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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思想武器

  第448章 思想武器

  褚爽三十歲許,比年紀輕輕的謝澹更加穩重些,聽出梁廣是在故意逗弄他們,心裡陣陣苦笑。

  不過經此一鬧,褚爽鎮定了許多,在不至於冒犯的前提下正視這位北方梟雄,雄踞八郡之地的周王梁廣。

  即使按虛齡算,梁廣也還不滿二十五,只是常年戎旅顯得膚色較暗,有種銅澆鐵鑄的光澤,蓄鬚多年嘴唇周圍有了一圈黑,搭配稜角分明的五官,更顯粗獷剛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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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爽暗暗心驚,梁廣一身大袖衫踞坐主位,雖是一臉慵懶舉止隨意,可給他的感覺就像是面對一頭俯臥的猛虎,隨時能顯露兇相撕碎敵人。

  當真是一位年輕雄主啊難怪能在短短數年內創下這份基業。

  北人里,豪傑梟雄當真是層出不窮又想到入平陽以來一路上的見聞,不論是汾水東岸十餘萬頃良田,幾條南來北往的闊道,還是平陽城裡行人如織、商旅繁盛的景象,又或是漢鬍子弟共入學館讀書習文的場面....

  太多印象令褚爽記憶深刻,這更讓他對面前的周王梁廣生出諸多好奇。

  一位蓋天下之勇的鐵血強悍君王,治下王都竟然如此井井有條,漢胡民皆沐浴王化,文教氣氛濃厚,商賈發達興旺....

  這還是江南普人印象里的北胡虜主?

  褚爽細細打量梁廣相貌,的確有燕國鮮卑的影子,可整體上與北方漢民無甚區別。

  北方歷經這麼多胡族君王統治,漢胡血脈融合在所難免,也是重歸一統的必要前提。

  褚爽更在意的是梁廣會如何治理周國,如何對待傳統漢家典章制度,如何對待治下漢胡民。

  這一路上的見聞,讓他心裡基本有了判斷。

  均由和府兵兩項立國制度的推行,更是讓他忍不住驚呼天人奇想!

  褚爽隱隱有預感,這位周王梁廣,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令整個大晉為之顫慄的心腹大患!

  就如肥水戰前的堅一樣!

  謝澹雖是副使,可他病癒不久,身體還比較虛弱,膽識心智也不如褚爽,自從進到這小殿,拜會梁廣後,就有種如坐針氈之感。

  來時司馬道子千叮方矚,讓他們仔細觀察、分析梁廣其人性情、品性,好為今後的朝廷決策提供依據。

  可惜謝澹緊張之下,把司馬道子的話拋之腦後,心裡慌的一匹,腦袋裡嗡嗡作亂。

  梁廣慢飲冰鎮漿,把二人神情反應看在眼裡。

  這褚爽頗有應變之能,膽識也不錯。


  謝澹就差了許多,白瞎了謝安孫輩的出身。

  這也反應出,南方高品冠族整體衰落,中下品士族和寒素反倒湧現出不少人才。

  這種深刻的社會變化,也是晉室門閥衰落之後的大勢所趨。

  寒暄了一陣,褚爽揖禮道:「外臣有一事不明,斗膽向大王請教!」

  「褚中郎請說!」

  褚爽道:「大王接受符秦冊封,卻婉拒了我大晉天子頒下的冊命詔,這究竟是何緣故?

  外臣來時,天子吩附過,此次派外臣前來,只是禮節性出使,如果大王願意接受我朝冊封,待定下吉時,朝廷還會派遣更龐大的使團前來,代表天子進行冊封!」

  儀式規制上的問題,大王無須擔心有不妥..:

  梁廣笑道:「褚中郎誤會了,拒絕普室天子冊封,並非是因為禮儀問題。

  我非是普臣,與司馬家也無干係,自然不該接受普室天子冊封。

  我仕秦三年,天王對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建號立業,自然該接受長安天子冊封~」

  褚爽道:「可符秦非是正統.....

  梁廣擺擺手打斷道:「符氏入主關中,得國至今已歷五世,雖說國勢衰頹,

  疆土分崩離析,可畢竟也曾是一統江北、幅員萬里之王朝。

  我身為秦臣,自奉命出鎮平陽以來東征西討,歷時六年方才平定八郡之亂。

  大秦天子以裂土封國酬我功勳,我自當以秦臣身份向長安符氏天子稱藩!

  我若接受普室冊封,豈不是成了司馬天子的藩臣?

  可這周國八郡之土,和普室有何干係?

