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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晉使南來

  第447章 晉使南來

  五月中,從建康遠道而來的晉使一行終於抵達平陽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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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散大夫、禮部侍郎賈彝奉王詔出城相迎。

  中書郎褚爽作為主使,和賈彝並排騎馬走在隊伍前列,一路輕聲交談著。

  褚爽所乘馬匹,明顯比賈彝的馬矮一個頭,以至於身量相仿的兩個人,從後面看去,

  褚爽卻要比賈彝矮一截。

  堂堂普使竟然比北胡官員矮一頭,這讓使節團隊有些掛不住臉。

  其實不光褚爽所乘馬匹較為矮小,使團里所有馬匹個頭都不如北馬高大。

  晉人所用馬匹,一部分來自西川、豫州,一部分來自東海幾座小牧場,馬種耐力不錯,體格卻遠不如北馬,衝刺速度、爆發力也差不少。

  北馬在江南是稀缺物、緊俏貨,但凡夠得上戰馬資質的,還未過江就被荊襄之地的桓氏、豫南之地的庾氏、徐楊之地的北府兵所瓜分。

  如今,譙王司馬恬上任徐兗二州刺史,都督江北七州諸軍事,成為北府兵繼謝玄之後的實際統帥。

  司馬恬是會稽王司馬道子舉薦,北府兵也被司馬道子視作自己手中最重要的軍事力量,等同於親兒子。

  所以司馬道子想盡辦法為北府兵搞來北馬。

  只是不論是東燕還是周國,軍馬都是嚴禁外流的戰略物資,受到嚴格管控。

  司馬道子就算權勢通天,東燕和周國不開放貿易,他也不可能憑空變出戰馬來。

  褚爽此行前來,司馬道子耳提面命,叮囑事項之一,就是商談馬匹貿易之事。

  「轟隆隆~」

  幾幢騎軍馳出城門甬道,早有騎兵沿官道敲響銅示警,商旅、販夫、貨郎、士民馬車紛紛駐足道旁,等騎軍出城以後再入城。

  晉使團隊也在賈彝的招呼下停在一旁。

  褚爽看著數千騎出城,如洪流般馳過官道,往平陽南郊疾馳而去。

  沖天揚塵在驕陽下遮天蔽日,一刻鐘後,騎軍才全部出城,城門前恢復入城秩序。

  褚爽臉色不自然地變了變,剛才他看得清楚,這一支打著「左驍衛」旗號的騎軍至少四五千之多,幾乎人人戴胃披輕甲,騎弓、箭、刀械是標準裝備,後面輻重大車上,還裝載一車車槍。

  如此規模的騎軍在江南極其少見,更兼裝備精良,那一匹匹高頭大馬皆是健壯北馬,

  軍士精氣神飽滿。


  這一支騎軍,稱得上精銳之軍。

  如果放在建康,必定是中領軍所轄制的驍騎、屯騎、越騎所屬禁軍。

  中領軍由會稽王司馬道子兼任,可想而知普室朝廷對類似騎軍的重視程度。

  褚爽曾隨司馬道子檢閱過禁軍騎兵,平心而論,不論從規模還是軍容,都不如方才出城的這支周軍。

  難道是周國故意安排?想以此展示軍威,恐嚇普使?

  褚爽心裡起疑,看了眼賈彝,見他神情平靜沒有絲毫異常。

  褚爽又看向城門前排隊入城的士民百姓,發覺大多數人都沒有任何異樣,仿佛剛才千軍萬馬出城的場面,他們已經司空見慣,毫無新奇!

  褚爽心裡愈發驚疑了,難道隨便一支周軍騎兵,都能有如此威勢?

  剛才只是恰巧碰見周軍出城?

  褚爽忍不住開口問道:「賈侍郎,剛才的騎軍是?」

  賈彝露出歉然笑容:「軍隊常訓,耽誤貴使入城,望請海涵!」

  褚爽客氣了兩句,心中犯嘀咕,還真是偶然遇見,並非周國刻意安排..::

  「貴國軍容鼎盛啊!~」褚爽七分驚嘆,三分恭維地嘆道。

  賈彝笑了笑,拱手道:「請尊使入城!」

  褚爽道了句謝,隨賈彝從一眾排隊的士民旁邊走過,徑直入城。

  副使建威將軍、給事黃門侍郎謝澹過黃河後水土不服,跑肚拉稀了好幾日,身子倦怠無力,只能乘坐馬車。

  方才周軍騎兵馳過震耳欲聾的聲響令他膽戰心驚,臉色有些蒼白。

  入城時,謝澹勉力坐起身子,掀開車簾,望著前方巍峨城頭上獵獵飄展的玄底周字旗,再看看重檐森禁的瓮城,不由倒吸涼氣。

  這平陽城瓮城竟然建有三重箭樓,規制不遜於建康..::

