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大學士當街薦書!
話音落下,長街上的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只見青石街北口,兩名身穿官袍的老者正並肩走來。
為首之人鬚髮花白,身著紫袍,面容清癯,正是翰林院掌院大學士周清淵。
在他身旁,則是禮部左侍郎張文禮。
兩人身後跟著幾名翰林修撰與禮部官員。
「周大學士!」
「還有禮部張侍郎!」
街上頓時響起一陣驚呼。
眾多讀書人連忙退到兩側,拱手行禮。
趙乾方才還滿臉得意,此刻看見周清淵,臉色頓時變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在書坊門前鬧上一場,竟會把翰林院掌院都引來!
周清淵沒有理會眾人的行禮。
他徑直來到書坊門前,目光落在地上那冊沾滿鞋印的《科舉破題真解》上。
老學士眉頭一皺。
彎腰撿起書冊,輕輕撣去封皮上的灰土。
「誰踩的?」
聲音不大,卻讓趙乾心頭一顫。
周圍立刻有人開口:
「回周老大人,是趙乾!」
「他帶著四名國子監監生,當街污衊陸先生的書誤人子弟,還逼著我們退錢!」
「陸先生與他們論經取勝,他們卻不肯認帳!」
周清淵緩緩抬頭。
「趙乾?」
趙乾雙腿發軟,連忙躬身:
「學生趙乾,見過周老大人!」
「學生只是覺得陸觀瀾尚無科甲功名,貿然著書教人破題,恐怕會誤導天下士子。」
「所以才與他論經……」
「論經?」
周清淵打斷他。
「老夫站在街口,已經聽了半晌。」
「陸先生以《聖言》《明道》合參,提出富國先富民、取財須有道的立意。」
「你若認為有錯,便指出哪一句違背經義。」
趙乾額頭冒汗。
「這……學生……」
周清淵冷冷看著他。
「答不上來?」
「你既然答不上來,又憑什麼斷言他誤人子弟?」
趙乾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開口。
周清淵轉身面向眾多學子,揚起手中的書冊。
「諸位,老夫今日過來,並非聽聞有人爭論才臨時起意。」
「昨日沈記書坊便將這部《科舉破題真解》的校樣送至翰林院,請老夫評閱。」
「老夫與張侍郎翻閱之後,頗有感觸,這才相約前來與陸先生論學。」
周清淵低頭看著書頁,緩緩開口:
「此書最難得之處,不在辭藻華美,而在於教人明白經義為何而立。」
「讀書人若只會死記經典,卻不知其中道理如何用於治世,縱然寫出滿篇錦繡文章,又有何用?」
他看向趙乾。
「你說陸先生沒有科甲功名,便不配著書。」
「可老夫倒要問你,天下學問,難道只能從科場名次中分出高低?」
「若一篇文章立意精當、義理通達,難道只因作者沒有中過舉,便要將其斥為邪說?」
長街上一片安靜。
趙乾低著頭,冷汗順著鼻尖滴落。
他哪裡敢反駁周清淵?
更何況,對方所言確實讓人無從辯駁。
周清淵輕輕合上書冊,語氣鄭重:
「陸先生這部書,老夫以為,足可供天下學子研習參考。」
「當然,科場文章如何評判,自有朝廷考官依規閱卷。」
「讀了此書,未必便能高中;不按此書章法作答,也不會因此受罰。」
「但其破題思路與經世見解,確實值得認真研讀。」
說到這裡,周清淵朝陸觀瀾拱了拱手。
「陸先生,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陸觀瀾微微一笑。
「周老請講。」
「老夫想將此書收入翰林院書庫,供院中諸儒參閱。」
「另外,待此書正式刊印,老夫還想為其寫上一篇序文,不知陸先生可願?」
此言一出。
長街頓時沸騰!
「周大學士要親自作序?」
「我的天!那可是翰林院掌院!」
「周老大人從不輕易為人作序,今日竟主動提出?」
不少讀書人望向陸觀瀾,眼中滿是羨慕。
有周清淵這位文壇泰斗親自作序,往後誰還敢隨意說《科舉破題真解》是一本誤人子弟的野書?
