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隱憂何在
第1035章 隱憂何在
平心而論,從工匠們普遍的思維來看,季覺算不上好學生。
哪怕聰明,勤快,腦子靈光且從不磨蹭,但卻不具備一個好學生真正需要的素質聽話。
說了不改,勸了不聽,講了亂懂,懂了亂搞。
一不留神就會野蠻生長到面目全非的樣子,搞出一大堆爛攤子出來,誰遇上這種寶材,都算是撿到鬼了。
偏偏這種奇行種,葉限教起來卻得心應手,對於一應缺點,也毫不在意。
甚至自己也樂在其中,即便她自己不願意承認。
可現在,她終於發現了,這樣一個學生,究竟有多麻煩。
總喜歡亂挖亂刨,總喜歡自作主張。總喜歡把那些你不願意重新想起來的東西,搖著尾巴拖回你的面前,渴望一個答案。
她無聲一嘆。
許久的沉默里,終究做出了回答:「是。」
於是,季覺也陷入了沉默。
明明得到了答案,可卻輕鬆不再。
反倒是葉限比他想的還要更加平靜。
「有什麼想知道的就問吧。」葉限收起了桌子上的書,丟回了抽屜里去,「總好過胡思亂想,自行其是。」
「其實————」
季覺遲疑一瞬:「我問過二十年前的老師,但老師沒有回答我。」
「預料之中。」
葉限聞言,嘲弄一笑,連自己都不放過:「我自小偏激狹隘,渴勝好強,也討厭有人小看————就算是千辛萬苦,也絕對不願意求人低頭,自己的事情,也討厭別人插手。
哪怕時至如今,若不是對你的危害」深有了解,不想你再去亂攪,又怎麼可能坦蕩如此呢?
你是我的學生,季覺,九型既然傳給你,這些也不該隱瞞。」
她沉默了一瞬,告訴眼前的工匠:「你想要知道,我不阻攔。」
季覺沉思許久,終究還是問道:「葉家曾經究竟————」
「無非是隨處可見的野心膨脹,難以自抑而已。自尋死路這種東西,對於所有工匠都不奇怪。」
葉限發問:「你看到了多少。」
「————滅門。」
季覺斟酌問道:「葉氏似乎在那之前,就已經涉及孽化?」
「在那之前?比那還早了幾百年,比你說的也要嚴重幾百倍。事已至此,還講什麼為尊者諱呢?」
葉限嗤笑,「向前追溯,劍匠之傳承,由二世而起,自後,作為分支逐步開枝散葉,本就和皇帝密不可分,後面也算出過一代皇帝。
一直到永恆帝國徹底破滅,最後一代劍匠也跟著永恆帝國粉身碎骨。
剩下的那些個雞零狗碎的,帶著先祖的傳承和收藏,改頭換面,在千島之間重拾舊姓,立起了葉氏的招牌。
一直到被連根拔起之前,恐怕都沒忘記所謂的榮耀,一代又一代接力做著重現大統的幻夢。
明面上不過是固步自封的家族,暗地裡一直都沒放棄過,以真血為鑰匙,重續永恆帝國之傳承。」
「真血?」
季覺錯愕,他大概能明白,大概是皇帝血脈之類的東西,可關鍵在於,這玩意兒又有什麼卵用?
「永恆帝國還能有什麼傳承?連帝國都沒了————」
葉限看過來,神情莫名:「不還有一個龐然大物留著呢麼?」
一瞬間,季覺僵硬住了,意識之中無數貫通的碎片中有一道電光橫過,終究是確定了最終指向了何處。
「塔?!」
昔日永恆帝國最後的放手一搏,挾制其餘上善,最後卻中道崩殂的天柱!
九孽之外,和將誕未誕之狼對應的,將成未成之塔!
塔未曾誕生,可陰影卻已經籠罩在了天元所至的陰暗之中。從永恆帝國分崩離析之後,幾乎所有和帝國有所關聯的人,或多或少都跟脫不開干係。
又怎麼能願意脫開干係呢?
登天之路,近在咫尺,能夠實現一切野心和理想的力量幾乎唾手可得,誰又願意輕易放棄?
即便是因此流毒不斷,因此後患無窮。
回憶起那一道至今依舊令他如芒在背的哭聲,葉純真正的身份,幾乎就已經擺在明面上了。
「她是真血的成果?」
「成果?」
葉限搖頭:「但凡能有萬分之一的成功可能,葉氏早就是世間大害了,怎麼可能被徹底抹除?
