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羅漢拳

  調令揣進內兜的第三天,何國棟給自己定了個規矩:羅漢拳不練到八成,不發車。

  他是這麼想的。訓練營里都是正經練家子,他這三門外來的功夫,要是半生不熟地端出去,不光丟橫店的臉,也丟電影的臉。詠春四成,踩腳趾七成六,羅漢拳六成二——他得先有一門拿得出手的,才敢站到那些教官面前。

  於是他把《少林寺》的光碟從第一段看到最後一段,又從最後一段倒回第一段。白天在聯絡站後院練,晚上回出租屋看。他慢慢摸出個門道:這路羅漢拳,不靠花哨,靠的是「樁」。站得穩,拳才打得直;腳跟沉下去,腰裡的勁才送得出去。

  他把這些年挨打的底子全使上了。別人練拳,是先學打;他練拳,是拿先頭那八年挨的打當墊底。頭一回被人拍飛,摔在道具桌上,疼得三天沒緩過來;如今那身疼,都化成他站樁時腳跟的那份沉。

  第三天傍晚,他收功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拍了兩下巴掌。

  他回頭,秦懷瑾靠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個保溫桶。

  

  「拳有架了。」她說,「就是樁還浮,腳底下沒紮根。你光看《少林寺》,人家和尚是踩在松林里的實地上練的;你踩的是水泥地,勁兒落不到地里,白練一半。」

  何國棟愣了愣:「那怎麼著?」

  「去踩泥地。」秦懷瑾說,「聯絡站後頭有塊菜地,鬆了土,你去那兒立樁。」

  何國棟沒想到她會給這麼實在的指點。他「哦」了一聲,又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菜地鬆了土?」

  秦懷瑾把保溫桶往他手裡一塞,沒接這話,轉身走了:「湯,趁熱喝。喝完去踩泥地。」

  何國棟抱著保溫桶,站在院裡,半天沒緩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看桶,掀開蓋子,是排骨湯,還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片枸杞,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

  他嘴笨,謝不出來,就蹲在台階上,一口一口把湯喝了。喝完抹抹嘴,真往後頭的菜地去了。

  菜地不大,土是新翻的,踩上去軟乎乎的,腳跟一沉,確實跟水泥地不一樣——那股勁兒,能一路吃到土裡去。何國棟光著腳踩上去,一開始不習慣,總覺得使不上勁,練到第四天,才隱隱覺出那點子「根」。

  那幾天的日子,他過得格外實在。白天去菜地立樁,晚上回屋看碟,中間還抽空去聯絡站把該交的報表交了。前台姑娘見他一身泥,笑他:「何顧問,您這是把菜地當練功房了?」

  何國棟撓撓頭,沒敢說這是秦同志指點的路數。

  那幾天,他還摸出個別的門道:羅漢拳講究「拳打一條線」,起先他不明白,練著練著懂了——他這八年挨的打,也是一條線,一條從橫店片場通到如今的路。線那頭是挨打,線這頭,是能打人、敢交人。


  夜裡練完,他常常坐在出租屋門檻上,就著路燈把白天練的功架在心裡過一遍。鄰居家那隻貓,蹲在牆頭看他,他也不趕。一人一貓,隔著一盞燈,各練各的。

  有一回,他練得興起,在院裡比劃,把一顆晾在牆角的舊白菜當樁打了。白菜沒碎,他的掌根卻發麻。他蹲下看了看,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老周說的「軸」是啥意思——軸不是蠻,是把勁兒使對地方。

  老周來看過他一次,沒說話,蹲在田埂上抽了半袋煙,忽然開口:「你這拳,立樁立得有樣子了。羅漢拳講究個『硬』,可硬不是僵,是腳底下有根、身子裡有軸。你軸,軸對了地方。」

  何國棟有點受寵若驚。老周難得誇人,上一回誇他,還是「你通竅了」。

  「軸」這個字,他聽得懂。他認死理,一根筋,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如今這股軸勁兒用在練拳上,倒成了好事——別人練幾遍就膩,他能磨上千遍。

  他這話不是白想的。當年他在片場,導演讓他摔,他摔;讓他飛,他飛;讓他再來一遍,他就再來一遍。那會兒他以為這是軸,如今才懂,那是把一件事當回事的認真。

  練到第六天,系統面板跳出來:

  【個人武庫】

  武學:詠春·攤打追馬(殘)40%、踩腳趾(殘)76%、少林羅漢拳(殘)82%

  完整度:82%

  八成了。

  何國棟盯著那個「82%」看了半天。他心裡清楚,這八成不是白來的——有菜地里的根,有老周的煙,有那桶排骨湯。他練了八年挨打,如今這身功夫,是一口湯一口煙,一滴汗一滴汗,攢出來的。

  他心裡還記著一個人——沈觀瀾。當初他第一次填表,是沈觀瀾在旁看著,問了他一句「別人登記是想領錢,你登記是想交東西。少見」。如今他練羅漢拳,練到八成,心裡那口氣,一半是衝著電影,一半,也是沖那位老站長的這句「少見」。

  他想,等他把這門交上去,也算是對得起那句「少見」了。

  夜裡,他又把《少林寺》看了一遍。銀幕上和尚們收勢站樁,他跟著站,腳跟一沉,覺著自己這八年挨的打,跟這路拳,真對得上——先挨得住,才談得上打;先立得住,才談得上收。

  那陣子,橫店的雨多。下雨天他不能去菜地,就在屋裡練站樁,一站半個鐘頭,窗外的雨聲嘩嘩的,他腳跟釘在地上,紋絲不動。雨停那晚,他收功,覺得自己的樁,好像又穩了幾分。

  他關掉電視,給秦懷瑾發了條消息:「八成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邊回了個字:「嗯。」

  何國棟盯著那個「嗯」,覺得比中獎還踏實。他握著手機,又看了幾遍,才捨得放下。窗外的老街安安靜靜,他心裡卻熱騰騰的,像是頭一回,有人正經八百地等著他長進。

  這一夜,他睡得沉。夢裡他還在菜地立樁,腳跟生根,頭頂是松林,松林外是橫店的老街。他這一覺,夢得安穩,像是那路羅漢拳,已經穩穩噹噹,長在了他身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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