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誰給你的膽子

  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相爺,太后娘娘……不在慈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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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問腳步頓住。

  「什麼意思?」

  「昨夜鞏凡明進宮面聖,出來之後直接去了內務府,拿了一道手令,把太后從慈寧宮移了出去。」

  王虎咽了口唾沫,往下說:

  「移去了冷宮。」

  秦問站在原地沒動,夜風從宮牆拐角灌過來,把他蟒袍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誰批的?」

  「手令上蓋的是陛下的私印,但屬下查過,昨夜陛下一直在養心殿跟鞏凡明議事,內務府的人說手令是鞏凡明親手遞過去的。」

  秦問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鞏凡明動蘇凝冰,用的是新帝的印,打的是什麼旗號?

  「理由呢?」

  「說太后哀毀過甚,移居冷宮靜養,待大喪期滿再行定奪。」

  靜養。

  秦問差點笑出聲來。

  冷宮那地方,牆皮都是發霉的,冬天炭火不夠燒,夏天蚊蟲能把人吃了,哪個挨千刀的用「靜養」兩個字?

  他沒再問,抬腳就走。

  王虎趕緊跟上:「相爺,冷宮在西北角,偏得很,屬下已經讓人去探過路了。」

  「帶路。」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廢話。

  王虎提著燈籠在前頭走,秦問跟在後面,身後綴著八名帶刀甲士。

  一行人穿過御花園西側的夾道,又繞過一片荒廢的庫房,空氣里的味道從龍涎香變成了霉爛的潮氣。

  冷宮的院門半敞著,門口連個守門的太監都沒有。

  院子裡頭倒不安靜。

  隔著牆就能聽見裡頭傳來的笑罵聲,還夾雜著潑水的動靜。

  秦問腳步加快。

  走到院門口,眼前的場景讓他一瞬間停住了。

  院子中間支著兩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照出一片狼藉。

  蘇凝冰跪在地上。

  不是跪,是癱。

  她渾身濕透,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單薄的中衣被水浸得半透明,緊緊箍在身上。

  膝蓋底下是青石板,水窪子泛著燈光。


  她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是被人從河裡撈出來的。

  旁邊站著兩個粗使太監,一個手裡端著空盆,一個正彎腰拽她的胳膊,嘴裡嚷嚷:

  「起來起來,貴妃娘娘讓你爬,你就老老實實爬!」

  「爬」這個字讓秦問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往裡頭看。

  院子正中擺了把圈椅,椅子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件大紅織金褙子,頭上金步搖插了三四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張揚。

  新帝的寵妃,鄭貴妃。

  先帝在世時還只是個東宮側妃,新帝登基當天就被抬成了貴妃,這升遷速度比朝堂上那些削尖腦袋鑽營的官員快了不止一倍。

  鄭貴妃正嗑著瓜子,翹著蘭花指往地上吐殼,一副看戲的派頭。

  「蘇凝冰,先帝活著的時候你在本宮頭上作威作福,如今風水輪流轉了,你從本宮胯下鑽過去,本宮就賞你一碗熱粥喝。」

  蘇凝冰沒抬頭。

  她跪在水窪里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不停地顫。

  「聾了?」

  鄭貴妃把手裡的瓜子殼朝她身上扔過去:

  「叫你鑽你就鑽,還端著架子呢?你現在算什麼東西?冷宮裡的廢人!」

  她身旁一個梳著雙髻的貼身侍女跟著幫腔:

  「娘娘,這種不識抬舉的賤人,讓奴婢替您教訓教訓!」

  說著就要上前踹。

  蘇凝冰的身子晃了晃,右手撐住地面,沒倒下去,也沒求饒。

  她嘴唇凍得發白,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是先前被人扇的。

  那雙眼睛沒看鄭貴妃,也沒看那些太監,就盯著地面上的積水。

  水面映出她狼狽的臉。

  兩年前她被選進宮的時候,接她的轎子用的是八抬,沿途百姓爭相圍觀。

  今晚她跪在冷宮院子裡,連條擦臉的帕子都沒有。

  「不鑽是吧?」

  鄭貴妃站起身來,一腳踩上蘇凝冰的後背。

  蘇凝冰整個人被踹趴在地上,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賤人就該有賤人的樣子!!」

  「夠了。」

  兩個字不重,院子裡的人卻齊齊一愣。

  秦問跨過門檻走進來。

  他走得不快,蟒袍下擺拖過潮濕的地面,沾了水漬也渾不在意。


  鄭貴妃踩在蘇凝冰背上的腳還沒收回去,扭頭看過來,笑容僵在臉上。

  「秦……秦國師?」

  秦問沒看她。

  他走到蘇凝冰跟前,蹲下身,把散落在她臉上的濕發撥開。

  蘇凝冰緩緩抬起頭。

  她認出了面前的人,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可那雙眼睛裡頭有一瞬間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秦問伸手,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蘇凝冰渾身都在抖,站都站不穩,半個身子靠在他胳膊上,濕衣服蹭了他滿袖子的水。

  秦問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裹緊了。

  動作不算輕柔,甚至有點粗魯,但蘇凝冰沒有躲。

  她已經冷得沒力氣躲了。

  做完這些秦問才轉過身,看向鄭貴妃。

  鄭貴妃到底是新帝的寵妃,強撐著沒退後,但聲音已經帶上了顫:

  「秦國師深夜到冷宮來,是有什麼事?」

  「本相倒想問你。」

  秦問語氣平得很,聽不出怒意:

  「先帝駕崩不足十日,太后尚在國喪之中,本相沒見過任何一道廢黜太后的詔書,也沒見過任何一道降罪太后的旨意。」

  他頓了頓。

  「貴妃憑什麼動太后?」

  鄭貴妃張了張嘴:「這……這是鞏丞相的意思,陛下也點了頭的,我...」

  「鞏凡明是丞相,不是皇帝。丞相的意思能代替聖旨?陛下點頭就行了?連道明旨都沒有?」

  秦問一句接一句,不緊不慢,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新帝的嫡母,國朝以孝治天下,陛下剛登基就把嫡母丟進冷宮受辱,這事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藩王怎麼看?」

  鄭貴妃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不傻,聽得出秦問這番話的分量。

  鞏凡明給她撐的腰,到了秦問面前一文不值。

  她往後退了半步,嘴硬道:

  「秦國師,本宮是陛下的貴妃,後宮的事你管不著吧?」

  「後宮的事?」

  秦問笑了一聲,這笑聲在冷宮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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