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各算各的帳

  她先打給小兒子陳石。電話一通,她還沒哭出來,陳石先問:「媽,你怎麼又給我打電話?」

  「你爸要死了!」劉春花哭嚎,「尿毒症!醫生說要花很多錢!」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傳來一個女人不耐煩的聲音,是兒媳婦趙麗:「媽,你別光罵。先說要多少錢,我們好心裡有數。」

  劉春花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都來!都來醫院!商量你爸的病該如何治!」

  第二個電話打給大女兒陳豐。陳豐在電話里唉聲嘆氣:「媽,我家情況你不知道嗎?大彪廠子效益不好,孩子上補習班的錢都緊巴巴……」

  「我不管!」劉春花的聲音炸了,「你爸躺這兒了快不行了!你們一個個都別想好受!都來醫院!」

  陳豐沒辦法了,只好敷衍了幾句,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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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醫院走廊里,陳家的人到齊了。

  陳石先來的,縮著脖子站在牆角,像是個來借廁所的。趙麗跟在他後面,抱著手臂,從頭到尾沒打算進病房,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與我無關。

  劉春花壓著火:「趙麗,你公公病了,你連看一眼都不看?」

  趙麗冷笑一聲:「媽,話得說清楚。陳石是倒插門進我們趙家的,這些年逢年過節回來看你們一眼,那是情分。想要我們掏錢?沒這個道理。」

  「你——」劉春花指著她,氣得嘴唇直哆嗦。

  「再說了。」趙麗拔高聲音,「他爸這病怎麼來的?喝酒喝的!喝的時候沒人管,現在要錢了想起兒子了?我們家房貸還沒還完,孩子奶粉錢一個月多少您問過嗎?要治病,行,陳石那份他自己掙去,別動我家的錢。」

  陳石在旁邊小聲勸說:「小麗,少說兩句……」

  「我說的哪個字不對了?」趙麗一瞪眼,陳石立刻閉了嘴。

  劉春花胸口起伏,還沒罵出口,走廊那頭,陳豐和王大彪到了。

  兩口子拎著一箱牛奶,一籃水果,走到病房門口,把東西往牆角一放,人站得遠遠的,離病床三米開外,感覺像那床上躺的不是親爹,是個隨時會爆炸的危險品。

  劉春花看見這陣仗,火騰地上來了。

  「你們這是幹啥!上墳呢?東西一放就走?」

  「媽,看你說的。」陳豐扯出個假笑,「我們不是來了嗎?」

  「來了?」劉春花指著病床,「你們爸在裡面躺著,你們連床邊都不挨,都不過去看一眼嗎?」

  陳豐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媽,那咱就把話攤開說吧。」她掰著手指頭,「第一,我們真沒錢。第二——」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狠心。

  「第二,這病是個無底洞。尿毒症,不是感冒發燒,打幾天點滴就好。透析要透到啥時候?透十年?二十年?這個病人渾身扎滿針眼,活著也是遭罪。我可不忍心看著自己的親爹去遭那個罪當活死人。」

  王大彪在旁邊接上自己老婆的話茬。

  「媽,說句不孝的話。人早晚都有一死。爸這病,說白了是酒泡出來的,閻王那兒都掛上號了。透析換腎,錢砸進去聽不見響,人還活受罪。」

  「你放屁!」劉春花跳起來了,要去薅他的頭髮。

  「我還沒說完呢。」王大彪往牆角退了半步,躲開她的手指頭,「爸這人,你們不知道嗎?早就不想活了。老鼠藥都喝過一回了,不也沒喝成嗎?要我說,與其插著管子躺在床上苦熬,還不如痛痛快快的,少遭罪,也少糟蹋錢……」

  「你給我滾——」

  「我想活,不想死。」

  一個聲音隔著門從病床上傳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回頭朝裡面看。

  陳建國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半閉著的眼睛。其實他一直都在裝睡,靜靜聽著外面的風吹草動。才在醫院裡住了兩天,他整個人卻像被抽乾了氣一樣,臉上的橫肉塌下去,眼窩烏青,嘴唇乾裂,雙眼渾濁,渾濁得嚇人。

  他撐著床沿,喘著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不想死了。」

  「上回喝藥……是賭氣……這次……我想活。」

  他看著自己的兒女,眼神里居然有了點哀求。

  「透析……換腎……你們給我治……爸求你們了……」

  走廊里死一樣安靜。陳磊從病房裡走了出來,他剛才一直在裡面伺候陳建國,外面說的話他也聽得清清楚楚。

  這會兒他發話了。

  「爸爸這個病,很兇險。醫生說治療需要花費幾十萬。」他搓了搓手,接著說,「我知道大家和我一樣都沒有錢的,可是作為兒女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們砸鍋賣鐵也要給爸爸治病。治病的錢我們三家平攤。」

  他說完,環視了一下姐姐和弟弟。

  陳石低著頭,盯著地磚縫。趙麗把臉別向窗外。陳豐張了張嘴,沒出聲。王大彪拎著那箱牛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好啊。」劉春花先哭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我算是看透了!白養你們了!一個個翅膀硬了,良心叫狗吃了!你爸躺在那兒說想活,你們連句話都沒有!」


  她指著陳石:「你!倒插門把骨頭都倒沒了!你爸白疼你!」

  又指陳豐:「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的心是黑的!」

  「媽,你怎麼罵人呢——」陳豐不服。

  「我罵的就是你!你爸要死的人了,你不掏錢就是不孝順。」

  陳豐也急了,「媽,我結婚彩禮一分沒落我手裡,全讓爸拿去賭了!那錢要是在,今天正好拿出來救命!那是他自己輸掉的,怪誰?」

  「你——」劉春花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我說錯了嗎?」陳豐眼圈紅了,索性全倒出來,「從小到大,爸只要一喝酒,我們就要挨打挨罵。現在病了,想起兒女了?媽,不是我們不孝,是這個家早讓爸喝空了、賭空了!沒錢!真沒錢!」

  劉春花坐在地上,哭罵音效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哭了半天,她忽然不哭了。

  她就那麼坐在冰涼的地磚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眼珠轉了轉。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了,你們必須拿錢,不拿錢我就去法院告你們,不贍養父母。我讓你們蹲大獄,吃官司。」

  趙麗冷笑了一聲:「您老人家隨便去告,反正我們沒有錢。」

  「對。」王大彪也附和著說,「就是沒錢,你隨便去告吧!」

  說著拉著陳豐走了。陳石和趙麗也隨後離開了醫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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