如果稱得上成功的話,也不必像現在這般————」
麻煩。
葉限似乎本想是這麼說的,可是卻卡住了。
聲音,戛然而止,陷入沉默。
作為工匠,她應該嚴謹且客觀的對此進行評價,可是她已經厭煩了這樣的工作,也無法再保持客觀。
季覺沒有再度繼續追問。
即便僅僅隻言片語,也已經足夠他明白了。
無法稱之為成果,那麼就只是失敗的試驗品。距離成功還有十萬八千里不止,就算勉強能跟塔扯上一絲干係,卻也因此,受盡荼毒。
倘若葉限不插手,不,哪怕葉限的能力和投入稍微差上些許,季覺所認識的,名為葉純的人,也將在真正誕生之前,徹底夭折。
即便傾盡所有的能力去維持她的生命,卻依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
哪怕發了瘋一樣的去搜掠其他工坊的理論和成果,從基礎上補完她的生命和欠缺,真正讓她從胚胎發育成一個嬰兒,也耗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時光。
季覺做不到。
哪怕是現在的他,依然做不到。
橫跨生命學、靈質學、畸變修正、漩渦生態和生格重塑五大學科,超過幾十上百個細分門類,乃至無以計數的難關,被她從鬥爭和研修的間歇之中一一攻克,一直到現在。
一個早就應該夭折的孩子,一個生來就註定毀滅的試驗品,居然違背了定律和本質,能夠像是正常的女孩兒一樣生活在人世之間。
季覺終於明白,老師那些永遠都做不完的項目究竟是什麼了。
「根據我的推測,葉氏內部,對族人的實驗,應該早就開始了。」
葉限緩緩說道:「哪怕隱藏周密,可能夠積累到破滅時的樣子,最起碼已經進行了數代以上。
真正取得突破,或許就在我那一代吧————不,說不定我也算是其中的成果呢。」
她自嘲一笑。
這是每一個葉氏族人與生俱來的原罪,所謂的劍匠之血。
衰微了那麼多年之後,明明早已經腐朽潰爛,居然還能夠仿佛迴光返照一般,顯現出諸多人才。
這一份真血流傳在每一個血裔的身軀之中,帶來了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才能,也造就了更多的孽債和惡果。
「為了獲取成果,最簡單的,就是從自身的血脈出發————其中性價比最高的,莫過於以人為素材,進行萃變揚升。
大量的搜集生命和靈魂,予以轉化,然後創造胚胎,除了無辜者之外,還需要更多的族人,只要身上有葉氏的血,判定為具備價值,恐怕就逃不過這樣的下場。
從數代之前,就開始大量招贅,恐怕就是為了供應消耗吧?」
葉限停頓一瞬,自嘲一笑:「其實,我曾經想過————或許,阿純有可能是我姐姐的孩子呢,可時間算來算去,對不上,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季覺沉默,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葉限從來沒有說起過自己曾經的時候,尤其是對出身的葉氏,諱莫如深。
九型理論之外的一切,從不多談。
就好像,下意識的迴避著什麼。
「說是姐姐,其實也只是不被待見的旁系之脈之間的互相取暖而已,如今就連她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回憶起來,只有她送我離開時,笑得那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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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她離開家族之後,就只剩下了寥寥幾封信件來往。
聽說她後來嫁給了一個入贅的男人,雖然依舊邊緣,可生活卻有了起色,懷了孕之後,還特地給自己送過一封信。
寫滿了天真洋溢的計劃和不切實際的幻想,如果將來生了個男孩兒,就叫葉辰,如果是個女孩兒,就叫葉純。
如果葉限將來有了自己的工坊,就送給她做學徒,任打任罵,怎麼都好,只要能吃得飽,不被人白眼就行。
再到後面,就漸漸斷絕了音訊,哪怕葉限屢次送去了信件,都罕有回覆。
就連最後一封回信,都是他人所仿冒書寫,用她的語氣和筆跡,寫著一些不知所謂的話語和祝願。
覺察到的那一刻,葉限就已經陷入了從未曾有過的憤怒之中。
等到她真正發現這一切的時候,她的姐姐,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找遍枯骨,渺無蹤跡。
理所當然,失去價值的消耗品恐怕早就被銷毀了,就算廢物利用,也留不下什麼痕跡。
可時至今日,葉限依舊無法原諒自己。
她曾經,是有機會挽回這一切的,至少,挽回那個家族裡唯一自己在意的人。
可當高高在上的家老們,賜予她主脈真傳的榮耀時,她拒絕了。
手握著天爐的契書,自以為從此之後無所桎梏,她找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未來,就將曾經的一切棄之不顧,於是,十年之後,被她所捨棄的一切永遠離去了。
所留下的,只有葉氏之罪孽和一條無法挽回的生命。
她從沒有學會原諒別人。
