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只知將令,不知皇命
內侍搬來一把太師椅,擺在龍椅左側。
位置比龍椅矮了半階,但離得極近。
近到秦問坐下去之後,袖子都快搭上龍椅扶手了。
新帝回到龍椅上坐好,身子不自覺往秦問那邊傾了傾,像是靠近了才覺得踏實。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沒一個人敢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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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約莫十幾息。
後排一個穿青袍的官員站了出來。
五十來歲,花白鬍子,身板挺直。
兵部侍郎,賀忠平。
鞏凡明的嫡系。
「陛下!」
賀忠平拱手,聲音不小。
「臣有一事不明,斗膽進言。」
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縮了一下。
秦問靠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沒抬。
賀忠平深吸一口氣,挺著脖子往前邁了兩步。
「陛下方才稱秦大人為……相父。臣請問,此稱謂可有先帝遺詔為憑?可有宗廟禮法為據?我朝立國百年,從無天子拜臣為父之先例。先帝靈柩尚在太廟,陛下便行此舉,置列祖列宗於何地?置天下臣民於何地?」
一番話擲地有聲。
他身後又站出來三個人,全是鞏凡明一黨的。
「臣附議!」
「陛下三思!」
「此舉於禮不合,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奉天殿裡嗡地一下,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新帝的臉漲紅了。
他攥著扶手,指節發白,喉頭滾了兩下。
秦問還是沒動。
新帝偷偷瞥了一眼身側,秦問閉著眼,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像是在聽戲。
新帝心裡頭髮慌。
他總覺得秦問在等。
等什麼?
等他表態。
昨晚養心殿裡的畫面又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周妃的血濺在地磚上,秦問坐在他龍椅上喝茶。
新帝猛地站起來。
「放肆!」
他一拍御案,茶盞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潑出來洇濕了奏摺。
賀忠平愣住了。
「朕叫一聲相父,是朕心甘情願!朕幼年喪父,先帝在時便屬意秦相輔佐社稷,秦相待朕如子如侄,朕敬他一聲相父,有何不可!」
新帝的聲音在殿裡迴蕩,帶著顫,但勝在夠大聲。
他說完這句,頓了頓,像是在醞釀什麼。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滿朝文武看著皇帝紅了眼眶,一時間摸不准這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在演。
是演的。
但新帝演得投入。
他抬袖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起來。
「你們知不知道,鞏凡明昨晚做了什麼?」
殿內安靜下來。
新帝從御案後走出來,站在台階最高處,手指顫顫巍巍指向賀忠平。
「鞏凡明!他設鴻門宴暗害相父!酒中下毒、房中伏兵、刺客埋伏!他要殺我大乾的擎天之柱!」
賀忠平臉色變了。
「他鞏凡明身為先帝託孤大臣,不思報效朝廷,反而暗行刺殺之事。朕昨夜得知消息,痛心疾首!若非相父福大命大,今日站在這殿上的就是一具棺材!」
新帝越說越激動,袖子甩得呼呼響。
「朕拜相父,是因為相父配得上這個稱呼!倒是你們,鞏凡明謀害朝廷重臣,你們不聞不問,反倒跳出來質疑朕?」
他死死盯著賀忠平。
「賀忠平,你是鞏凡明的人吧?他下毒暗殺的事,你知不知情?」
賀忠平撲通一聲跪下了。
「陛下!臣不知!臣對此事毫不知情!」
新帝冷哼一聲,扭頭看了秦問一眼。
秦問還是那副模樣,閉著眼,手指敲著膝蓋。
但嘴角帶了點弧度。
新帝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他轉回頭,拍了下御案。
「來人!將罪臣鞏凡明押上朝來,交由相父親自處置!」
聲音壓得很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鞏凡明的黨羽全噤了聲。
賀忠平跪在地上,腦門上全是汗。
殿內沒人說話。
兩個侍衛從殿門口進來,走了兩步,停住了。
他們齊齊偏了下頭,看向秦問那邊。
新帝的臉色僵了。
他剛下的令,侍衛不看他,看秦問。
他早就知道殿前侍衛是秦問的人,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被這麼駁面子,那種滋味比吞了只蒼蠅還噁心。
秦問這時候睜開了眼。
他抬了抬手,隨意地擺了擺。
「去吧。」
兩個侍衛齊聲應了一句「是」,轉身出殿。
新帝站在台上,牙齒咬得咯吱響。
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他身上最後一點天子的體面,剛才在所有人面前被撕了個乾淨。
可他沒有任何辦法。
秦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台階邊緣。
他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抽出佩劍。
劍鞘是黑檀木的,劍身抽出一截,寒光晃了賀忠平一臉。
秦問沒有拔出來,只是握在手裡把玩,拇指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賀大人。」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賀忠平。
「你剛才說,我朝從無天子拜臣為父的先例?」
賀忠平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臣、臣失言……」
「沒有失言,你說得對。」
秦問把劍收回鞘里,聲音很平。
「確實沒有先例。不過嘛——」
他掃了一眼殿內。
「殿前將士只知將令,不知皇命。這個先例,倒是有的。」
滿殿鴉雀無聲。
新帝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拿袖子擦了一下,彎著腰湊到秦問身側。
「相父說得是。朝政之事,全憑相父裁奪。」
秦問沒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力道不輕。
新帝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動靜。
兩名侍衛架著一個人走進來。
鞏凡明。
昨晚被押進刑部大牢關了一整夜,頭髮散了,官帽沒了,身上的朝服皺巴巴的,還沾了幾處泥點。
他被推到殿中跪下,鐵鏈嘩啦啦響了一串。
抬起頭的時候,一張臉灰敗得厲害。
可目光還是亮的。
他掃了一圈殿內,最後落在龍椅旁邊那把太師椅上。
秦問坐在那兒。
佩劍橫放在膝頭。
鞏凡明看了兩息,閉了閉眼,額頭磕在地磚上。
「陛下!」
鞏凡明的聲音嘶啞,但中氣還在。
「臣冤枉!臣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鑑!是秦問!是這個奸相禍亂朝綱、欺君罔上,臣不過是替天下除害,何罪之有!」
他抬起頭,滿臉涕淚。
「陛下!先帝臨終託孤,命臣輔佐陛下,臣日夜憂心國事,不敢有一日懈怠。秦問專權跋扈,臣為社稷計才設宴試探,何來謀害之說!陛下明鑑啊!」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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