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陸家麒麟子,不過如此
五日之期,轉瞬即至。
天剛蒙蒙亮,整座京城便已沸騰。
皇城正陽門外,密密麻麻聚滿了觀望的百姓。
「聽說了麼?北朔、西戎、南梁三國聯名下書,要在太和殿跟咱們大晟爭奪文盟主位!」
「北朔連成名幾十年的歐陽老先生都請來了,氣勢洶洶!」
「咱們大晟那些翰林學士,究竟能不能頂得住啊?」
人群議論紛紛,面色皆是凝重。
御道兩側,金吾衛頂盔貫甲,持戟肅立。
太和殿內,爐煙裊裊。
正中擺著四排雕花長案,筆墨紙硯齊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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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神色嚴肅。
文官隊列中,御史中丞陸正廷一身緋色官袍,撫須而立。
他的身側,站著一襲月白蜀錦長衫的陸承安。
陸承安束著玉冠,手握摺扇,眉眼間滿是傲然。
周圍不少同僚紛紛上前拱手寒暄。
「陸大人,聽聞令郎承安公子詩才驚艷,名動京華?」
「今日代表大晟年輕一輩出戰,必定能揚我國威啊!」
聽著耳邊的奉承,陸正廷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承安,為父費盡心思替你爭來這個名額,莫要辜負了為父的期望。」
陸承安挺直了胸膛,自得一笑。
「父親放心。」
陸承安傲然道:「孩兒苦讀經書,詩詞更是信手拈來。」
「今日當著三國使臣的面,孩兒定讓滿朝文武知曉,誰才是大晟真正的麒麟子!」
只要今日在太和殿上一戰成名。
鎮北王府的明華郡主,必定對他傾心相許。
至於那個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的陸觀瀾?
不過是一隻在泥地里翻滾的螻蟻,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陛下駕到——」
內侍高亢的聲音驟然劃破大殿。
群臣立刻收斂神色,躬身肅立。
蕭照雪身著明黃九章龍袍,頭戴十二旒白玉垂冕,步履從容地走上帝台。
她的身後,侍女青竹緊隨其後,懷中揣著一隻細長的錦盒。
蕭照雪在龍椅上落座,鳳眸冰冷,環視全場。
「宣三國使臣入殿。」
話音落下,殿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北朔正使拓跋鋒大步踏入大殿,身旁跟著一位白髮蒼蒼、神情倨傲的老者,正是北朔首席大儒歐陽穆。
在他們身後,西戎、南梁的使節與青年才俊亦是魚貫而入。
三國使臣入殿,只草草行了揖禮,神態倨傲至極。
拓跋鋒冷笑一聲,率先發難。
「大晟皇帝陛下,三國聯書已下,今日比試詩、賦、史論三場。」
拓跋鋒目光掃向大晟百官,高聲道:「勝者執掌天下文盟,不知大晟文壇,可曾備好認輸的儀程?」
大晟群臣面色驟變,幾名武將更是手按劍柄,怒目而視。
龍椅之上,蕭照雪神色未動,淡淡道:「大晟乃禮儀之邦,客隨主便。」
「誰輸誰贏,比過才知。」
蕭照雪一甩龍袍衣袖:「開殿,開擂!」
禮部尚書立刻出列,手捧黃絹,朗聲宣讀規則。
「四國文會第一場,試詩!」
「依戰書所約,三場考校的題目,早在五日前便已定下!」
「各國可提前備下詩文,由本國之人代為呈獻,亦可派遣士子當殿揮毫。不論成稿早晚,不限作者是否親臨,只論詩文高下!」
「勝負由四國文壇宿儒共同品評,勝者得一籌,三場過後,以籌數多者為勝!」
話音剛落,北朔陣營中便走出一位青年文士。
此人身著金絲滾邊錦袍,滿臉桀驁,正是北朔名動一時的年輕才子呼延赫。
呼延赫掃過大晟席位,冷笑出聲。
「素聞大晟文風鼎盛,可我看這滿朝才俊,皆是些弱不禁風的脂粉之輩。」
呼延赫伸出兩根手指,朗聲道:「第一場,便以戰書上早已定好的『邊關風物與將士』為題!」
「詩中既要寫邊塞雄壯,亦要寫守城軍威!」
「不知大晟哪位敢先接下此題?」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文官暗暗皺眉。
北朔常年居於苦寒之地,騎兵剽悍,三國使臣五日前便指定這道邊塞詩題,本就是以己之長攻人之短。
而且題目暗藏機鋒,若是寫得稍有軟弱,便坐實了大晟邊防廢弛的嘲諷。
幾位翰林學士低聲商議,面露躊躇,一時無人搶先出列。
大殿陷入短暫的沉寂。
拓跋鋒頓時嗤笑一聲:「怎麼?堂堂大晟,連個作詩的人都挑不出來?」
就在百官難堪之際,一道年輕的身影突然踏出隊列!
