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自尊

  老夫人聞言一怔,原本耷拉的眼皮驟然抬了幾分。

  她原以為秀月聽到侍妾之位會感涕謝恩,畢竟能留在侯府做主子是所有通房丫頭和試婚婢的心愿,可她卻只想要一紙放良文書麼?

  老夫人的眉頭緩緩蹙起,語氣多了幾分不解:「放良?你家中無人無依無靠,如何出府過活?」

  秀月是侯府從奴商手裡買來的,一般這種來源的婢子都是無親無故,這般弱女子若是沒了庇護,在府外多半就是死路一條,就算僥倖嫁得人家,也必不如侯府的生活滋潤安穩。

  秀月伏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弓起,看似怯懦,心底卻早已盤算得清清楚楚:

  她當然並非真心要離開侯府。

  這般求懇,一來是想在老夫人面前落下一個不慕榮華,不貪位份的形象,消解老夫人怕她恃寵生驕的戒備。

  二來,是為自己埋下一條退路。

  若是往後得不到蕭翊的眷顧,或是出了什麼變故在府中難以容身,有足夠的銀兩傍著,放良便是她的又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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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一來,縱然貞姨娘握著自己的死契,有了老夫人的這一層許諾庇護,她便也不至於全然受貞姨娘擺布了。

  念及此,秀月語聲帶上了滿滿的溫軟懇切:

  「奴婢豈敢貪圖侍妾的尊榮。蒙老夫人與侯府收留庇佑,這份恩情奴婢時時刻刻記在心裡。

  只是待到將來正夫人入府,奴婢身份卑微,若是繼續留於二爺身側怕二爺煩厭,更怕徒惹二爺與正妻之間生出嫌隙齟齬,反倒辜負老夫人一番苦心。」

  聞言,老夫人的神色前所未有的緩和了下來:

  「你這丫頭還真是有心,處處都在替翊兒與侯府考量,也罷,後來之事誰人都無法預料,如此我便允你,若有一日你想離開侯府,自能拿到放良文書。」

  「多謝老夫人成全!」秀月連忙叩頭謝恩,可還沒等起身,一陣吵鬧聲就從門外傳來——

  「世子爺,您還是回去吧,老夫人有令,這幾日您不必來壽安堂問安了,您就別為難老奴了。」李嬤嬤低眉勸道。

  「祖母為什麼不見我!別攔著我!祖母!求您就讓禾兒從雜役房出來吧!」蕭凌白不管不顧就要往裡闖。

  老夫人臉色黑的嚇人,一手扶額感覺下一秒都要背過氣去:「攔住他!不准讓世子進來!」

  秀月暗自諷笑:

  還真是情深意濃呢。

  「秀月你先下去吧,我累了。」老夫人喘了一口氣,朝著秀月擺了擺手。


  「是,老夫人萬萬保重身體。」沒有多言,秀月躬身退了出去。

  ——

  撥開門帘,蕭凌白那張爬滿急切的面孔便入了眼。

  還是那身素白錦袍,金冠束髮,眉目溫潤卻染著愁雲,天光落地,將他腰間懸著的玉珏映得色澤通透。

  單看這副皮囊,任誰都要贊一聲翩翩佳公子。

  可只有秀月心底清楚,這副光鮮之下,藏著何等齷齪不堪的內里!

  看到秀月的一瞬,蕭凌白怔愣了一下:「你怎麼在這?」

  秀月笑得干硬:「見過世子爺,奴婢來回老夫人的話,世子還是冷靜些,莫要再惹老夫人煩心才是。」

  語畢,徑直繞過蕭凌白出了院門。

  眼瞅著進不去壽安堂,蕭凌白猛一甩袖,轉頭朝著秀月追了過去。

  「站住!」

  秀月垂在身側的手擰住了衣角,假裝沒聽見加快了步履。

  見對方沒有理會自己,蕭凌白鬱氣上涌,幾步追到了秀月面前堵住了去路,語氣冷硬:「我叫你站住,你沒聽到麼!」

  「世子爺還有什麼吩咐?」秀月抬眸,定定望著那張她看了無數次的臉。

  清閒俊逸,卻又面目可憎。

  她先前曾無數次幻想過與他的將來,如今卻是怎麼也欣賞不起來了。

  「月娘,你現在怎麼會這般惡毒,連你我的昔日情分也不顧了,竟然還敢來祖母面前挑撥?」蕭凌白面上的慍怒沒藏半分,足下朝著秀月逼近了幾分。

  情分?

  這兩個字在他嘴裡說出來簡直是被侮辱。

  過往那些年少懵懂的傾慕,早被他親手碾碎,剩下的,不過是蝕骨的屈辱與恨意!

  秀月立時往後退了退,始終和對方保持一尺距離:「世子爺的話從何說起,奴婢聽不懂。」

  「你別裝模作樣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去伺候二弟,推禾兒下水,不就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拆散我和禾兒嗎?本世子今天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的一切手段都是徒勞,我不可能放棄禾兒,蕭翊,也永遠都不配和我爭!」

  蕭凌白的聲音高了幾分,望著秀月的眼神陰冷至極,與那日他灌她喝打胎藥的模樣一般無二。

  他到如今依舊活在自己的臆想之中,竟還以為她留在蕭翊身側,是為了爭風吃醋,妄圖重新博取他的垂憐。

  多麼可笑。

  掩住眸底的諷意,秀月無聲嗤了一下:


  「世子爺與其有時間糾結這些,不如想辦法救春禾姑娘出來,雜役房這種地方,可不是春禾姑娘那種嬌弱女子能受得住的呢。」

  蕭凌白的表情肉眼可見的慌張了一下。

  秀月再不想停留半刻,於是抬步就走,卻被對方一把扯住了手臂再次甩到了跟前:

  「我讓你走了嗎!」

  「放開!」

  舊日裡被逼迫殘害的記憶一瞬間翻湧上來,惡寒直從骨頭縫往外鑽,秀月狠狠掙開蕭凌白,力道大的整個身形都跟著搖晃了一下。

  他總是這樣高高在上,從小到大,對於她每次都好像在做某種服從性測試。

  對上秀月冷若寒霜的目光,蕭凌白被狠狠刺了一下,懸在半空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月娘,你真的變了,從前的你溫聲細語,從不敢忤逆我半分,如今是為了二弟,你便可對我如此無禮?我知道你受了苦,可你是奴婢,那也是你該受的,我已經跟你低過頭了,你還想怎麼樣!」

  「世子爺言重了,奴婢微賤,怎敢讓世子爺低頭。」秀月微微一笑,那笑不達眼底,寒涼至極。

  「……」

  蕭凌白還想說些什麼,卻在垂眸的瞬間目眥欲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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