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未來之前
第1108章 未來之前
都特麼結束了————
對於浮光島而言,天亮的時候,一切就都已經結束了。
而對於北海而言,距離結束依舊遙遙無期。
聲勢浩大的反攻沒有取得預定的成果,雙方反而再一次陷入了比之前的僵持還要更加煎熬的拉扯中。
在這一場沒有盡頭的放血拔河裡,雙方漸漸殺紅了眼睛。
戰場之外,同樣也沒有閒著。
北境的發言人舉著浮光島的土地靈質採樣,控訴二十四城和化邪教團勾結,已經淪為現世禍患。而二十四城則表示北境手裡的是洗衣粉,應該深刻檢討,為什麼化邪教團別的地方不鬧,就只鬧你家,是不是你暗地裡想要跟漩渦之下的大孽與虎謀皮,搞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雙方互相扯皮扣鍋,口水仗打的唾沫橫飛,互相咬的一嘴毛。
就在這種亂局之下,滿目瘡痍的浮光島,在災禍中失去大部分財產和儲備,還要面對北境的盤剝和稅款,原本就只能艱難維生、勉強度日餬口的平民們,如今只感覺這日子越來越————唔,好起來了。
沒錯,好起來了,都好起來了!
甚至好的有些離譜了!
天災,損失,流離失所,爭奪,掠劫,大亂,瘟疫,折磨,苦役。
乃至,撐住,煎熬,撐不住,腐爛————
這麼多年下來,無盡海之上的千島在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災禍和動盪,大家早已經有了一套被重複了無數次的流程,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奈何這次除了開頭之外,其他的劇情都有點不一樣。
風暴過後的第一時間,騷亂還沒有來得及發生,原本港口碼頭上的貨輪里做了好長時間擺設的鎮暴貓大隊就蜂擁而入,出現在了每一個區域和樞紐之中,開著大喇叭,投入到了救災工作之中。
哪怕沒有匹配任何的武器,依舊靠著一雙足足有常人兩個腦袋那麼大的鐵拳,震懾下了一切宵小和雜碎們的那點陰暗想法。
再緊接著,由預製板材製作而成的鐵皮屋子就好像野生的耗子一樣,庫庫刷新在了城裡,簡陋,粗糙,但卻足夠保暖,在這個溫度還在不斷降低的極夜之中,作為臨時的安置點而言,已經稱得上完美無缺。
樂園系統的支配和調遣里,所有的災民按照家庭被編組、分管,在短短半日之內完成了安置和引導。
來自七城的專業施工隊伍在兩天之後趕到,開始勘察城內的損害,並且在樂園系統的徵調之下,帶著本地的人手開始進行光速重建。
經歷了霜流的肆虐之後,城內建築的主體構架並沒有出現多大的損害,絕大部分建築只需要略微的進行修補,去除掉一部分安全隱患之後就可以回遷了。
而在這個過程之中,城市已經存在了數十上百年的內澇和諸多權貴們留下的歷史問題則被乾脆
利落的徹底解決。
僅僅只用了十天,整個浮光島就恢復了正常,生機勃勃的活力氣氛更勝以往。
在樂園系統的統一監管、調遣和支配之下,所有的流程都被盡數簡化,所有的損耗都近平可以省略。
在樂園的監理和管控之下,每個人的成果都得到了精準的統計。以至於,所有人發現,復工之後的收入對比往昔,不降反升。
就連往日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苦工,都變成了油水豐厚的肥差。
之前臨時總督府在廣播裡的保證,如今全部都實現了。
更重要的是————之前騎在大家頭頂上作威作福的那群蛀蟲,好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不見了。
據說在天災襲來的那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全都死完了。
死的好啊!
他們這一死,死出了浮光城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巨大貢獻。
絲毫沒有因為狗腿子們的死而進行哀悼,就連北境人都拍手稱快。
畢竟,同樣的支出和投入,之前為了便於管理,還要養著一群首鼠兩端的本地蛀蟲。如今沒有了中間商賺差價之後,居然能降本增效,再省出一筆不菲的結餘出來。
管理結構扁平化之後,工作量更是銳減到了不到原本的十分之一,拿個滑鼠對著屏幕點兩下就完事兒了,了不起再簽個名,省心省時省力。
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兒?
你特麼不早說!