陸觀瀾心中也有幾分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藉此書賺些銀子,順便積攢文名。
沒想到周清淵竟如此看重。
不過,對方既然主動送上一份天大的人情,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陸觀瀾拱手道:
「周老願為此書作序,是晚輩的榮幸。」
周清淵聞言,撫須而笑。
「好,好!」
一旁的禮部左侍郎張文禮也緩緩開口:
「本官昨日同樣看過書稿。」
「書中一些經義見解,確實頗有新意。」
「待翰林院諸儒進一步評議之後,本官願將評議呈送禮部,建議國子監書庫收錄此書,供學官與監生研讀。」
「不過……」
張文禮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諸位也須明白,官學收錄典籍,不等於將其定為科場唯一範本。」
「秋闈取士,仍以考場文章高下為準,任何人不得藉此宣稱朝廷將優先錄取某一書坊的讀者。」
眾多學子紛紛拱手。
「學生明白!」
陸觀瀾聽到這裡,也微微點頭。
張文禮這番話說得恰到好處。
既肯定了他的書,又避免有人借官學之名胡亂宣傳。
畢竟他將來還要親自參加秋闈。
若現在便宣稱考官會優先錄取讀過他書的人,反倒容易惹來非議。
事情至此,趙乾五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周清淵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他們身上。
「趙乾。」
「方才陸先生與你們立下的賭約,老夫已經聽明白了。」
「如今題已破,諸位學子也認可其義理。」
「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趙乾嘴唇發白。
他看了一眼周清淵,又看向四周那些滿臉鄙夷的同窗。
終於,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學生……認輸!」
說完,他抬手便往自己臉上抽去。
「啪!」
「啪!」
清脆的耳光接連響起。
其餘四名監生見狀,也只得跪下,依照先前的賭約自行掌嘴。
街邊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十下過後。
趙乾半張臉已經紅腫起來。
他不敢再看陸觀瀾,顫聲道:
「陸待詔,先前是學生妄言!」
「學生不該無憑無據,便污衊您的書誤人子弟。」
「還請陸待詔見諒!」
陸觀瀾淡淡瞥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錯了,那便先把地上的書撿起來。」
趙乾不敢遲疑,連忙將散落的書冊撿起。
陸觀瀾接著道:
「還有,你們五個人今日結伴而來,口口聲聲逼本官退錢。」
「這般巧合,本官倒是有些好奇。」
「究竟是誰讓你們來的?」
趙乾身子一僵。
他下意識朝斜對面的清風茶樓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個動作,讓陸觀瀾嘴角微微揚起。
果然。
又是崔家。
周清淵也察覺到了異樣,眉頭一皺。
「趙乾,此事老夫會命人如實告知國子監。」
「若你們只是學術爭論,自然無妨。」
「可若有人收受錢財,故意擾亂商鋪經營、構陷朝廷命官,那便不是論經之事了。」
「究竟該如何處置,自會依監規與律法查明。」
趙乾臉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
斜對面。
清風茶樓二樓。
崔萬山趴在窗台上,眼睜睜看著趙乾五人跪地認錯,氣得胸膛不斷起伏。
「廢物!」
「五個廢物!」
「老子花了一千兩銀子,竟請回來這麼五個蠢貨!」
旁邊的三名書鋪掌柜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道:
「崔會長,連周大學士都願意親自為此書作序……」
「咱們繼續封殺沈記書坊,恐怕也沒什麼用了。」
「要不,還是尋個機會與陸觀瀾談談合作?」
「合作?」
崔萬山猛然回頭,眼珠通紅。
「你們幾個想背叛老子?」
三名掌柜嚇得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
可他們心裡已經開始後悔。
早知陸觀瀾的書如此搶手,他們當初便不該跟著崔萬山斷供。
如今倒好。
非但沒能把沈記書坊逼垮,反倒眼睜睜看著對方生意越做越大!
街面上。
隨著周清淵當眾薦書,原本還在猶豫是否退訂的學子,頓時放下了心。
沈記書坊門前再次排起長隊。
「蘇掌柜!我要預訂《科舉破題真解》!」
「給我登記兩冊!」
「剛才誰說此書誤人子弟?連周大學士都肯作序,我看他還有什麼話講!」
蘇織錦帶著夥計重新開案登記。
不過,她始終記著陸觀瀾此前的吩咐。
現貨售罄便如實告知。
後續預訂只收兩成定金,按印書工坊能夠交付的數量安排取書日期。
絕不為了多收銀子,隨意許諾交貨。
直到午後,隊伍才漸漸散去。
……
日落西山。
沈記書坊後堂。
蘇織錦抱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快步來到陸觀瀾面前。
「東家,今日的帳目清點出來了!」
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五百份白銀會員,收銀五千兩。」
「首批四百冊簡裝書,售得一百零四兩。」
「另有一千三百五十冊新書預訂,按兩成收取定金,共七十二兩。」
蘇織錦抬起頭,聲音里透著激動:
「今日合計入帳,白銀五千一百七十六兩!」
五千多兩!