  司馬曜一道詔敕就想讓我稱臣,豈不是想得太美了些?」

  褚爽額頭再度滲出汗漬,跪坐一旁的謝澹更是不堪,低著頭渾身都在發顫。

  梁廣話語裡對普室的輕蔑令他們既驚且怒。

  「大王誤會了!」

  褚爽連忙拱手,「昔年慕容偽也接受過晉室冊封,燕王之號正是晉室所封....:」

  梁廣又打斷道:「褚中郎的意思我明白,接受晉室冊封,並不影響今後稱王稱帝,和普室也沒有事實上的藩屬關係。

  只不過是賣司馬家一個面子,承認晉室是華夏正統、天下共主!」

  梁廣頓了頓,斜著褚爽,語氣十分玩味:「可我就是不想賣司馬家這個面子!

  永嘉南渡已過去八十二年,司馬熾死在平陽已過去七十年,戶骨早已化為腐土!


  你告訴我,這八郡土地、百姓和司馬家有何干係?

  當年司馬睿帶著王導、王敦躲到建康另立朝廷,這江北天下就再和他司馬家沒有半點干係!

  晉室不過是個偏安之國,你二人回去告訴司馬睿、司馬道子,擺正自己的位子,別以為他司馬家可以凌駕於天下萬民之上!」

  褚爽漲紅臉,方沒想到梁廣借題發揮,說出這樣一番「大逆不道」的狂言!

  謝澹又驚又怒,狂妄二字到了嘴邊,卻始終不敢出口。

  褚爽深吸幾口氣才壓下心中翻湧,梁廣這番言語,倒也符合南朝土人心目中,狂傲驕橫的北虜君王的形象...:

  區別是,許多胡酋君主肇建基業之初,都樂於在形式上向普室稱藩,獲得普室冊封,以此來籠絡治下漢人土民。

  符健獲封三秦王,慕容偽獲封燕王,都是個中先例....

  梁廣卻不一樣,並不屑於向普室稱藩來提升政權合法性。

  相反,聽他口氣,根本不承認當下的普室是華夏正統。

  在他眼裡,普室和東燕、西燕都是華夏大地上的割據政權而已.::,

  褚爽只覺得,自己的心碎碎猛烈跳動了幾下。

  這又是梁廣和所有出現過的北方君王不一樣之處。

  這份傲視天下的脾之態,令人心驚!

  梁安獴緊雙拳,胸膛有種洶湧澎湃之感。

  阿兄當年的豪情壯志,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大周在阿兄帶領下,一定會成為上承兩漢、下啟紀元的新王朝。

  晉室雖然也曾擁有整個天下,可一統時間不過短短三十六年。

  如今偏安江南的普室,還不配以天下共主之姿,對我梁周進行冊封!

  梁廣隨手擱下喝完的酒盅,挪動了下身子,讓身後憑几更加舒服些。

  司馬家這套搞冊封的把戲已經演了很多年了,除了能讓江南士族短暫獲得精神勝利,再無別的作用。

  每次冊封完北胡君王,普室朝廷都會聯合士族向庶民百姓宣傳一波,好像「精神北伐」取得重大勝利一般!

  梁廣不吃這一套,更不打算配合司馬曜、司馬道子、王國寶一千人演戲,拿這件事大做文章哄騙江南百姓。

  老子嘔心瀝血耗費數年打下的江山,憑何要你司馬家來冊封?