僅僅是十五天的時間,樂園系統在浮光城所主導的變革,就取得了成果。整個過程,近乎奇蹟一般。
沒有出現足以干涉進程的意外,也沒有什麼突如其來的騷亂。通過一場動亂剷除掉了絕大部分禍根之後,整個改革簡單的就好像公式解題一般,一環過後再一環,一個階段過後再一個階段,順暢流轉,天經地義。
內有樂園的支配,上有赤霄之加持,在天元覆蓋之下,原本近乎於無的組織度正在飛快暴漲。
更重要的是,為了彰顯北境之決心和誠意,最大程度上爭取到本地的支持,黃須直接裁撤了原本臨時總督府的構架,轉而推動浮光治理委員會的構建與成立。
雖然依舊由北境人擔任會長和主幹,但也會有浮光島本地推舉的議員參與管理。雖然依舊吃得多,拿的多,占據主導地位,可權力這種東西,從來和大多數人無關。
對於城裡的普通人而言,北境的稅法比之前的城主訂的還要更低,市場環境比曾經還要更好,秩序的重建立竿見影,勞役都有酬勞,發放更不打折扣,就連醫療條件都在天壤修會的支持之下有了質的提高,怎麼選簡直可以用腳投票了。
人生不過生老病死,能解決一個大家就能勉強過活,能解決兩個就算有奔頭了,三個搞定小日子就可以過得很不錯————
能好好過日子,給誰幹活兒不是干呢?
至於駐軍基地掀起的那些個大群佬搞出來的亂子,不好意思,還沒有之前城主親衛們搞的多呢。
於是,半個月之後,就在匠主親自抵達了浮光島之後,所見到的這一番欣欣向榮的景象。
簡直驚掉了不知多少隨行人員的下巴。
哪怕沒有自發的夾道歡迎,更不可能簞食壺漿,可沿路已經恢復秩序的平和景象已經足夠離譜。
戒嚴的哨卡和巡邏已經沒有意義,更多的是一隻只隨處可見的鎮暴貓,身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塗鴉。
光是走在街上不用擔心被本地人打冷槍,對於北境佬而言,就算竭誠歡迎了。
更別提全程的網絡覆蓋、水電翻修和諸多工地里喧囂繁忙的景象。
「搞得很不錯嘛。」
匠主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薦,讚許誇讚:「回頭岩鐵城也按照這個方向搞一搞就好了。」
跟在身旁的黃須沒有任何的得色,更沒有任何的附和。
也用不著他來說。
所有人都知道,太難了,近乎沒有這樣的可能。
浮光對於北境而言不過是新占的領土,自然可以大刀闊斧,而岩鐵城裡數百個部族和諸多權貴
們之間的拉扯糾纏,足夠任何一項躊躇滿志的改革胎死腹中、無疾而終。
哪怕有樂園系統的協助也沒用,光是為了擋住本土那些部族伸過來的手,黃須就已經快要心力交瘁了。對於北境人而言,好不容易打下來的領土,還要投入這麼多成本,居然半點油水都不往回揩,簡直是數典忘祖,賣北求榮!
才半個月的時間,黃須的腦袋上就被戴上不知道多少帽子,如果不是背後有匠主支持,恐怕他這個特使的職務都要被裁撤下來,換個滿腦子撈多少算多少的傢伙空降。
黃須的緘默被匠主所覺察。
對此,老者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也算有長進了。」
黃須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只是無聲一嘆。
「行了,其他的地方不用看了。」
匠主擺手:「帶我去見卡爾塞克。」
不到二十分鐘,匠主就在卡爾塞克的辦公室里見到了他本人。
自從天災結束之後,卡爾塞克就卸下了所有的職務,交出了所有的權力,連作為祭祀權力的號角都摘了下來,拒絕了所有會面的要求。
如同羈押看管一般,自囚於基地中。
匠主坐在卡爾塞克的椅子上,看著辦公桌對面,站立筆直的灰發巨人,面無表情。
就在他的身上,還殘存著絲絲縷縷的寒意,脖子上一條未曾癒合的蒼白疤痕上還殘存著狂獵的血咒。
向上翻卷的疤痕從脖子一直爬到了臉上,幾乎貫穿眼瞳。
哪怕是經過了半個月的恢復,依舊如此慘烈。
「傷勢如何?」匠主問道。
「並不礙事,閣下。」卡爾塞克的脊樑挺的筆直,「不過是履行職責而已,並不值得在意。」
「也是,你這種傢伙,如果真有留著傷口表現貢獻的腦子的話,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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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主說:「你做得不錯。倉促之下,率領不足對方三分之一的軍團,正面擊退狂獵的侵擾,已經足以評述戰功了————可惜,你撈的太多了,也撈錯了地方。」
卡爾塞克沒有說話。
平靜依舊。
依舊沒有任何的辯解。
那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令匠主的眼角跳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搖頭。
大群————大群————
你們這幫大群佬!
