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懵逼的崔氏
沈記書坊後院。
十六口大朱漆箱子敞開著。
裡面金燦燦的馬蹄金,晃得人眼暈。
正中央立著那塊紫金御筆大匾——文道正宗。
陸觀瀾倚靠在門框邊,端著一碗粗茶,若有所思。
方才傳旨內侍那聲尖細的「奉天承運」,還有領頭那個挎刀的青衣侍女……
青竹。
那小丫鬟今天腰裡明晃晃掛著大內禁衛腰牌,連從三品的陸正廷見了都得賠笑臉。
而她嘴裡一口一個「我家小姐」的那位蕭姑娘……
大晟當朝天子,正是女帝蕭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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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瀾嘴角抽搐了一下。
破案了。
其實第二次見面時,他便隱約猜到了那位蕭姑娘的身份不簡單。
只是任他如何猜測,也沒想到對方竟會是當朝女帝。
難怪出手闊綽得嚇人,金元寶、金葉子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掏。
難怪第一趟上門就打聽北朔國書的隱秘,第二趟還要考校治國策論。
合著前兩天來店裡被自己當肥羊宰、連五兩磨墨茶水錢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冷艷小妞,就是當朝天子?
那個橫眉豎眼、天天被自己氣得想拔刀的小丫頭,是大內御前貼身侍衛?
陸觀瀾低頭看了眼櫃檯角落那枚被他隨手扔著的暖玉佩。
前世研究古代宮廷典制十幾年,他最清楚這套路。
指使皇帝的貼身侍衛磨墨,當面數落朝廷養了一幫吃白飯的酸儒,收了錢還當場下逐客令……
這要是擱在動輒株連九族的嚴苛朝代,自己墳頭的野草都能有半人高了。
「堂堂一國之君,逛民間小書坊倒挺能忍。」
陸觀瀾抿了一口溫茶,輕笑一聲:
「不僅沒砍人,轉頭還送了一千兩黃金和從四品官帽。」
「這大客戶出手大方,以後有機會還得接著薅。」
而就在陸觀瀾琢磨著大客戶的同時。
朱雀大街,御史中丞府後堂內,卻正是另一番景象。
後堂里燃著名貴的沉香,茶香裊裊。
繼母崔氏換上了一襲嶄新的紫紅孔雀緞袍,頭上金釵搖晃,滿面春風。
廳堂中央,早早碼放著十二口繫著大紅綢帶的樟木聘禮箱,箱蓋半掩,儘是金銀珠寶與名貴綾羅。
下首的紫檀椅上,坐著一名身穿團花錦袍的中年婦人,正是鎮北王府內院的總管事,容嬤嬤。
崔氏親自捧上一盞剛沏好的極品龍井,笑得眼角堆滿了細褶:
「容嬤嬤,您嘗嘗這明前貢茶。」
容嬤嬤神色淡漠,微微抬手,並未碰那茶盞。
「崔夫人不必客氣。」
容嬤嬤語氣平緩:「老身今日奉王爺之命登門,是為郡主與陸家大公子的婚約而來。」
鎮北王府近日聽聞陸家將嫡長子逐出宗族,又有意改動婚約,王爺這才命她前來問個明白。
聽到「婚約」二字,崔氏的心臟立馬快速跳動起來。
她強壓狂喜,掏出繡帕假模假樣地擦拭眼角,長長嘆息一聲:
「提起沈姐姐留下的那個大兒子陸觀瀾,妾身心口便一陣陣地疼。」
「那孩子自幼生性頑劣,不學無術也就罷了,前幾日竟膽大包天,偷盜文會名帖去鬼市變賣!」
崔氏湊上前一步,壓低嗓門,神情篤定道:
「我家老爺大公無私,已將他除名逐出府門,如今在城南流落街頭,成了一個要飯的流民。」
「那種下作東西,哪裡配得上金枝玉葉的明華郡主?」
容嬤嬤眉頭微挑,並未接話。
崔氏見狀,以為對方聽了進去,越發得意地揚起下巴:
「不過嬤嬤放心,我家承安才是真正的大晟麒麟兒!」
「今日太和殿文會,我家老爺親自保薦承安出戰,代表天下年輕文士迎敵。」
「算算時辰,承安此刻必定已在御前奪魁,名動京華!」
崔氏指著堂下那一排厚重的聘禮,笑得合不攏嘴:
「這才是能配得上明華郡主的蓋世英才!」
「今日只需嬤嬤回去替妾身向王爺美言幾句,重新議定婚約,將觀瀾換成承安。」
「來日承安封侯拜相,定不忘王府今日的大恩大德!」
崔氏注視著桌上的紅木婚書匣,眼底儘是貪婪。
那裡面裝著的,正是沈氏生前留在陸府的婚書。
當年沈氏與鎮北王妃親自議定婚事,婚書上明明白白寫著陸觀瀾與蕭明宜二人的姓名,還有兩家籤押。
崔氏早就盤算好了。
只要王府肯點頭,便由陸正廷出面廢去舊約,再以陸承安之名重訂婚書。
如此一來,鎮北王府這棵參天大樹,便完全成了她兒子的靠山。
然而,就在她急不可耐地伸手想要去取婚書之時——
「砰!」
一聲巨響突然從前院傳來。
緊接著,便是護院們驚慌失措的喊聲。
「郡主!您不能……」
「讓開!」
中丞府那兩扇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道嬌喝緊接著傳入廳堂:
「崔氏!」
「你算個什麼腌臢東西,也敢動沈姨留下的婚書?」
話音未落。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提步跨入正堂。
少女一襲大紅箭袖勁裝,外罩銀絲軟甲,腰佩三尺青鋒。
長發束成高馬尾,眉眼如刀刻般凌厲,周身儘是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此人正是鎮北王府獨女,明華郡主蕭明宜!
