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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兩萬兩銀子也配讓我湊?

  浮橋正中,江風如刀。

  明月樓的大東家嚴娘子裹著一身厚重貂裘,手裡揚著那張蓋有朱印的黃紙契書,滿臉橫肉笑得亂顫。

  

  在她身後,十餘名手持哨棍的魁梧家丁面色不善,將整條下橋的青石板路堵得嚴嚴實實。

  「嚴娘子,你這是何意?」

  沈照棠將紅木琵琶抱在胸前,秀眉微蹙,語氣透著寒意:

  「今夜曲江詞會,乃禮部與教坊司共裁。」

  「勝負已定,金冠在此,你帶人攔住去路,難道要公然抗拒朝廷公裁?!」

  「抗拒朝廷?老身哪敢啊!」

  嚴娘子嗤笑一聲,塗滿脂粉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我的沈大姑娘,你莫不是真拿自己當天上的月宮仙子了?」

  「金冠你儘管拿著,風頭你也出盡了。」

  嚴娘子抬起右手,用那張硬紙文契在掌心輕敲,皮笑肉不笑道:

  「可你六年前入我明月樓,白紙黑字簽的是官印正契!」

  「老身供你吃山珍,穿綾羅,花重金請江南名師教你彈琴唱曲。」

  「如今你借著明月樓的台子成了天下第一名伶,便想拍拍屁股跟野男人走?」

  嚴娘子斜眼掃向浮橋側翼的青衫少年,語氣尖酸刻薄:

  「老身把話撂在這兒,沒有明月樓的蓋印放關,你連京城四門都邁不出去一步!」

  江面之上,原本準備散席的數千名士子與百姓停下腳步,紛紛伸長脖子張望。

  「明月樓的東家出面攔人了!」

  「也是啊,沈大家再風光,終究是樂籍名伶,身契壓在東家手裡,任憑文采通天也脫不得身。」

  「可惜了,剛摘了花魁桂冠,轉眼便成了籠中鳥雀……」

  畫舫樓頭,原本滿面灰敗的裴景修立馬站直了身子。

  他雙手扶著欄杆,原本陰鬱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張狂的快意,隔江放聲大笑:

  「陸觀瀾!」

  「任憑你詩驚天下、詞壓四海又如何?!」

  裴景修得意洋洋地甩開摺扇,聲音傳遍兩岸:

  「身契乃官府通考之重典,白紙黑字受大晟律法庇佑!」

  「沈照棠是我明月樓的人,生死前程皆由東家做主!」

  「你一個從四品待詔,難道還能在這曲江岸邊明火執仗強搶民女不成?!」


  圍攏在裴景修身側的幾名國子監門生亦是跟著附和冷笑,眼底滿是幸災樂禍。

  沈照棠聽得雙手發涼,嬌軀微顫。

  風塵女子的命數,最怕的便是一個「契」字。

  一旦東家死咬著契約不放,官府也只會依律拿辦,誰也無法逾矩相護。

  正當沈照棠心頭淒冷之際,一道從容的聲音自浮橋邊緣飄了過來:

  「拿過來。」

  嚴娘子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陸觀瀾:「什麼?」

  陸觀瀾摺扇輕合,目光平視著她,淡淡開口:

  「契紙。」

  「本官倒要瞧瞧,大晟律法里哪一條准許你把大活人當豬狗拘著不放。」

  嚴娘子心頭一緊,隨即雙手叉腰,冷笑道:

  「陸大人休要拿官威壓人!」

  「我明月樓開門納客,靠的是順天府蓋過印的正經文契,御前待詔也管不到民家商賈的私契頭上!」

  「嚴娘子莫不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不懂律法的糊塗蟲?」

  一襲素青長裙的蘇織錦自後方緩步走出。

  蘇織錦手中握著一本《大晟商肆通律》,眼波清冷:

  「大晟律《王政·市肆篇》載得分明——」

  「民間百戲之約,立契分『身契』與『藝契』兩制。」

  「家奴僕婢方立死身契,而樂籍清倌、雜耍百戲,簽的皆是登台演藝之期契,非人身歸屬之私奴!」

  蘇織錦走到嚴娘子身前三步處停下,冷聲質問:

  「沈姑娘乃良家落難入籍,入樓簽的是藝契,你口口聲聲咬定她是明月樓私產,是欺負沈大家不懂律條,還是覺得順天府的大印只認銀子不認法度?!」

  字字千鈞,砸在嚴娘子臉上。

  嚴娘子面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主評席上,禮部侍郎見狀,沉聲發話:

  「取文契上來,本官當面核驗!」

  兩名禮部差役快步上前,從嚴娘子手中一把取過那張文契,快步呈遞給主賓席位。

  禮部侍郎與教坊司判官將契紙鋪開在桌案上,仔細翻看。

  周遭數名致仕老儒亦是湊上前去細瞧。

  片刻後,禮部侍郎抬起頭,目光落在嚴娘子身上,面色漸沉:

  「蘇掌柜所言絲毫不差。」

  「此文乃昭寧前三年所立,白紙黑字寫明是『演藝契』,年限十年。」


  禮部侍郎伸出一指,點在契書右側的一行蠅頭小楷上,朗聲宣讀:

  「其下有教坊司專印批註——」

  「凡樂伶未滿期約而願脫籍自立者,當償付東家初置聘金及排演資費之三倍銀兩。」

  「銀訖契銷,官府除名,東家不得藉故阻撓,違者按逼良為娼論斬!」

  話音落下,滿江皆嘩。

  「果然有自贖條款!」

  「既然有銀子就能贖身,明月樓分明是在空手套白狼!」

  浮橋上,嚴娘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狡辯道:

  「侍郎大人!這契是六年前簽的!」

  「六年前沈照棠不過是個無名丫頭,明月樓花了五千兩聘她。」

  「如今她奪了花魁總魁,身價百倍,若還按舊例三倍來算,老身豈不是虧得傾家蕩產?!」

  嚴娘子索性撕破了臉皮,叫道:

  「她若想走,至少得拿出十萬兩白銀來!」

  「拿不出十萬兩,少一文錢,老身也絕不在解契文牒上蓋章!」

  十萬兩!

  兩岸看客倒吸一口涼氣。

  十萬兩白銀足以買下半條朱雀大街,這分明是吃准了無人能拿出這筆橫財,鐵了心要把沈照棠鎖在樓里!

  浮橋旁,陸觀瀾聞言,嘴角掀起一抹笑意:

  「十萬兩?」

  「契約白紙黑字蓋著順天府大印,你當大晟的官府大堂是你開的勾欄瓦舍,隨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陸觀瀾轉頭看向蘇織錦,語調波瀾不驚:

  「蘇掌柜,照著契書條款,算帳。」

  「好嘞!」

  蘇織錦縴手一翻,掌中那柄小巧的紫銅算盤頓時發出清脆的連環撞擊聲。

  「當年聘金五千兩,三倍折銀一萬五千兩整。」

  「契內列明這六年衣物飲食折銀一千二百兩,教坊司注籍雜費八百兩,學藝補貼兩千兩。」

  蘇織錦指尖在算盤樑上輕輕一抹,算珠停住:

  「扣除沈大家這三年替明月樓所賺演資,算到頂頭,連本帶利——」

  「兩萬兩雪花銀整!」

  蘇織錦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嚴娘子,冷笑道:

  「兩萬兩官銀,足夠買下你整座明月樓里外三進的所有桌椅家私!」

  嚴娘子被逼得倒退半步,面容扭曲:


  「算盤打得再響又有何用?!」

  「兩萬兩現銀!你們沈記書坊不過是個賣油墨書冊的破鋪子,一時半刻上哪兒湊得出兩萬兩現款?!」

  「湊?」

  陸觀瀾從容邁出一步,青衫拂動:

  「區區兩萬兩銀子,也配讓本官去湊?」

  陸觀瀾抬了抬下巴:

  「蘇掌柜,取銀票。」

  蘇織錦伸手探入懷中,毫不猶豫地取出了兩疊朱印官票。

  「啪!」

  厚重整齊的銀票被蘇織錦直接擺在主評席前的公案之上!

  燈燭照耀下,上面的通寶局官印硃砂奪目,防偽飛錢水紋清晰可見。

  蘇織錦朗聲道:

  「戶部通寶總局連號金票,二十張千兩面額!」

  「見票即兌,全國錢莊無條件承兌!」

  「兩萬兩雪花銀,一文不少!」

  蘇織錦向著禮部侍郎與教坊司判官斂衽一禮:

  「銀錢兩訖,請兩位大人當著天下士子的面,依法銷案除契!」

  靜。

  整座水榭碼頭陷入了一片窒息般的寂靜。

  兩萬兩真金白銀的官票,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甩在了公案之上!

  嚴娘子呆立在浮橋上,兩眼發直,胸口如被重錘擊中,雙腿陣陣發軟。

  她做夢都沒想到,眼前這個剛剛開張沒幾天的沈記書局,隨手就能甩出兩萬兩通寶局連號金票!

  「不……這不可能……」

  嚴娘子嘴唇哆嗦著,面如土色。

  畫舫樓頭,裴景修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張原本自命不凡的面孔漲得豬肝一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輸了新詞,輸了樂府;

  如今連借身契卡人的下作手段,也被人家用兩萬兩真金白銀當眾碾得粉碎!

