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順發號的

  船往南偏的時候,陸海山第一個察覺。

  「方向不對。」

  老頭子蹲在船艙里,抬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眼船頭劈開浪花的角度,臉沉下來。

  「鬼門灘在東南,你往正南走幹什麼?」

  船上十來個漁民也發現了,紛紛看向陸陽。

  劉根生嘴快:「陸陽哥,走錯了吧?」

  陸陽站在船頭沒動,海圖懸在眼前,暗紅色的龍骨標記越來越近。

  「沒走錯。先去南邊撈一樣東西,再折回鬼門灘。」

  

  「撈什麼?」陸海山站起來。

  「一根龍骨。」

  船上安靜了兩秒。

  趙大海握著船櫓的手緊了緊,沒吭聲,但呼吸明顯粗了。

  陸海山不知道龍骨的事,皺眉道:「什麼龍骨?誰家船的?」

  「順發號的。」

  這三個字一出來,船上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順發號,趙老大的船,十年前沉在鬼門灘的那條。

  大沙灣村沒人不知道。

  陸海山盯著陸陽,嘴唇動了幾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轉頭看了趙大海一眼,趙大海正死死盯著前方的海面,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怎麼知道龍骨在南邊?」陸海山壓低聲音。

  「昨天在鬼門灘撈上來的那截船板,背面有刀斧砍過的痕跡。」陸陽沒回頭,「順發號不是撞礁沉的,是被人鑿的。船散架之後,龍骨最重,順著暗流往南漂,沉在三海里外的海底。」

  船上沒人說話了。

  海風灌進船艙,嗚嗚作響。

  劉根生咽了口唾沫,小聲問身邊的人:「他說的是真的?」

  沒人回答他。

  陸海山沉默了很久,從腰後抽出旱菸杆,沒點,攥在手裡轉了兩圈,塞回去了。

  「開船。」

  老頭子說了兩個字,重新蹲回船艙里,背對著所有人。

  趙大海的船櫓入水,節奏比剛才快了一倍。

  二十分鐘後,陸陽抬手。

  「停。」

  趙大海把船櫓插進水裡,船身晃了兩下,穩住了。

  四周是一片開闊的深水區,沒有礁石,海面上連個浪頭都不大,看著平平無奇。


  陸陽低頭看海圖,暗紅色標記就在船底偏南十幾米的位置,深度大約二十五米。

  「大海,你水性怎麼樣?」

  「廢話。」

  「二十五米深,能下去嗎?」

  趙大海站起來,把上衣一扒,露出結實的胸膛,「五十米都下過。」

  他從船艙里翻出一根粗麻繩,一頭系在腰上,一頭扔給陸陽,「拽著,我下去看看。」

  「往南偏一點,大概十步的距離,海底應該有一根很長的木頭,比你這條船還長。」

  趙大海沒多問,深吸三口氣,一個猛子扎進水裡。

  繩子嗖嗖往下走。

  船上所有人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深藍發黑,什麼都看不見……

  繩子忽然劇烈抖動了三下。

  這是事先約好的信號——

  找到了。

  陸陽攥緊繩子,回頭喊:「搭把手,準備往上拽!」

  劉根生和另外兩個漁民立刻抓住繩子。

  又過了十幾秒,趙大海的腦袋破水而出,大口喘著粗氣,臉憋得通紅。

  「找到了!他娘的,真有一根大木頭,比船還長,半截埋在泥沙里,我把繩子繫上了——但太沉了,人拉不動,得用船拖!」

  陸陽當機立斷:「把繩子繫到船尾的鐵樁上,用船力拖。」

  趙大海在水裡把繩子接好,陸海山親自動手把繩子繞在船尾的系纜樁上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走船!慢著來,別把繩子崩斷了。」陸海山喊。