蕭明宜右手提著一柄精銅馬鞭,步履生風。
「郡……郡主?」
崔氏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茶盞失手落地,摔得粉碎。
她連忙堆出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郡主怎麼親自來了?快請上座——」
「啪!」
蕭明宜手腕一抖,馬鞭凌空抽出裂帛聲。
緊接著,她修長的右腿驟然發力。
「砰!」
擺在正中央的紅木聘禮箱,被她一腳踹翻!
箱體撞在石階上四分五裂,黃白金銀滾落滿地。
蕭明宜手按劍柄,立在堂前,冷眸如刀:
「拿一個在太和殿寫青樓爛詩的廢物,來換我鎮北王府的婚書?」
「崔氏,你借了幾個狗膽?」
崔氏整個人僵在原地,頭皮陣陣發麻。
緊接著她叫嚷道:「青樓爛詩?不可能!承安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怎麼可能寫青樓爛詩?」
「郡主定是聽信了市井小人的謠言!」
話音未落,府門外傳來踉蹌凌亂的腳步聲。
兩道狼狽不堪的人影連滾帶爬地跌進了院子。
陸正廷身上的緋袍沾滿血污,頭髮披散。
陸承安腫著半張臉,嘴角淌著乾涸的血跡,錦袍撕裂,滿身泥灰。
崔氏見狀,急忙撲上前去:
「老爺!承安!你們回來了!」
崔氏一把抓住陸承安的衣袖,急促喊道:
「承安,你快同郡主說清楚!」
「你在太和殿上是不是拔了頭籌?是不是名動天下?」
聽到這話,陸承安渾身一顫,直接跪倒在地,抱頭痛哭:
「娘……別說了!別再說了啊!」
崔氏愣在當場,面色驟變。
蕭明宜冷笑一聲,抱胸立在階前。
「說啊,怎麼不敢說了?」
蕭明宜冷眼睨著陸承安,眸中儘是鄙夷:
「第一場比試邊塞詩,你那首無病呻吟的繡花詩,被北朔蠻夷當眾罵作青樓粉黛氣!」
「若非旁人出手力挽狂瀾,大晟的臉面全叫你丟盡了!」
「我大晟將士在北境浴血守關,你寫得出那等輕浮下作之詞,也配談邊塞?」
崔氏如遭晴天霹靂,臉色煞白如紙。
她連連搖頭,尖叫道:「不可能!承安若是敗了,大晟怎可能贏下文盟之位?」
蕭明宜跨前一步,聲音在大堂內迴響:
「大晟能贏,是因為有人以一首七言絕句壓得北朔閉嘴!」
「以千古第一大賦逼得南梁賦聖當堂嘔血認輸!」
「以一篇《大齊興亡論》的駁論,說得北朔大儒當殿俯首!」
蕭明宜字字如錘,震碎了崔氏所有的幻想:
「陛下當殿欽封御前待詔、從四品護國文曲郎,賞金千兩,賜御筆紫金匾額!」
「那位名震天下的十八歲文聖,正是被你們逐出家門的嫡長子——陸觀瀾!」
崔氏腦中嗡的一聲巨響,癱軟在地。
「不……絕不可能!」
崔氏披頭散髮,嘶聲道:「陸觀瀾是個廢物!他憑什麼是文聖?」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在大堂內響起。
陸正廷雙目充血,反手一記重重抽在崔氏臉上!
崔氏慘叫一聲,髮簪崩碎,身子翻滾著撞在案角上,嘴角頓時溢出血沫。
「閉嘴!你這個短視的賤婦!」
陸正廷暴怒咆哮,神情猙獰可怖:
「若非你日夜在老夫耳邊進讒言陷害觀瀾,老夫怎會將他逐出家門?」
「老夫今日捧著千兩黃金去求他回府,反被他拿斷親書甩在臉上!」
「陛下再三叮囑,讓老夫恭敬宣旨,不得藉機為難於他。」
「可如今人沒請回來,還當眾鬧出這般醜事!」
「青竹回宮後若是如實稟報,老夫這頂烏紗帽都未必保得住!」
陸正廷越想越氣,轉頭看向縮在地上的陸承安,抬腳踹出。
「砰!」
陸承安倒飛出去,撞翻了花架,抱著腹部哀嚎慘叫。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畜生!」
陸正廷怒罵不止,中堂內雞飛狗跳,慘呼不絕。
蕭明宜冷眼看著這一幕,眼神冰冷。
她邁步上前,從桌案上拿起那隻紅木婚書匣。
取出裡頭那張古舊婚書,緩緩展開。
婚書之上,陸觀瀾與蕭明宜兩個名字清清楚楚。
兩家長輩的籤押和印信,一樣不缺。
蕭明宜看向崔氏,冷聲道:
「當年這門婚事,是我母妃與沈姨親自定下。」
「婚書上寫的是陸觀瀾,不是你兒子陸承安。」
「你以為把名字一改,就能讓本郡主嫁給那個草包?」
「做夢。」
說罷,她將婚書重新折好,小心收進軟甲貼身處。
蕭明宜轉過身,馬鞭指著地上的崔氏母子,冷冷道:
「我鎮北王府的婚書,只認沈姨留下的嫡長子陸觀瀾。」
「至於陸承安這種廢物,連給本郡主牽馬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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