  主評席上,禮部侍郎抓起硃筆,在銀票存根上一一驗看,沉聲道:

  「官票屬實,足額兩萬兩。」

  禮部侍郎看向教坊司判官:

  「依大晟律,准予樂伶沈照棠自贖其身,立予脫籍!」

  「好!」

  判官提起硃砂判筆,在那張文契上重重畫上了一個巨大的血紅叉印,隨後揮剪切角,當場撕成兩半!

  緊接著,判官取出一份嶄新的白綾文牒,當堂書寫,蓋上教坊司與禮部的兩方鮮紅大印,雙手呈給沈照棠:


  「自今日起,沈照棠脫去明月樓樂籍期約,恢復自由身!」

  「自擇門戶,去留由己,任何人不得以舊約為名無端侵擾!」

  當那份冰涼的白綾文牒落入沈照棠掌心的一剎那。

  少女身軀微顫,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自由了。

  六年了!

  自她被抄家變賣入籍至今,整整兩千多個日夜,那道壓在她脖頸上的枷鎖,終於在這曲江月夜之下,徹底崩斷!

  「多謝侍郎大人!多謝判官大人!」

  沈照棠緊緊抓著文牒,向著主案深深一拜。

  隨後,少女轉過身來,抱著那柄紅木琵琶,提起雪白的煙羅長裙,快步走到青衫少年面前。

  噗通一聲。

  沈照棠當著數千名看客與滿江公卿的面,雙膝跪地,對著陸觀瀾長長叩拜下去:

  「先生賜詞之恩,贖身之德,照棠粉身碎骨難以為報!」

  「自此往後,照棠這條命便是先生的。」

  「照棠願入沈記,從此只為先生彈琴唱曲,九死不悔!」

  少女清亮而堅定的聲音,順著江風傳遍了浮橋。

  滿江賓客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與讚嘆聲!

  豪擲萬金贖花魁!

  文壇才子配絕代佳人!

  這是唯有大晟鼎盛盛世才能見到的千古佳話!

  陸觀瀾神色不變,伸手將她輕輕扶起:

  「沈姑娘言重了。」

  「兩萬兩銀子是沈記書局投的本錢,你往後還要替本官打理生意,莫動不動就跪拜。」

  陸觀瀾挑眉一笑,語氣篤定:

  「朱雀大街的新書局第三進院落,原本空著一座臨水閣樓。」

  「明日便掛上牌匾,喚作『聽雨曲社』。」

  「往後曲社由你全權做主,收羅曲譜,教習樂伶,登台傳唱。」

  「至於那些不長眼的蠅營狗苟之輩——」

  陸觀瀾冷冷掃了一眼遠處畫舫上的裴景修,拂袖轉身:

  「誰若敢再將髒手碰你的裙角,本官便親自剁了他的爪子!」

  裴景修在畫舫上被陸觀瀾的目光刺得心頭髮慌,面孔扭曲,一巴掌甩在身旁小廝的臉上,嘶聲低吼:

  「走!回府!!」

  在一片狼狽的收帆聲中,玉笙閣的大船倉皇調轉船頭,在滿江士子的鬨笑聲中狼狽離去。


  ……

  半個時辰後,曲江潮平。

  沈記書局後進的雅室內,燈火溫馨。

  換了一身素淨長裙的沈照棠坐在案前,已將臉上的淚痕洗盡,整個人散發著脫胎換骨般的明媚與靈動。

  蘇織錦端來兩杯溫茶,笑著遞上一份新的紅木合契:

  「沈姑娘,如今咱們可是正經的一家人了。」

  沈照棠接過茶盞,眼底滿是感激:

  「蘇掌柜莫要笑話照棠,往後生意上的規矩,還要多依仗蘇姐姐指點。」

  沈照棠轉向坐在太師椅上的陸觀瀾,神情微斂,從袖中取出一本用青綢緊緊包裹著的暗紋舊帳冊。

  那帳冊邊緣磨損得十分厲害,顯然有些年頭。

  沈照棠雙手奉上,低聲道:

  「先生,照棠在明月樓六載,除了練琴彈曲,暗中也留了個心眼。」

  「明月樓乃京城權貴銷金之所,戶部、兵部乃至御史台的許多大人,常在此處設私宴、分利錢。」

  沈照棠指著那本暗冊,眼神嚴肅:

  「這本名錄里,記著明月樓過去三年內,所有由裴景修牽線出入密閣的貴客名單與交割銀兩。」

  「前幾日先生查辦廣源錢莊與貢院內鬼孫成時,照棠暗中核對過——」

  沈照棠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句讓屋內空氣瞬間凝固的話:

  「當年侵吞先生生母沈氏江南三處織造茶莊的幕後錢莊裡,蓋著大印領走第一筆銀子的……」

  「正是裴景修背後的戶部裴府,以及……御史中丞陸正廷的大管事陸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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