  若非要完成和平禪讓的政治作秀,走完延攬人心的最後一步,他連選的封國詔都可以不用等,直接自稱大周天王,也基本不影響梁周政權建立。


  在掌握絕對軍事力量的情況下,政權合法性問題也無需考慮。

  強權即合法。

  呂光都能帶著一支秦軍攻略涼州自稱天王,更何況他魔下軍隊幾乎全是一手建立,又置於府兵體系下,擺脫部帥權貴控制,完全聽命於他一人。

  隱忍至今,也不過是為了讓關中諸氏更容易接受。

  這麼做的好處也很明顯,周王梁廣感念符氏恩德,接受符氏詔冊封國,而不擅殺符氏宗室一人。

  在如今世道,這是一個很容易打動人的故事。

  四方戰亂的世道,仁義才更加難得。

  慕容垂當年不容於前燕皇帝慕容、太傅慕容評,不得不舉家逃亡投奔關中原因之一就是慕容垂看中了符堅有這份仁義和心胸。

  當初慕容垂若投奔建康,今日之局面只怕又要改寫。

  且不論慕容垂之後的反叛行徑,當年若無他倒戈相向,王景略滅燕不會進展如此神速。

  慕容氏不會因為慕容垂出走而人心離散,舉國陷入一片惶恐動盪。

  稱慕容垂是滅燕第一功臣也不為過,也是大秦快速吞併關東,徹底奠定北方一統的關鍵。

  只可惜天王符堅沒能看清掩蓋在統一之下的族群矛盾和裂痕,又或是就算看清了也無力解決。

  只能用南征滅普這個宏大命題,依賴於武力征服不斷做大蛋糕,以此來維持國內統治。

  天王究竟是怎麼想的,梁廣到現在也沒能弄清楚,也沒機會再去深究。

  他在天王身邊侍奉三年,跟隨天王完整走完南征之路,親身經歷了大秦從鼎盛到衰頹,心得體會、經驗教訓總歸是不少的。

  這也算是摸著天王過河,為初生的梁周政權打下牢固根基。

  梁廣了眼坐立不安的褚爽、謝澹二人,笑道:「兩位使者也無須緊張,我這一番話只針對司馬家,並無敵視整個江南土族的意思!

  當然,我也無意與貴國為敵....

  褚爽勉強擠出一絲笑,周、晉尚未接壤,暫時也沒有為敵的必要。

  不過他心裡知道,這種局面也許會很快打破。

  隨著周國不斷擴張,終有一日會成為晉室的心頭之患。

  昔日健接受三秦王冊封前,建康朝廷也無人會想到,三十多年後,這個氏人政權差一點就要滅亡普室國祚..::

  只可惜,以今日建康朝局,再無可能發動一場成規模的北伐。

  謝玄已逝,找遍江東也找不出第二人堪當北伐統師。


  何況北方經歷五年戰亂,局勢已經趨近於穩定,潼關以東,梁周和東西燕並立,滎陽、穎川之地還有個反覆橫跳的翟魏。

  如此局面下,朝廷北伐也很難取得進展。

  不過梁廣話里「只針對司馬家」之言令褚爽有些費解,不太明白有何深意..,

  他也不好得多問,涉及到普室皇族,稍有不慎回到建康只怕要遭難..:

  褚爽餘光警了眼謝澹,謝氏如今和會稽王走得太近,已經讓士族群體頗為不滿。

  陽翟褚氏雖算不上高門,卻也始終是士族一份子,屁股當然要坐在自身階層一邊。

  司馬道子攬權過重,危害的是全體士族的利益。

  所以許多時候,褚爽面對謝澹時,也得多留幾個心眼。

  謝澹顯然沒有褚爽這些心思,他還在為梁廣否認普室正統地位而憤憤不平。

  如果普室不算正統,他們這些擁護司馬家的士族又算什麼?

  擁護普室對抗北方胡虜,守住華夏正朔,是江南門閥政治里的最高級意識形態,也是普室政權存續至今的根本意義。

  他祖父謝安,當年就是利用這份共識團結全體土族門閥,整合長江上下游防線,形成聯動整體,最終在肥水成功擊退秦軍。

  現在梁廣一句話就否定了普室華夏正朔地位,把普室當作是天下割據勢力的一員。

  相當於從思想認知上,徹底否定普室政權存在的法理大義。

  如果北方士民都接受了這套話術和認知,不再認為華夏正朔是偏安建康的普室,那麼一旦再來一場統一大戰,北方士民將不會再有任何心理負擔!

  謝澹縮在袖袍里的手死死緊,他雖然年輕,也缺乏為官經驗,可出身決定了他的視野與寒素庶民不同。

  梁廣這番言論的危害性不容小,一旦傳開形成統一共識,對於晉室而言將會面臨巨大壓力。

  謝澹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梁廣此人,當真是如魏武一流的奸雄啊....

  二人神情反應落在梁廣眼裡,只是笑而不語。

  很好,兩位江南精英階層代表還是有些頭腦的,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建康朝局今後的走向。

  司馬道子這小子,年紀比他還小兩歲,心思全花在權術鬥爭上,晉室在他的治理下,大概率按照既定軌跡一步步滑落深淵。

  江南變局已經迎來關鍵轉折點,人心正是浮亂動盪之際。

  否定普室正朔地位,瓦解江南士族團結的思想基礎,就是加劇混亂的有力思想武器。

  當年南征讓他看清楚了,對付普室不能單憑外部武力,還得先想辦法從其內部著手。

  只要一部分士人不再堅守普室正朔信念,整個士族門閥的思想都會開始動搖。

  這也算是消除南北思想隔閣,化解意識對抗的第一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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