頭下,三十多名同樣無牽無掛的邊軍老兵,以及死囚營里的幾十名老兄弟,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踩得積雪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要的很純粹:跟著寧繼勛,能吃上肉,能殺個痛快,能活得像個人!
「好!留下的,就是我破鋒營的老營底子!」寧繼勛看著這幾十名被生死篩出來的絕對死士,「回去準備!等我的軍令!」
……
中軍大帳內,寧繼勛帶著沈輕霜剛剛進門,張大彪正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凳,氣得雙眼通紅。
「張嵩這老王八蛋!這是要把底層的弟兄們往絕路上逼啊!」
張大彪指著案几上的兵部塘報破口大罵:
「兵部那幫張嵩的黨羽,竟以帳目不清為由,把咱們整個大營過冬的糧草軍械扣下了一半!發下來的冬衣里塞的全是爛蘆花,米袋子裡摻了一半的穀殼!」
張大彪看向寧繼勛,聲音里透著無力:「尤其是你的破鋒營,兵部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一應軍備,皆需就地自籌!」
「這冰天雪地的,弟兄們連頓熱飯都吃不上,夜裡睡覺都能把人活活凍醒,這仗還怎麼打?!」
坐在主位上的陸淵眉頭緊鎖:「這是張嵩的陽謀。沒有糧,兵必生亂。只要破鋒營敢為了活命去搶大靖百姓的糧,他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調大軍將你們當叛軍剿滅。」
「朝廷不給糧,那就不吃朝廷的糧。弟兄們總不能餓著肚子給他們賣命。」
寧繼勛大步走到羊皮地圖前,粗壯的手指直接越過邊境線,重重地點在大金國的一處關隘上:
「兩位大人,大金國邊境,鐵蒼堡!」
陸淵和張大彪聞言,立刻圍了上來。
「鐵蒼堡?」張大彪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大金國在前線的屯糧重鎮!別忘了,落雪嶺一戰,大金國的八百重騎兵並沒有死絕。剩下的幾百多人逃回了鐵蒼堡!」
「現在那城裡,加上原本的守軍,足足有好幾百的兵力,而且糧草充足。你手裡那不到一百個餓著肚子的兵,怎麼打?」
「我要的就是他們逃回去!」
寧繼勛眼中閃過一抹狠辣:「那幾百名潰兵是親眼看著主將被我劈碎的,他們逃回去,只會把『大靖有魔神』的恐懼傳染給鐵蒼堡的守軍!」
「即便如此,他們緊閉城門不出,你幾十個人怎麼攻城?」陸淵一針見血地指出。
「我們不攻城,我們要詐城。」
寧繼勛一掌拍在地圖上:「落雪嶺一戰,我們不僅砍了人頭,還繳獲了三十多套完好無損的重騎兵甲冑和戰馬!」
「今夜,我會讓破鋒營的弟兄穿上這些甲冑,偽裝成在風雪中迷路的重騎兵殘部。那幫驚魂未定的守軍,絕對會開門放行!」
「等等!」
張大彪猛地打斷了寧繼勛,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寧兄弟,詐城說得輕巧,但大金國的守城兵將可不是瞎子!就算穿了他們的甲冑,到了城門下,誰會說大金國的鳥語?一開口不就全露餡了?!」
語言不通,這是邊軍奇襲敵國城池時最致命的硬傷。
一句話答錯,迎來的就是城頭上的萬箭齊發!
聽到張大彪的質疑,寧繼勛沒有反駁,反而嘴角揚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
他微微側過身,將身後一直默默站著的沈輕霜讓了出來。
「誰說我們沒人會說大金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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