  「明公,喝藥了~」

  一個溫和嗓音響起,建威參軍陶潛送來一碗熱騰騰湯藥。

  「有勞元亮了~」

  謝澹勉強擠出笑臉,接過湯藥小口留飲。

  柴桑土人陶潛,是叔父謝琰為他徵辟的幕僚。

  二人年歲相仿,頗為投緣。

  陶潛雖是寒素出身,學識卻頗為不俗,許多時候反倒是謝澹要向他虛心請教。

  謝澹心裡時常為之慚愧,身為謝安之孫,他的才能資質太過普通。

  若不然,叔父謝琰也不會為他向會稽王爭取此次出使平陽的機會。


  這次來平陽責任重大,風險也不小,畢竟江南士民、建康君臣對新晉北方雄主梁廣太過陌生,根本不知道其人脾性如何。

  萬一是個石虎、符生之流,他們這一行晉使別說活看回建康,能留個全戶已經是祖輩顯靈護佑了。

  所以這項差事受到舉國關注,會稽王司馬道子更是許下重諾,出使之人回來後以軍功折算。

  謝澹年紀輕輕已入門下侍從高位,履歷上卻很單薄。

  若是沒有耀眼功勳伴身,再想進步可就難了。

  畢竟祖父謝安已逝,整個陳郡謝氏,都已淪為司馬道子附庸。

  謝澹若是沒點功勞,會稽王也不會高看他一眼。

  「元亮肯犯險陪同出使,澹心裡萬分感激!回到建康後,我定找機會向會稽王舉薦陶君!」

  謝澹喝完藥,舒口氣說道。

  陶潛臉上還是一副溫和笑容,望之令人如沐春風。

  他看向馬車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晴里閃爍著新奇目光。

  這裡就是平陽,昔日劉元海建都稱帝之處。

  如今,這座堯都再度崛起一位北胡君王,以周國建號,屹立於并州司隸八郡之地,成為與東燕並立的北方強國之一。

  陶潛渴望仕途,但更渴望遊覽九州大地,親眼欣賞不同風景的山川名勝,體驗不一樣的人生。

  自過江踏上北土,一路所見確與江南不同。

  這一趟平陽之行,當真令他大開眼界...

  晉使隊伍甫入城門,鼎沸聲浪伴隨漢胡混雜的吆喝聲撲面而來。

  有胡商牽著駝隊與牽拉畜車的漢民並行,代北、朔州的皮貨和江淮運來的漆器、絲錦隨處可見。

  東西兩市有商賈排著隊入市,有稅吏、市吏正在核驗稅單、文,檢查無誤方能入市交易。

  設在東西兩市正門處的市易務衙署,商賈販夫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商販們在市易務繳納市稅,然後才能憑稅單入市。

  坊牆內隨處可見三層以上的樓閣建築,坊街內的大小酒肆、茶肆人滿為患,好不熱鬧。

  褚爽看得目不暇接,噴噴稱奇:「平陽市集之熱鬧,比之建康也絲毫不遜!」

  賈彝笑道:「貴使來之前,莫不是以為平陽人口凋,屋舍殘破,流民乞兒成群結隊、穿街越巷?

  還是只見胡人肆意逞凶,漢兒豪哭呻吟?」

  褚爽尷尬一笑,「賈侍郎說笑了,在下可從未如此想過~」


  賈彝笑而不語,究竟想沒想過,他自己心裡清楚。

  晉人看北人總是帶有偏見,認為北方遭受胡虜肆虐多年,肯定是禮儀教化的蠻荒之地。

  可實際上,建康普室在肥水戰前,連宮廷禮制、器樂都不完整,還是肥水戰後,從戰場上繳獲了一批禮官、樂工,才逐漸補齊昔年兩漢魏晉傳下的禮儀樂器和典章。

  誰叫當年司馬睿帶著世家大族跑得太快,差點斷了儀制傳承。

  所謂「江左初立,典章埋弛,而樂章訛替,不可復知..:::」正是如此。

  褚爽被賈彝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心裡不是滋味,扭頭看向別處,準備轉移話題。

  一座漆跡新乾的官衙前,一群七八歲至十二三歲的少郎穿著深色交領長衫,斜挎包袱排隊等候入內。

  褚爽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仔細一看,那群少郎相貌迥異,有的明顯是胡兒。

  「四門學館....」

  褚爽望著檐下牌匾,一臉驚奇:「這四門學館是?」

  賈彝拱手高舉虛拜,微笑道:「大王新頒《勸學令》,鼓勵治下士民子弟入學!

