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月的跑道
一月六日,離預定窗口還有五天,出事了。
出事的是右發動機。那天上午,試飛站機械分隊做例行檢查,一位機械員趴在地上做最後一遍目視,忽然喊了一聲:等一下。
右發尾噴口附近,有一點油跡。
針尖大的一點,落在蒙皮接縫的下沿。換個人,擦一把就過去了。那位機械員沒擦,他趴在那兒看了十分鐘,上報:右發疑似滲漏。
整個試飛站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離首飛只剩五天。發動機是心臟,心臟上見油,天大的事。當天的飛行準備全部暫停,排故小組一個小時之內拉起,設計、動力、機務、廠家,全到了。
故障定位查到當晚八點:一處管路的密封件,在低溫環境下出現了早期老化跡象,滲油,量極小,可它存在。
晚上八點,故障原因一確定,指揮員只問了一句:「能不能在窗口前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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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力總師看了看表:「能。但是今晚,誰也別想睡了。」
那一夜的試飛站,燈火通明。
拆,換,裝,測。一月的夜,機坪上的風跟刀子一樣,機械員們的手凍得伸不直,就輪著班地把手揣進懷裡焐熱了再干。密封件換上去,管路復裝,再是驗證,試車,加壓,觀測。
舒揚是隨設計組趕到現場的。她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群人在燈光底下圍著發動機忙,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工具的脆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深夜零點,發動機重新點火。
轟鳴聲在夜裡的機坪上迴蕩著,驗證數據挨個兒過,滲漏點,乾乾淨淨。排故,排除。
從發現油跡到轟鳴重新響起,四個多小時。
收隊的時候,那位最先發現油跡的機械員蹲在機坪邊上,摘了手套,手凍得通紅。動力總師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今天這一眼,值一個一等功。」
機械員搓著手,嘿嘿一笑:「總師,我就是多看了十分鐘。」
「多看十分鐘,」動力總師說,「明天全試飛站的安全,就押在這十分鐘上。」
那一晚回宿舍的路上,車開過機坪外的那條長路,舒揚回頭看了一眼。試飛站的燈還亮著。針尖大的一點油,四個多小時。她在心裡從頭數這樣的夜晚,數到第七個還是第八個,數亂了,不數了。
一月七日夜,氣象會商。
權威數值預報資料鋪了一桌子,氣象台的人連續分析了六個多小時:未來幾天,冷空氣一波接一波,八日有風,九日轉陰,十日不穩定,唯獨十一日,高壓控制,晴,能見度優,高空風切變在包線以內。
會商結論:十一日,為最佳可飛日。
可冬天蓉都的天,說變就變。預報報的是十一日,誰敢打包票?
九日晚上,風向變了一次。十日上午,雲量超預期。氣象窗口反覆了兩次,全廠的心跟著天上的雲,忽上忽下。最後一次會商,定在十日晚上八點。
等待的那幾個小時,是全廠最難熬的幾個小時。
舒揚在辦公室里坐不住,索性下樓,沿著機場跑道的外沿,一個人走。
一月的跑道,夜風颳得臉生疼。跑道燈一排一排的藍白色,安安靜靜地臥在夜色里,往遠處排出去,排到看不見的地方。跑道邊上,有個場務的老兵在巡道,打著手電,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二十四遍,一遍不落。跟她錯身的時候,老兵朝她點點頭,手電的光掃過她腳下,又掃向遠處,他在看道面上有沒有一顆石子,一粒砂。
走了大概十分鐘,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我猜你就在這兒。」
杜鵑紅趕上來,把一樣東西塞進她懷裡。是一條圍巾,舊了,起了球,可洗得很乾淨。
「師傅,」
「別推。」杜鵑紅說,「這條圍巾,是我師傅給我的。那年她帶我上第一個型號,也是這麼個天,也是這麼條跑道。她說,冷的時候裹緊點,人暖了,手才穩。」
舒揚捏著那條圍巾。毛線軟軟的,帶著一點樟腦的味道。她捏著圍巾的邊,摸到一處補過的地方,針腳密密的。
「師傅,這兒補過。」
「補過三回。」杜鵑紅說,「毛線這個東西,跟日子一樣,斷了就接上,接著用。我師傅補頭一回,我補了後兩回。妹兒,往後你要是把它磨斷了,你補第四回。」
杜鵑紅望著跑道,「首飛,定型,慶功,返廠大修,都戴著。今天,給你。你當它是圍巾?這是接力棒。我師傅給我,我給你。往後你也有了徒弟,你再給她。」
舒揚把圍巾圍上了。毛線貼著脖子,暖的。
師徒倆沿著跑道,並排往前走。跑道燈在腳邊一盞一盞地退。
「師傅,你說,明天窗口能成立嗎?」
「能。」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杜鵑紅說,「可我們這些人,干到今天,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老天爺的事。老天爺看了我們這麼多年,也該給我們一個晴天。」
走到跑道中段,杜鵑紅停下來,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道面。
「妹兒,你摸摸。」
舒揚蹲下去,把手掌貼在道面上。
「這條道,」杜鵑紅說,「明天要馱的東西,從它身上拉起來。它啥都不說,可它馱得住。妹兒,人跟這條道,一個命。」
杜鵑紅的手機響了。氣象會商的結果:一月十一日,窗口成立。
兩個人在跑道邊上站著,誰都沒說話。設計樓的方向,一扇接一扇的窗簾拉開了。加班的人都站在窗前,朝跑道的方向望。
「妹兒,」杜鵑紅說,「明天,你到監控室,替我看好那幾條曲線。」
「你呢?」
「我在現場。」杜鵑紅望著跑道的盡頭,「我這個歲數了,圖板上畫不出新東西了。可我還站得動。明天,我替那些沒等到今天的人,站在跑道邊上。」
回去的路上,舒揚圍著那條圍巾,問:「師傅,你師傅給你的那天,也跟你說了什麼嗎?」
杜鵑紅想了想。
「她說,娟子,飛機上天的時候,別哭。」
「你做到了嗎?」
「沒有。」杜鵑紅說,「我回回都哭。哭完了接著干。」
她側過頭,看著舒揚,笑了:
「妹兒,明天你也別憋著。該哭就哭。咱們這群人,手上是鐵,心裡是水,鐵打成飛機,水留給自己。」
走到宿舍樓下了,杜鵑紅又站住。
「妹兒,還有一件事。」她說,「明天要是有人問起,你戴的這條圍巾是哪來的,你就說,是杜鵑紅給的。」
「嗯。」
「要是再有人問,杜鵑紅是哪來的,」杜鵑紅望著樓道口那盞昏黃的燈,「你就說,是這條跑道上,前一輩人手裡,接下來的。」
那天晚上,舒揚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疊在床頭,想了想,又把那條圍巾,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上面。
睡前,她把手機放在床頭,屏幕朝上,又爬起來,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一月的夜,安靜得很。跑道燈在幾公里外,一夜沒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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