  趙大海爬上船,四個漁民一起搖櫓,船緩緩前行,繩子繃直,船身往後一沉,吃水線猛地降了半尺。

  船底傳來悶響,像什麼東西從泥沙里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繼續!」

  船又走了幾米,繩子的角度變了,水下的東西開始浮起來。

  先是一截灰白色的木頭露出水面,然後——

  整根龍骨像一條死去多年的巨蛇,從海底被一節一節拽了出來。

  它足有四丈長,主體是整根硬木,被海水泡了十年,表面覆滿了藤壺和海藻,但主體結構還在,沒有斷。

  幾個漁民合力把龍骨拖到船側,用繩子橫向固定在船舷外側——

  船艙里根本裝不下這東西。

  陸海山蹲在船舷邊,用手掌把龍骨表面的藤壺和海藻一片片摳掉。


  摳到龍骨中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過來看。」

  他的聲音啞了。

  陸陽和趙大海湊過去。

  龍骨中段,有一道深深的鑿痕,是反覆砍鑿的結果,砍口兩側的木纖維被暴力撕裂,翻卷著,像被什麼東西咬碎了。

  而在鑿痕最深處,嵌著一塊金屬碎片……不大,小指甲蓋那麼一塊,被木頭緊緊咬住,十年海水都沒把它泡掉。

  陸海山伸手把那塊金屬碎片摳了出來,放在掌心裡看,鐵質的,邊緣平直,帶著鋸齒狀的紋路。

  趙大海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這是船錨的碎片。」

  陸海山也認出來了,常年跟船打交道的人不會認錯——

  趙大海渾身發抖。

  他張嘴要說話,陸陽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船上人多,閉嘴。」

  趙大海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陸陽把那塊金屬碎片用布包好,貼身揣進懷裡。

  然後他抬頭看向北面的海域。

  海圖上,鬼門灘外圍那幾個移動的亮點變了方向——

  它們掉頭往南,朝這邊來了。

  洪姓男人發現他沒去鬼門灘。

  而且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判斷出了他的大致位置。

  「有船過來了。」

  劉根生指著北邊的海面。

  霧氣里,兩條船的影子越來越清晰,速度很快。

  趙大海抹了把臉,聲音壓得極低:「跑不跑?」

  陸陽看了眼船舷外綁著的四丈長龍骨,又看了眼正在逼近的兩條船。

  帶著這根龍骨,船速至少慢一半。

  ……跑不掉。

  他做了個決定。

  「不跑。」

  他把懷裡的布包摸了一下,確認金屬碎片還在,然後解開固定龍骨的繩索。

  「幹什麼?」

  趙大海急了。

  「龍骨太長,拖著走不了。」

  陸陽盯著他的眼睛,「但證據在我身上,龍骨沉回去也沒關係……只要這塊鐵還在,什麼時候都能翻案。」

  趙大海死死咬著牙,看著那根從海底拖上來的、他父親的船的脊梁骨,一截一截重新沉回水裡。


  龍骨入水的聲音很悶,像嘆息。

  繩子解完,船身猛地一輕,浮起來半尺。

  陸陽拍了一下趙大海的肩膀:「走,去鬼門灘。」

  趙大海愣了:「還去?」

  「洪老闆的船在北邊,我們往東南繞,從側面進鬼門灘。他的船進不了暗礁圈,我們能。」

  陸陽轉頭看向船上的漁民,「各位叔伯兄弟,接下來的路有點險,但進了鬼門灘,裡面全是石斑魚,跟昨天一樣的貨色。」

  漁民們對視了幾眼。

  劉根生第一個開口:「幹了!」

  趙大海一腳蹬在船舷上,船櫓攪碎海面,船頭猛地偏向東南。

  他們身後,洪姓男人的兩條船已經能看清船上站著的人影了。

  陸陽打開海圖,鬼門灘的暗礁分布清清楚楚。

  他找到了一條新的窄縫——

  「趙大海,聽我指揮。」

  「說。」

  「前面三百米,右拐,貼著那塊露出水面的黑礁石走,間隔不能超過一臂。」

  趙大海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擰,船身切入暗礁圈外圍。

  他們身後,洪姓男人的船追到了暗礁圈邊緣,停住了。

  陸陽回頭看了一眼。

  霧氣里,洪姓男人站在船頭,隔著兩百米的距離,正盯著他們的船一點一點鑽進那片連海鳥都不敢飛過的礁石陣。

  他掐滅了手裡的煙,臉上沒有表情。

  但陸陽注意到,他身後那四個壯漢,開始往船艙里搬東西,是潛水用的裝備。

  陸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礁石。

  他懷裡那塊鐵片硌著胸口,不大,但燙得慌。

  「左拐,急!」

  船身猛地側傾,擦著礁石滑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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