  這四門學館又叫四門小學,乃是仿照昔年石勒於襄國城置小學而設!

  這四門學館,專門招收七品以下品官子弟,及庶人俊異者!」

  褚爽猛吸口氣,昔年石勒治下,襄國城內漢鬍子弟比肩誦讀,有教無類的場景再度重現。

  「貴主教化萬民、德被士庶,當真是有道明君!」褚爽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賈彝笑了笑,繼均田、府兵之後,官學教育是周國祭出的第三大漢化改製法寶。

  官學教育與仕途直接掛鉤,不論是官僚子弟還是府兵子弟、庶人子弟,不管情不情願,都不會拒絕讓後輩子弟入學。

  當年羯人貴族本身就擁有土地、部曲,能用掠奪、戰功換取仕途前程,自然對讀書沒多少興趣。

  所以石趙設立的小學只是空有名目。

  石勒當年沒做成的事,今日在周國得以順利推行。

  「漢胡交融處,禮樂自鏗鏘..

  四門學館內傳出一陣陣誦讀聲,褚爽側耳傾聽,內心大受震動。

  官學教育在江南早已廢弛,不想在北胡之地的平陽,竟然如此生機勃勃。

  長此以往,世胃高位的江南晉室,拿什麼來吸引庶族寒門子弟?

  人才的缺失和斷層,大晉如何與這些北方強敵抗衡?

  褚爽心亂如麻...


  王宮小殿內,梁廣見到了晉使褚爽、謝澹一行。

  雖是素未蒙面,梁廣卻能從人群里一眼認出。

  從相貌看,南北士族無甚區別,衣著服飾、神態氣質卻很不一樣。

  南方士族自翊禮樂正統,在衣著方面保留舊制,習慣戴小冠、衣裳博大,保有漢家深衣舊習。

  北方胡漢交融更明顯,褒衣博帶只存在於祭祀場合,其餘時候男子多穿窄袖交領袍,

  下穿,便於騎馬。

  直接穿褲褶的也不少,多見於士伍和庶民,便於跑跳活動。

  魏普時期士人常穿的對襟直領大袖衫,現在依然存在,只不過在北方,多數隻存在於夏天居家時所穿。

  這種穿著打扮有點放浪形骸的感覺,如今北方見得少了,在南方倒還常見。

  畢竟北方戰亂更加頻繁,講求的是高效、實用,放浪不羈的魏晉風度在活命面前不值一提。

  如今南方寒素崛起,以往那種士人追求內在自我的灑脫性情逐漸消失,圍繞生存和權力,不同門第出身的士人開始新一輪內卷。

  褚爽是陽翟褚氏出身,只算得上中品土族。

  謝澹是謝安之孫,陳郡謝氏郎君,妥妥的高門冠姓。

  只是如今的謝氏已無人才能夠支撐宗族,不得不淪為會稽王司馬道子附庸。

  不管怎麼說,二人的門第出身在南方已經超越九成九的土人。

  梁廣打量著二人,這也算是他第一次接觸南方士族高門。

  從神情看,想像中的不羈放蕩絲毫不見,反倒是一板一眼恭敬守禮,身體繃得很緊,

  似乎很是緊張。

  小殿內只有梁廣、梁安和兩位普使,王睿值守殿外,廊道上肅立著披鎧土。

  饒是如此,兩位普使也是滿腦門子汗。

  「莫不是平陽的天氣比建康還要炎熱?還是我這冰鑒里的冰放得不夠多?怎麼兩位貴使好像很熱的樣子?」

  梁廣把弄著盛滿冰鎮漿的酒盅,故意打趣道。

  梁安也一臉關心地道:「兩位貴使莫不是生病了?可要安排醫官診治?」

  褚爽尷尬地擦擦腦門汗珠,「有勞周王過問,我二人此前卻有些水土不服,現在卻好轉許多.:::

  許是今日天氣有些悶熱,晚些時候只怕要降雨..::

  謝澹繃緊的身子也稍稍鬆弛些,「外臣對平陽的天氣尚不適應,讓周王見笑了...:

  梁廣飲了口漿,和梁安相視而笑。

  今日風清氣朗,萬里碧空,哪裡有降雨跡象?

  這小殿雖是陳舊了些,卻四面通風頗為涼爽,通風口還放置冰鑒,風一吹暑氣頓消。

  這幾日,梁廣一直在此理政辦公,往來王宮後宅也很方便。

  若非褚爽、謝澹二人太過緊張,就算穿著褒衣也不至於大汗淋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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