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應答
光團很安靜，縮在心脈的角落裡，不占位置，不吸熱量。像一個坐在門口台階上的孩子，行李已經收好了，就等著有人來接。
陸陽開口了。
不是在意識里說，是出聲說的。
「慧慧。」
光團動了一下。
陸寧的嘴巴沒有張開，但海圖上的標註變了。
「魂片情緒狀態：沉默→應答。」
她在聽。
「下午兩點，清塵道長幫你搬家。從寧子的心脈里搬到這塊骨頭裡。」
光團又動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
「骨頭是暖的，你摸過了。進去之後不會冷，不會黑。」
海圖上的數據微微波動。糾纏度從十九點四跳到十九點六，又回到十九點三。像是呼吸引起的起伏。
「五天之後，骨頭要還給海底那條龍。你會跟著骨頭一起過去。」
光團的顫動停了。
完全靜止。
陸陽沒有繞彎子。慧慧在逆鱗根骨上搭著的時候聽到了他跟深淵之主的全部對話，這些她都知道。但他要親口再說一遍。
「你在骨頭裡，能看見它的一切。它快死了。你不用怕它，它只是一條困在海底的老龍。」
陸寧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陸寧自己動的。是慧慧借了她的手。
小手摸了摸陸陽攥著骨片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像在安慰。
一個三歲的亡魂，在被告知自己即將被送往深海、陪伴一條將死之龍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安慰說這話的人。
陸陽把那隻小手握住了。
「我說過不會讓你再冷了。」
小手在他掌心裡縮了縮，沒有抽走。
海圖標註刷新。
「魂片情緒狀態：應答→平靜。」
平靜。
不是等待，不是配合，不是沉默。是平靜。
陸陽鬆開手，把骨片放回枕頭邊。
「兩點見。」
他站起來，走出裡屋。
清塵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三根細香，看著他。
老道士什麼都沒說。
下午一點五十。
裡屋的窗簾拉上了，白布鋪在床中間，骨片擱在白布正中央。三根細香插在床頭的瓷碟里，松脂味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清水放在床腳的凳子上。
陸寧躺在白布旁邊，眼睛閉著。盧芸茹在門外站著，陸陽不讓她進來。
清塵站在床尾，灰袍上的褶皺被他拉平了。這是陸陽第一次看到他在意自己的衣著。
「開始了。」
陸陽伸手，把骨片從白布上拿起來，攥在右手掌心裡。
骨片的溫度在他掌心裡穩定地升著。不是升高，是變得更均勻，像整塊骨頭從內到外被同一個溫度浸透了。
清塵的手指搭上陸寧的心脈位置。
這次沒有嗡鳴聲。
安靜的。
他的嘴唇翕動，說的不是梵文，是極低的、像嘆息一樣的單音節——一個字，反覆念，念了七遍。
第七遍念完的時候，陸寧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海圖上的糾纏度數字開始跳動。
「百分之十九點三——十七——十四——十一——」
絲線在斷。一根一根地斷，不是被扯斷的，是自己鬆開的。慧慧把最後十幾根連接一條條放手，像解開纏在手指上的毛線。
陸陽掌心裡的骨片亮了。
不是上次那種從裂紋里透出來的牙白色光，是整塊骨頭從內部亮起來，暖黃色，像冬天傍晚的夕陽照在老牆上。
光在他手指縫裡漏出來，照在陸寧的臉上。
「百分之八——五——三——」
清塵的手指穩穩按在陸寧胸口。他的臉上全是汗，但手沒抖。
「百分之一——」
最後一根絲線斷了。
斷的時候沒有聲響，沒有震動。只是海圖上「糾纏度」那欄的數字跳成了零。
零。
慧慧的魂片，徹底離開了陸寧的心脈。
骨片在陸陽掌心裡燙了一下，然後溫度回落，變成持續的、穩定的暖。
他低頭看掌心裡的骨片。裂紋還在，但裂紋里的光不一樣了。之前是牙白色，現在帶著一絲極淡的青——慧慧的顏色。
她進去了。
海圖彈出新的標註。
「逆鱗根骨狀態：已封入魂片。龍氣含量：百分之七十三。魂片占比：百分之十一。共存穩定。」
數據跟之前的預估完全一致。龍氣沒少，魂片穩定，骨頭完好。
清塵收手，退後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腿軟，是耗盡了。七十三歲的身體做這種精細活，跟在鋼絲上走路沒區別。他靠著床腿喘了幾口氣，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陸寧的眼睛睜開了。
清清亮亮的，乾乾淨淨的，沒有混濁，沒有別人的影子。
她坐起來，左右看了看，然後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姐姐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她感覺到了。那個在她身體裡住了四年的存在，不在了。
「嗯。走了。」
陸寧歪頭想了兩秒。「她去哪兒了？」
陸陽攤開掌心，讓她看骨片。
「住到這兒了。」
陸寧伸手碰了一下骨片。
「暖的。」她說，「姐姐不冷了。」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是盧芸茹。她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引導結束後的兩個小時，陸陽哪兒都沒去。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陸寧床邊，盯著海圖上的每一個數據。魂片清零了不代表萬事大吉，四年的寄生不是拔掉就完了，心脈上那些曾經被絲線纏過的位置，像被繩子勒過的手腕，印痕要慢慢消。
海圖每十分鐘刷新一次。
兩點半：「心脈毒素剝離率：百分之三十四。心脈裂紋等級：輕微，恢復中。」
兩點四十：「剝離率：百分之三十五點二。裂紋無惡化。」
三點：「剝離率：百分之三十七。心脈通道暢通度提升百分之十八。」
暢通度提升了。
魂片拔掉之後，心脈里原來被占據的空間騰了出來，龍骨粉的藥力不再需要繞過絲線的阻礙，可以直接沖刷毒素。相當於河道里的堵塞物清掉了，水流一下子順了。
這意味著剩下兩天半的清毒效率會比前兩天高一大截。
陸陽的肩膀鬆了一點。不多，但鬆了。
四點鐘，他給陸寧餵了下午的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