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尷尬至極的陸中丞
話音落下。
太和殿內,陷入了沉寂。
群臣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那些原本圍在陸正廷身旁道喜的官員,身子一僵,下一秒便如避蛇蠍般向後暴退數步。
周清淵手捧密折,氣得渾身亂顫。
老學士指著陸正廷的鼻子,怒聲斥責:
「偏寵繼室,薄待嫡長!昏聵至極!」
「陸正廷,你當年靠著沈夫人才有今日中丞之位!」
「如今為了繼室和次子,竟不辨是非,任由他們構陷原配嫡長子!」
「逼迫認罪不成,便將這等鎮國神才逐出家門,削去族譜?」
「你配為人父嗎?」
太和殿內徹底炸開了鍋。
兵部尚書一步踏出隊列,雙目圓睜,鬚髮皆張。
「老夫就納悶,寫出『但使龍關飛將在』的少年英傑,怎會流落市井!」
「原來是被親生父親逼出門的!」
「陸正廷,我大晟立國百年,何曾出過這般十八歲的文聖?」
「若非陛下微服識珠,這等天縱之才,險些被你陸家毀於一旦!」
戶部尚書更是冷笑連連,滿眼鄙夷:
「方才陸大人不是挺直了腰杆,要在殿上收他為義子麼?」
「親生嫡長子被你斥作忤逆畜生,逐出宗祠,斷了祖墳名分。」
「如今見人家文章驚動天下,你倒腆著老臉要收作義子了?」
「滑天下之大稽!」
滿朝朱紫大員,唾沫星子幾乎要將陸正廷淹沒。
那些平日裡依附陸家的清流御史,此刻全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地縫裡,再不敢替陸正廷說半句好話。
陸正廷跪在金磚上,渾身顫抖。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緋色官袍,順著額角滴在地磚上,暈開一灘水漬。
他想辯解,可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團異物,讓他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後悔。
如淵如海的悔恨,迅速將他的心臟撕碎!
他萬萬想不到,那個懦弱的長子,竟藏著這般吞吐天地的才華!
若是早知如此,他便是休了崔氏、打死陸承安,也絕不敢動陸觀瀾半根毫毛!
那可是力壓四國、連南梁賦聖與北朔大儒都俯首稱臣的當世文聖!
只要陸觀瀾在陸家,陸氏門第頃刻間便能成為大晟第一望族!
可現在,全毀了!
是他親手將麒麟子趕出了家門!
一旁的陸承安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地。
他看著滿朝重臣憤怒鄙夷的目光,只覺天旋地轉。
「不……不是這樣的……」
陸承安失聲尖叫:「陸觀瀾不學無術,他分明是個廢物!那些文章絕不是他寫的!」
「放肆!」
兵部尚書猛地上前一步,指著陸承安怒罵:
「滿口胡言的草包!」
「文會作詩如青樓怨婦,字句輕浮,丟盡大晟顏面!」
「如今還敢在太和殿上構陷兄長,當真不知羞恥!」
陸承安臉色一白,還想爭辯。
龍椅之上,蕭照雪已然冷冷開口:
「殿前失儀,詆毀國士。」
「掌嘴。」
話音落下,一名殿前侍衛立即上前。
「啪!」
一聲脆響在大殿內迴蕩。
陸承安被抽得嘴角淌血,滾倒在地。
他捂著紅腫的臉頰,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帝台之上,蕭照雪鳳眸冰寒。
她看著癱軟在地的陸家父子,眼底儘是厭惡。
女帝廣袖輕拂,清冷的聲音傳遍大殿:
「禮部尚書何在?」
禮部尚書立刻整肅衣冠,躬身出列。
「臣在!」
蕭照雪語氣平靜,字字鏗鏘:
「城南士子陸觀瀾,才冠古今,心懷社稷。」
「退北朔,折南梁,挽狂瀾於既倒,立下不世之功。」
「傳朕旨意——」
「欽封陸觀瀾為『御前待詔·護國文曲郎』,官居從四品,賜緋袍金魚袋!」
「另賜御前金牌一面,奉旨辦差之時,位比正三品,見官大三級!」
「賞賜黃金千兩,蜀錦百匹!」
「內閣即刻擬詔,吏部造冊。朕日前命人備下的御筆『文道正宗』紫金大匾,今日一併賜予陸觀瀾,准懸其書坊門楣之上!」
旨意一出,大殿之內齊聲高呼:
「陛下聖明!天佑大晟!」
從四品御前待詔!
佩金魚袋,奉旨辦差時位比正三品!
更有天子親手題寫的「文道正宗」金匾!
這是大晟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浩蕩皇恩!
十八歲入仕,起步便是從四品清貴之官,雖比陸正廷這位從三品中丞低了一階,可憑那面御前金牌,奉旨辦差時便能位比正三品!
換言之,陸觀瀾日後若奉旨行事,便是陸正廷見了,也得依朝廷規矩行禮!
旨意落定,蕭照雪的目光重新落向了伏在地上的陸正廷。
女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陸愛卿。」
陸正廷渾身哆嗦,額頭死死抵著金磚。
「臣……臣在。」
蕭照雪俯瞰著他,淡淡道:
「方才在大殿之上,你口口聲聲說,願代滿朝文武,親自去迎請這位少年文聖入宮?」
「朕准了。」
聽到這,陸正廷猛然抬頭,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
可蕭照雪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冷聲道:
「禮部儀仗即刻啟程,由你御史中丞陸正廷親自領隊!」
「你捧著朕御賜的千兩黃金,抬著這塊『文道正宗』的金匾,去城南書坊!」
「去請你的好兒子,進宮赴今晚的慶功夜宴!」
女帝身形微傾,語氣驟然轉冷:
「朕讓你去請,是讓你恭恭敬敬地將旨意送到陸先生面前。」
「陸先生若不願赴宴,朕自會另行安排。」
「可你若敢借宣旨之機,擺你那一家之主的威風,欺壓刁難於他……」
蕭照雪眸光冰寒。
「陸正廷,你頭頂這頂烏紗帽,便不必再戴了!」
陸正廷如遭重錘砸在胸口,眼前發黑,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讓他去請?