「狂悖蠻夷,休得放肆!」
陸承安大步走到殿心,摺扇一合,神采飛揚。
「大晟文脈浩蕩,豈容爾等蠻夷叫囂?」
陸承安向龍椅躬身一拜,高聲道:「臣御史中丞之子陸承安,願提筆作詩,挫其銳氣!」
百官席中,陸正廷撫須微笑,眼神滿是讚許與傲色。
群臣亦是紛紛側目,暗贊陸家二子膽氣過人。
蕭照雪垂眸看著殿下的陸承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准。」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心中狂喜。
萬眾矚目!這正是他名揚四海的登天梯!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提起狼毫,胸有成竹地思索片刻,旋即揮毫潑墨。
不到半炷香,陸承安擱下毛筆。
內侍快步上前,將墨跡未乾的宣紙捧起,高聲宣讀:
「塞外秋風拂錦袍,鎮北關外起驚濤。」
「金樽對月催銀甲,鐵騎長驅戰馬高。」
詩句念罷,殿內不少依附陸正廷的官員立刻拍手稱讚。
「好詩!辭藻華美,音律工整!」
「不愧是陸中丞的麒麟兒,當真有文魁之相!」
陸承安下巴微揚,臉上滿是得色。
他轉過身,輕蔑地看向呼延赫:「如何?我大晟的軍威與邊關,可入得爾等蠻夷之眼?」
陸正廷亦是微微挺直了腰杆,神采飛揚。
然而,大殿另一側的北朔才子呼延赫,非但沒有慌亂,反而仰天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
呼延赫笑得前仰後合,眼中滿是譏誚:
「『塞外秋風拂錦袍』?邊關朔風如刀,哪來的閒心拂你的錦袍?!」
「『金樽對月催銀甲』?將士浴血搏殺,你卻在關里捧著金樽飲美酒?!」
「無病呻吟!一股子青樓脂粉爛味!」
「你連邊關的沙子都沒吃過一口,也敢妄談金戈鐵馬?!」
「簡直是笑掉大牙!」
一番話如狂風驟雨,字字帶刺,當眾抽在陸承安臉上!
「你……你放肆!」
陸承安臉色刷地慘白,隨後漲得通紅,渾身氣得發抖。
他想要開口反駁,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呼延赫所罵之處,刀刀致命。
他這首詩本就是平日在府里閉門造車、抄襲前人詞句拼湊出來的華麗辭藻,何曾有半分真正的邊塞風骨?
滿殿譁然。
方才還出言誇讚的大晟官員,此刻紛紛閉嘴,面色尷尬至極。
百官的目光如針一般扎在陸承安身上。
陸正廷更是面如死灰,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欺世盜名,當眾現眼!
陸家的臉面,在四國使臣面前被踩得稀碎!
「跳樑小丑,也敢獻醜。」
呼延赫冷哼一聲,傲然拂袖,大步走到案前。
「且讓你們看看,何為真正的朔方男兒!」
呼延赫提筆疾書,頃刻而成。
內侍接過,宣讀出聲:
「大漠狂沙卷落日,雕弓夜射白狼奔。」
「男兒橫刀躍馬去,踏破中原十萬村!」
狂暴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詩中不僅描繪出北朔遊牧鐵騎的野蠻兇悍,最後一句更是毫不掩飾侵略大晟的野心!
滿朝文武心頭一震,怒火中燒。
可怒歸怒,單論詩中的金戈鐵馬與雄渾之氣,陸承安那首繡花詩簡直被踩進了爛泥里!
翰林院大學士周清淵臉色鐵青,咬牙出列。
「老臣來會你!」
周清淵快步上前,提筆蘸墨,鬚髮微顫,揮毫疾書。
片刻後,周清淵擱下毛筆,內侍立刻捧起宣紙,高聲朗誦:
「塞北黃雲白草秋,孤城落日戍樓愁。」
「十年鐵甲征人淚,萬骨枯寒怨未休!」
詞句沉鬱頓挫,蒼茫悲涼,格律老辣至極,確實壓過了呼延赫的粗鄙狂言一籌。
大晟群臣暗暗鬆了一口氣,紛紛撫須點頭。
然而,北朔席位上的首席大儒歐陽穆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緩緩撫須冷笑。
「周學士詩才尚可,可惜……暮氣沉沉,過於悲戚。」
歐陽穆冷冷開口:「通篇皆是『戍樓愁、征人淚、怨未休』,未戰先怯,哪有半分天朝大國的氣象?」
「大晟文壇若僅止於此,這第一局,便算我北朔贏了罷!」
此言一出,周清淵渾身一震,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要出言駁斥,可低頭看著宣紙上的「愁」、「淚」、「怨」三字,胸口仿佛堵了一塊千斤巨石,竟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久居安逸朝堂,他們這群翰林老臣筆下,早已沒了開國之初那股氣吞萬里的鐵血銳氣!
周清淵握著筆桿的枯手劇烈顫抖,最終只能頹然垂下雙臂,踉蹌後退半步,蒼老的眼底滿是羞憤與絕望。
拓跋鋒見狀,更是雙手抱胸,放聲狂笑。
「大晟泱泱大國,年輕一輩儘是草包繡花枕頭,老一輩儘是悲秋嘆氣之輩!」
拓跋鋒環顧四周,眼中儘是輕蔑:「若是沒人能寫出像樣的詩,本使便要宣布大晟第一場落敗了!」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滿朝文武面紅耳赤,雙拳緊攥,卻無言以對。
丟人!
奇恥大辱!
陸正廷低著頭,渾身冷汗淋漓。
陸承安更是在一旁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失魂落魄。
眼看著北朔使臣狂妄叫囂,大晟國威即將掃地。
龍椅之上,蕭照雪鳳眸微抬,神色平靜至極。
「拓跋使臣何必著急。」
蕭照雪清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我大晟錦繡江山,文脈千載,豈容爾等妄言無人?」
蕭照雪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侍女。
「青竹。」
青竹立刻躬身上前:「奴婢在!」
蕭照雪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青竹懷中的錦盒。
「把那張詩稿取出來。」
蕭照雪語氣淡然,卻帶著睥睨天下的從容。
「念給諸位使臣聽聽。」
「讓他們知曉,何為真正的邊塞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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