也沒有機會原諒自己。
「這就是有關葉氏,有關阿純的過去,季覺。」
她從那些太過漫長的回憶之中醒來,看向眼前的學生:「你還有什麼想要問的麼?」
季覺沉默著搖了搖頭,遲疑了許久。
「還有件事,不得不說。」他下定決心:「葉純很有可能和永恆帝國的事情牽扯到一起了,有可能更複雜。」
短暫的沉默里,葉限的目光漸漸肅冷,看著他,等待他繼續。
「具體的詳情,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說,但可以確定,後面恐怕還有很多事情和她有關,目前只是猜測也沒有證據,可這是————既定律給我的啟示。」
季覺將太阿之冠放在了面前,全盤托出:「如果無法取信老師的話,我可以請天爐作證。」
葉限依舊沉默著,沒有說話,沒有問什麼是既定律,更沒有絲毫的質疑。
哪怕季覺沒有任何的證據。
「我明白了。」
她說,「我會進行準備的。」
「讓我帶她到車站裡吧,老師,我有辦法!」季覺懇請:「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很快,就————」
不等他說完,葉限已經搖頭。
季覺沒有放棄,還想要堅持,卻看到她解開的封鎖,工坊重重開啟,顯現出內部的繁複構造,一重重封鎖和銜接,千絲萬縷,到最後,匯聚在了一份厚重的文書之上。
一份聯邦入籍許可書、崖城公民註冊表,以及相關的文件。
落款上,是申請人葉純的簽名手印。
批准的那一欄,寫了呂盈月的簽名,海州安全局的公章,乃至聯邦管理局的印鑑。
這是一份身份證明。
可區別於其他證明,其中所匯聚顯現的,是季覺未曾預料的天元律令,複雜的條款幾乎覆蓋了每一個方面,銜接了整個聯邦絕大多數律法。
苛刻限制,葉純不得違反其中的任何一條。
而於此限制等同的,是葉純的身份,只要她不違背其中的律令,那麼在天督加護之下,她就是聯邦的公民。
這就是葉限當初落腳時,和呂映月之間的協議。
天督之律的銜接和壓制、山光之庇護、崖城安全局的認證和桎梏,斷絕了所有外來律令在她身上生效的可能,她要遵行的,只有一套律法。
同樣,也遏制和封鎖了她靈魂之內的塔之本質萌發。
令她能夠如同正常人一般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被孽物之侵蝕所干擾。
她不能離開聯邦。
當今這個世界,唯獨聯邦和帝國這般的體量,才能夠壓制葉純的孽化趨向,一旦離開聯邦的範圍,她就會徹底失控。
哪怕是獨立在時間之外的車站也一樣。
不,搞不好,反而會像是預言的自我實現一般,季覺為了避免事情惡化,將葉純帶回了車站,反而導致了葉純自身的惡化,車站出現不測。
漫長的寂靜里,季覺沉默著,再說不出話。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要顯現孽魔本質,告訴老師,自己其實有辦法,如果您相信我,就讓我把家裡的米蟲一把薅住,頃刻煉化,從此之後,跟其他大孽再無關係,跟我綁死了就行!
他真的這麼認真考慮過,嚴肅思索過可行性。
遺憾的是,他做不到。
僅僅是之前的一縷哭聲,甚至難以判斷是否來自葉純,就幾乎令自己失控。倘若真的化為孽物,葉純的本質恐怕只會反過來同化季覺,會被頃刻煉化的,絕對不可能是她。
可除此之外呢?
他還可以去找天爐的,可以磕頭叩首,求師公開恩,滿足弟子的心愿,從今往後,弟子晨昏叩首請安,發誓做一輩子涅槃!
可難道葉限就沒有考慮過麼?
不,如果能幫得上忙,天爐那個傢伙絕對不會管學生同不同意,肯定會以自己的方式橫插一手,哪怕破門的弟子對自己心中越發厭惡都不在乎,又怎麼會袖手旁觀?
還有呢?
還能有什麼辦法?
就算他真的去做蟲,去篡改過去,去支付代價,可真的能夠獲得好的結果麼?又有哪一隻蟲最終是真的得償所願了?
他就連隱患和問題究竟在哪裡都不知道。
哪怕絞盡腦汁。
如今的季覺,已經無計可施。
就像是所有故事裡得到了預言的倒霉蛋,沉浸在對未來的恐懼和焦慮之中,惶惶不可終日,然後不擇手段的掙扎和阻止,用盡全力的逃避和躲閃,最後,陰差陽錯,反而促成了預言的自我實現。
葉限沒有再說話,讓他慢慢冷靜,只是揮手,一切封鎖再度重合,異常徹底消散。
清脆的風鈴聲里,有一個纖細的身影用後背頂開了大門,手提拎著滿滿兩袋子,氣喘吁吁。
「姨媽,我回————我的可樂!!!有狗!有狗啊!!!」
她還沒說完,就忍不住沉痛吶喊,惱怒催促:「狗東西,快過來幫忙,東西好沉!」
「來了來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季覺就已經接過了兩個大袋子,走向了廚房,覺察到葉純投來的目光。
正疑惑的看向他的樣子,覺察到了不對。
「哇,你這個表情,好像被大運撞了一樣。」
J
」
季覺遲疑了一下,聳肩:「被打的。」
「自作自受了吧?」
葉純哼哼一笑,幸災樂禍的端起桌子上的薯片來,慷慨獎賞:「喏,分你一片。」
輕盈的笑容,一如既往。
不見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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