即便是京城那些經營多年的大書鋪,一日之間也未必能收到這麼多現銀。
然而陸觀瀾卻只是點了點頭。
「還不錯。」
蘇織錦一怔。
「東家,這可是五千多兩銀子啊!」
陸觀瀾笑道:
「收進來的銀子,不等於全是咱們賺的。」
「會員收的五千兩,其中三千五百兩是客人預存的書資,日後還得兌付。」
「另外一千五百兩,也要負擔精印本的紙墨、刻印和後續講書的費用。」
「至於那七十二兩定金,更是後續交書的憑據,不能隨便動用。」
陸觀瀾伸手點了點帳冊。
「你明日先把工坊的工錢、紙墨款項安排妥當。」
「再從余錢里撥出一筆,繼續採購江南竹紙。」
「只要書能按時交出去,咱們這塊沈記招牌,往後才值錢。」
蘇織錦聽得心頭一凜。
她原本只顧著高興,卻忘了這其中還有不少尚未履行的交書義務。
「東家教訓得是。」
陸觀瀾擺了擺手。
「不必這麼拘謹。」
「你今日忙了一整天,也辛苦了。」
「讓夥計們早點歇息,明日還得繼續忙。」
蘇織錦應了一聲,剛準備退下,卻聽陸觀瀾忽然開口:
「對了。」
「後院今日可有陌生人進出?」
蘇織錦想了想。
「午後倒有兩個自稱送紙的腳夫,想跟著搬貨的夥計進入庫房。」
「不過他們拿不出貨單,便被我攔下了。」
陸觀瀾眼神微動。
「那兩個人呢?」
「見進不去,便走了。」
陸觀瀾笑了笑。
「看來崔萬山還真是閒不住。」
蘇織錦臉色微變。
「東家,您是說……」
「今日當眾丟了這麼大的臉,又損失了給趙乾的銀子。」
陸觀瀾端起茶盞,語氣平靜:
「依那崔萬山的性子,豈會就此罷休?」
「通知夥計,把後院貨物全部清點登記,庫房重新上鎖。」
「今日所有進貨單據,一張也別少。」
「另外,書坊前後門的門閂都檢查一遍。」
蘇織錦連忙點頭。
「織錦這就去辦。」
陸觀瀾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眼中掠過一絲冷意。
下午那兩個來歷不明的腳夫,未免出現得太巧。
他早已讓人記下二人的相貌,又寫了一封密信,托可靠之人送往玄鷹衛,請其留意崔家商幫近來的動向。
如今,就看對方打算使什麼手段了。
……
夜色漸深。
喧鬧了一整天的青石街終於恢復平靜。
沈記書坊的大門緩緩合攏。
蘇織錦正帶著夥計整理最後一批帳冊。
突然。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
剛剛合上的書坊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
數十名身穿黑紅皂衣、腰懸佩刀的順天府衙役湧入前堂。
「都不許動!」
為首的捕頭拔出腰刀,厲聲喝道:
「順天府奉命查案!」
蘇織錦臉色一變,卻還是上前一步。
「諸位官爺,這是沈記書坊。」
「不知本店犯了何事,竟勞煩順天府如此興師動眾?」
衙役們向兩側分開。
一名身穿官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正是順天府少尹,王德發。
他身後還跟著幾名書吏,手裡捧著封條與查驗文書。
王德發背負雙手,目光掃過前堂,最後落在陸觀瀾身上。
「你便是陸觀瀾?」
陸觀瀾端坐竹椅,神色平靜。
「正是。」
「不知王少尹深夜登門,有何貴幹?」
王德發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道蓋著順天府印信的公文。
「有人向本官密報,沈記書坊假借售賣科舉經義之名,暗中私印詆毀朝廷的禁書。」
「本官奉府尹批示,前來查驗!」
他將公文往櫃檯上一拍。
「來人!」
「封住前後門,給本官搜!」
「尤其是後院庫房,一張紙都不許漏過!」
蘇織錦頓時急了。
「王大人,後院堆放的都是新進紙墨,今日剛清點完畢,怎麼可能藏有什麼禁書?」
王德發眼神陰沉。
「有沒有,搜過才知道!」
「若真查出違禁書卷,帳冊、銀兩皆須登記封存,涉案之人一併帶回順天府審問!」
他轉頭看向陸觀瀾,語氣里多了幾分威脅。
「陸待詔,本官知道你是陛下欽封的從四品。」
「可這裡是京城,順天府依法查案,你也不得阻攔。」
「否則,休怪本官以妨礙查案之名,將你一併拿下!」
陸觀瀾看著那份公文,忽然笑了。
「王少尹,查驗書坊,本官自然不會阻攔。」
「不過有句話,本官倒想先問問你。」
王德發眉頭一皺。
「什麼話?」
陸觀瀾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
「依大晟律例,官府查驗商鋪,須登記在場人證,逐件清點,封存物證。」
「若是查出了禁書,自然該追究責任。」
「可若查不出來……」
陸觀瀾看著王德發,一字一頓:
「又或者,有人故意將禁書塞進本官的庫房,想借你的手栽贓陷害……」
「王少尹,你說這筆帳,該算在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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