怎麼就特麼狗改不了吃屎呢?!
好說歹說了多少次,特麼的嘴裡全懂,耳朵半點不聽,真要上陣的時候雖說半點不怵,可離開戰場之後,就特麼純純一群豬!
北境投入浮光的諸多物資,直接被這幫狗操的混帳通過各種環節貪掉了一大半都不止,而且裝都不裝,演都不演,上行下效之下,搞得到處烏煙瘴氣。
更操蛋的是,所有人都覺得,卡爾塞克這小子是真特麼夠意思,真不錯,牛逼厲害,是個北境爺們。
當年你爺爺跟著先代大統領打白河的時候,搶得都沒你多啊!
當殘暴變成了習慣,掠劫就變得司空尋常,乃至理所當然。以至於,攔著他們不得肆意放縱的匠主,反而變成了屁股朝外的叛徒。
如果北境還要維持往日的劫掠生活,過了今天之後明天再說,那倒也沒錯,可倘若真的想要有所變化,這些人反而會變成阻礙,以及,更大的麻煩!
人不可能否定曾經的自己,北境,也沒辦法割裂曾經的北境。
而放兩百年前,如今的北境軍團簡直稱得上一句文明之師。
不是因為他們開化了,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機會表現出更多的殘暴本性————
先祖之餘罪,數百年的習慣,就算想改,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改得掉的,也不是一次兩次能夠
成功的。
偏偏,北境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們必須抓緊時間,趁著還有機會,找到另一條路,找到另一個方向。
不可遲疑。
匠主無聲一嘆:「你對北境的忠誠,大統領已然得知,但這跟你所犯下的錯誤,並不相關。」
「我知道。」
卡爾塞克低下了頭,那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孔,自從進了辦公室之後,第一次浮現出某種懇請和軟弱的神色,「請您寬宏。」
可他懇請的卻不是針對自己的處置。
匠主的神情,越發陰沉。
「放心吧,東西我不會收回來的,你的部族不會遭受處置。」
他面無表情的,傳達了大統領的決斷:「卡爾塞克,你需要贖罪,你要去參與接下來的總攻,身先士卒。」
「明白。」
卡爾塞克點頭,毫不遲疑。
「不問為什麼嗎?」匠主發問:「不怪北境和大統領為何對你如此苛刻?」
卡爾塞克停頓了一瞬,依舊低著頭:「大概,已經明白了。」
匠主沉默。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想要說什麼,可到最後,什麼都沒說。
反倒是卡爾塞克抬起了頭來,肅然而立「匠主閣下他直白的開口說道:「我始終堅信,大統領和您,能夠為北境帶來更好的未來。
所以,請不必憐憫。
倘若我這樣的人,成為了未來的阻礙,就請讓我為北境獻出生命吧。」
他說:「我心甘情願。」
蠢貨!
匠主面色鐵青,怒不可遏。
這不是什麼都明白麼?這不是比誰都要懂麼!可為何還頑固至此呢?明明連死都不怕,卻又在害怕什麼?
僅僅是區區的改變,難道對你這種人,就如此恐怖麼?
「————你果然罪該萬死啊,卡爾塞克。」
「是。」
卡爾塞克頷首,對此,心知肚明。
他害怕那個被改變之後的北境,更害怕失敗,害怕失敗之後,那個重歸苦寒、一無所有的北境,害怕自己的族人失望的眼瞳。
所以,他放棄了。
比起失敗之後的漫長恥辱,他選擇了恪盡職守的死亡。
可就在他敬禮離開的時候,卻聽見了背後的聲音。
「去了之後,努力活下來吧,卡爾塞克,再如何狼狽也沒有關係————這不是大統領的命令,是我的要求。」
匠主最後說:「沒了你們這幫蠢貨,北境的未來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是。」
短暫的寂靜之後,卡爾塞克依舊頷首。
搞不明白他究竟有沒有聽懂,也不清楚他究竟會不會照做。
匠主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走進了極夜的深處去。
再也不見了。
就好像曾經無數次一樣,他作為提供武器的工匠,見證他們的出征,卻不知道是否還能看得到他們歸來的模樣。
短暫的惆悵和失落很快就消散無蹤。
他必須打起精神來。
不然的話,狗叫可就要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