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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羅師兄的字

  匯報材料是周三下午壓下來的:集團要來聽型號進展的專項匯報,材料周五一早要,七十多頁,圖表占一半。

  型號剛立項,這種匯報就是定調子的事——上級看什麼,問什麼,記在紀要里什麼,往後一兩年資源往哪兒傾斜,全在這一回。總體組連著熬了兩個晚上,才把初稿磨出來。

  磨初稿那晚,常國梁把七十頁從頭翻到尾,拿起紅筆,又放下了。

  「不改了。」他說,「改出來的好,是編輯的好,不是型號的好。就這樣,醜媳婦見公婆,原樣。」

  甘為民在旁邊補了一句:「醜媳婦?」

  「好媳婦。」常國梁從善如流。

  一屋子人都笑了。這是型號立項以來,總體組笑出聲的第一回。

  總體組分工,圖歸各組出,文字統稿和謄清歸綜合口。統稿統到周四下午,問題來了:印表機壞了兩台,剩下一台卡紙卡得直冒煙,謄清版趕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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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寫。」綜合口的人說,「關鍵頁,手寫襯底。」

  「幾十頁,哪個寫得完?」

  「羅敬亭寫得完。」

  說這話的是綜合口的老組長。他提筆在手,給羅敬亭打電話,開口就一句:「小羅,救急。」

  於是周四晚上七點,羅敬亭抱著一摞材料,出現在總體組的臨時辦公室。

  他瘦了些,白襯衫還是那麼整齊。黑板報的「每周一字」一直在出,廠里的人見了他都喊羅老師,他每回都要糾正:不是老師,是抄表的。

  「舒師妹。」他沖舒揚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坐下來,挽袖子,「說吧,哪些頁。」

  「羅師兄,這些是關鍵頁,二十三頁。」舒揚把材料遞過去,有點過意不去,「一晚上,太趕了。」

  「二十三頁,」羅敬亭翻了翻,心裡有數了,「夠。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真的就開始寫。一支鋼筆,一疊紙,從晚上七點寫起。

  辦公室里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有人湊過去看了一頁,回來跟人咬耳朵:去看羅敬亭寫字,比看印表機解壓。那支筆在他手裡不像寫字,像繡花——快,但是每一針都在地方。

  舒揚核完最後一輪數據,已經是凌晨一點。她起身活動,看見羅敬亭還坐在那兒,檯燈底下,一頁一頁,不快不慢,橫平豎直。二十多頁寫下來,第一頁什麼樣,第二十頁還什麼樣,筆鋒一絲不亂。

  她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角。

  「歇會兒?」


  「寫完這頁。」

  那一頁寫完,他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端起水喝了一口。辦公室里就剩他們兩個人,靜得能聽見暖氣管的水聲。

  「羅師兄,你這手字,是怎麼練的?」

  「我媽逼的。」羅敬亭笑了笑,「她是廚子,不認得幾個字,可她認定一個理:字是人的臉。我五歲描紅,描到十二歲,一天兩頁,大年三十都沒斷過。」

  「沒想過走書法這條路?」

  「想過。」他把鋼筆帽扣上,又打開,「後來我爸沒了,家裡就靠我媽一個人包包子。書法當不了飯吃,我就考了工科。」

  他說得平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舒揚卻聽出那平淡底下的東西,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考工科那天,我媽蒸了一籠包子,給我送到車站。她說,敬亭,字還是要寫。人在外頭,手裡的字就是家裡的門臉,別丟了。」羅敬亭笑了笑,「所以我就寫到現在。別人攢錢,我攢字。」

  「攢字做什麼用?」

  「不曉得。」他想了想,「可能跟我媽蒸包子一樣。你說她攢那些十八個褶的包子做什麼用?不做,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媽就盼我出息。」羅敬亭望著檯燈的光圈,「她常說,敬亭,你要好好干,干出個人樣來,媽在包子鋪里蒸一輩子包子,值。」

  「阿姨身體還好嗎?」

  羅敬亭的手頓了一下。

  「不太好。」他說,「腎上的毛病,查了小半年了,吃藥控制著。醫藥費……」

  他說了半句,停住了,擺擺手。

  「算了,不說了。」他重新鋪開紙,拿起筆,「寫字。」

  檯燈又亮下去一頁。舒揚坐回自己的位置,手裡翻著數據,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想起報到處那天,這個男生幫她拎箱子,說「字正的人,路就正」;想起他把她的鑰匙送回來時那個笑;想起黑板報上那一個個端端正正的字,寫「欠」,寫「賭」,寫「安」。

  寫字的人,字正,路正。可是路正的人,路上的石頭,一塊也不會少。

  她想起珠海回來的路上,甘為民說的三十七張臉;想起霍幹事那句「專挑心軟的、心善的下手」。這個念頭剛冒頭,就被她按下去了——羅師兄不是那種人。他的難處攤在明處:一個生病的媽,一個包包子的鋪子,一支停不下來的筆。

  這樣的難處,全中國的車間和寫字樓里,處處都是。它不該招來什麼,它只是日子本身。

  可她還是把這片刻的警惕記在了心裡。不為別的,保密課上學的第一課就是:最容易被生活壓彎的人,最需要有人在旁邊扶一把。組織在,同事在,她也在。


  凌晨四點,二十三頁全部謄完。羅敬亭把最後一頁吹乾,理齊,交給舒揚,紙邊對得整整齊齊,像機器切出來的。

  「羅師兄,」舒揚接過那摞紙,「謝謝。」

  「謝啥。」羅敬亭收拾著自己的鋼筆,「我媽說過,能給人幫上忙,是福氣。」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舒揚注意到他揉了兩回右手腕,揉完,從兜里摸出一片膏藥,熟練地貼在腕子上。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笑了笑:「老毛病,寫字寫多了就犯。不礙事。」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回過頭來,笑了一下:

  「舒師妹,往後要是有掙外快的謄寫活兒,想著我點。」

  他也開了個玩笑,可這個玩笑讓舒揚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那半句沒說完的話——醫藥費。

  門關上以後,舒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外快的謄寫活兒。他說得那麼自然,自然得像一句客套。可她知道不是。開口提錢,就是真的缺錢了。

  第二天上班,她繞道去了趟工會,替羅敬亭問了大病困難補助的申請條件。工會的大姐翻著冊子告訴她,要病歷,要診斷證明,要申請表。她把三樣東西記在本子上,沒說是替誰問的。這種事,得讓他自己開口——她能做的,只是讓那扇門好推開一點。

  回來的路上,她又想起霍幹事那句話:專挑心軟的、心善的下手的那個。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走。羅師兄身邊有單位,有工會,有他們這些同事——一個被這麼多雙手圍著的人,輪不到壞人來扶。

  從工會出來,路過設計樓前的黑板報。新一期「每周一字」剛換,這回講的是「難」字:右邊一個又,一隻手,去抓那隻鳥。抓不著,就是難。底下的小字寫:難字裡頭,還藏著一個「隹」——短尾巴的鳥。鳥雖短尾,也是要飛的。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羅師兄這個人,把自己的難處一個字不說,卻把別人的難處,一周一周地寫在黑板上,寫著「欠的都要還」,寫著「腰要直」,寫著「鳥雖短尾,也是要飛的」。

  寫的是字,渡的是自己,也是看字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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