讓他這個生父,去求那個被他逐出家門的棄子?!
陸正廷嘴裡發苦,顫抖著叩首:
「臣……遵旨謝恩……」
……
不多時。
皇城正陽門大開。
「咚!咚!咚!」
開道金鑼聲震動長街。
三十六名禮部儀仗官在前開路,身後跟著八名膀大腰圓的力士,抬著一塊巨大的紫金牌匾。
牌匾之上,「文道正宗」四個大字在秋陽下金光耀眼。
再後方,整整十六口朱漆大箱繫著紅綢,箱蓋上貼著御庫封條,鮮紅的火漆印記格外醒目。
兩隊頂盔貫甲的金吾衛策馬護衛,刀槍如林,威勢赫赫。
儀仗最前方,陸正廷騎在棗紅大馬上,緋色官袍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臉色緊繃,手心全是冷汗。
身後跟著的陸承安低著頭,死死咬著牙,恨不得將整張臉埋進馬鬃里。
「快看!那是宮裡的儀仗!」
「文道正宗……天爺啊,那是陛下的御筆親題!」
「後頭抬著的都是黃金!聽說是太和殿那位連勝三場的十八歲文聖!」
「文聖就在咱們城南?快跟上去瞧瞧!」
長街兩旁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了過來,歡呼聲與腳步聲響徹整條朱雀大街。
陸正廷聽著耳邊的喧囂,心中的慌亂卻越來越重。
他在心底反覆對自己說道: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縱使五日前在祠堂說了重話,自己終究是生身之父。
如今帶著天大皇恩、千兩黃金與從四品官位親臨,更是許他重回族譜。
陸觀瀾不過是個年輕後生,在陋巷吃了五天苦頭,豈能不明白家族庇護的道理?
只要給他個台階下,那逆子定然會痛哭流涕地認錯!
至於陛下不許他借宣旨刁難陸觀瀾……
陸正廷暗暗攥緊了韁繩。
自己這個當父親的,難道連勸兒子回家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陸觀瀾肯跟他回府,父子重歸於好,陛下自然也不會怪罪。
儀仗一路浩浩蕩蕩,穿過鬧市,拐入了城南狹窄泥濘的青石街。
長街兩側的破舊鋪子裡,街坊四鄰全都涌了出來,擠得水泄不通。
隊伍最終在沈記書坊前停下。
斑駁的木門敞開著。
大堂內,陸觀瀾正優哉游哉地斜靠在竹椅上。
面前的案几上擺著一壺清茶,幾卷翻開的舊書。
陽光灑在青衫之上,少年神色恬淡,仿佛門外的震天鑼鼓與他毫無干係。
青竹先行一步走進書坊,手按短刀,立在櫃檯一側。
陸正廷翻身下馬。
他整了整身上的緋色官袍,清咳一聲,強行端出一家之主的威嚴氣度。
邁步跨過書坊門檻。
看著坐在椅上連眼皮都沒抬的陸觀瀾,陸正廷眉頭微蹙,壓著嗓子開口:
「觀瀾。」
陸觀瀾翻過一頁書,置若罔聞。
陸正廷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兩步,語氣放得極緩:
「觀瀾,太和殿上的事,為父全知道了。」
「你詩才驚天,策論定國,沒丟我陸家的臉面。」
「陛下龍顏大悅,欽封你為從四品御前待詔,賜金匾與千兩黃金。」
陸正廷抬手指向門外的浩大儀仗,眼中滿是熱切:
「五日前祠堂里的事,為父知道你心裡有氣。」
「可父子之間,哪有隔夜的仇?」
「那日為父不過是一時氣急,說的話重了些,你豈能當真?」
門外的街坊鄰里聽得真切,頓時一陣低語:
「原來這位陸掌柜真是陸中丞的長子!」
「我就說,這般年輕的大才,怎會住在這等陋巷!」
「陸大人親自帶著儀仗來迎,這是要接長子回府光宗耀祖啊!」
聽著門外的議論,陸正廷心中的底氣又足了三分。
他微微俯下身,語氣中帶著施捨般的篤定:
「觀瀾,陛下命為父請你進宮赴宴。」
「不過,你如今已是朝廷命官,總不能穿著這身舊青衫去面聖。」
「不如先隨為父回府,換身得體的衣裳,再由為父親自陪你入宮。」
「這千兩黃金與『文道正宗』的御賜金匾,乃是光耀門楣的大事,須立刻迎入陸家祠堂供奉!」
「只要你肯回府認錯,為父立刻大開祠堂,准你重入族譜,重列嫡長之位!」
一旁的陸承安也硬著頭皮湊上來,乾笑道:
「大哥,千錯萬錯都是家裡的誤會。」
「如今聖恩浩蕩,大哥莫要任性,快隨父親回去吧。」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仿佛賞下了天大的造化。
陸觀瀾終於合上了手中的書卷。
他隨手將書扔在案上,端起粗瓷茶碗,輕輕吹去熱氣。
「呲溜。」
抿了一口溫茶,陸觀瀾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陸正廷那張滿是自傲與貪婪的老臉,唇邊浮起一絲譏誚。
「重入族譜?」
「迎入祠堂?」
陸觀瀾放下茶碗,靠回竹椅,眼神冰冷:
「陸中丞,出門前若是沒照鏡子,不妨拿盆水照照。」
「你這張老臉,何時變得這般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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