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外審
十日後，朔風府分院的人到了。
是一輛黑漆馬車，車轅上刻著「朔風」二字，與半個月前趙肅來時坐的那輛一模一樣。
馬車停在傳功司門口，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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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章站在門口迎接，看見那人，愣了一下。
「劉教習？」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腰間束著一條舊皮帶，頭髮用一個木簪束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很銳利。
他看了孟章一眼，點點頭。
「孟執事。」
孟章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沒想到府里派您來。」
「怎麼，不歡迎？」
「不是不是。」孟章連忙搖頭，「只是沒想到府里會派您親自來。」
劉教習沒說話，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傳功司的院子。
「人在哪？」
「在演武場。」孟章說，「我帶您過去。」
演武場在分院的東邊，從傳功司走過去，要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個花園。
一路上，劉教習沒怎麼說話，只是四處看。
他看分院的建築，看路邊的弟子，看那些掛在廊檐下的燈籠。
「雲麓分院，比老夫想像的要小。」
「是。」孟章點頭，「雲麓縣是寒鴉郡最窮的縣，分院也跟著窮。」
「窮到什麼程度？」
「窮到連一個藏府境的長老都留不住。」
「三年前，分院還有兩位藏府境的傳功師長，後來都調走了。
現在分院裡，境界最高的就是院長，藏府境初期。」
劉教習點點頭，沒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演武場的門口，停住了。
演武場很大，中間立著三座鬥法台，四周是一圈青石台階。
台階上坐滿了人，有弟子，有傳功師長，有道親。
劉教習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鬥法台旁邊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件普通的道袍，腰間沒有任何裝飾，頭髮用一個木簪束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很平靜。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沒有一絲靈氣波動。
凡人。
劉教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就是蘇硯？」
「是。」孟章點頭。
劉教習沒說話，只是盯著蘇硯看了很久。
蘇硯站在鬥法台旁邊，身邊圍著三個弟子。
刺頭站在最前面，張遠站在左邊，李初站在右邊。
三個人都穿著乾淨的道袍，脊背挺得筆直。
蘇硯看見劉教習走過來，抬起頭，目光對上。
「蘇仙師。」孟章開口，「這位是朔風府分院的劉教習，奉命來查驗您的鬥法演武執教資格。」
蘇硯拱手行禮。
「劉教習。」
劉教習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個凡人？」
「是。」
「你運不了功？」
「是。」
「你一招都示範不了？」
「是。」
劉教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你憑什麼教鬥法？」
蘇硯看著他，目光很平。
「我憑我教出來的弟子會打。」
劉教習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教出來的弟子會打。」
「您今天來審我，審的是我能不能教鬥法。可您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教出來的，是他們。」
他伸出手，點了點身邊的三個弟子。
「他們要示範，讓他們來。他們要餵招，讓他們來。他們要拆解攻防，讓他們來。」
「我站在台下，用嘴教。我的弟子站在台上，用手打。」
「這就是我的教法。」
劉教習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轉身，往鬥法台走去。
「那就讓他們打給老夫看看。」
演武場上，人群開始騷動。
道親們坐在台階上，臉色各異。
李靜靜坐在最前排，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吳道親坐在她旁邊，眉頭微微皺著。
「李道親，這個劉教習……」
「劉教習怎麼了？」李靜靜打斷他。
「劉教習是朔風府分院最有名的鬥法教習，帶了二十年鬥法課，門下弟子出了十幾個開脈境。」
「他來審蘇硯，蘇硯死定了。」
吳道親想了想，覺得也是。
劉教習的名聲，他聽過。
那是一個出了名嚴厲的人，對弟子的要求高到近乎苛刻。
他審人，從來不講情面。
「可是……」吳道親還想說什麼，李靜靜已經轉過頭，看向鬥法台。
「別可是了。看著吧。」
鬥法台上，劉教習站在中央，目光掃過全場。
「老夫今日來，是查驗丙子班掌班仙師蘇硯的鬥法演武執教資格。」
他的聲音很平，卻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按規矩，鬥法演武須親身示範招式、餵招對練、拆解攻防。
蘇硯是凡人，運不了功，這是事實。」
「所以今日，老夫要看的，不是他能不能示範，是他教出來的弟子會不會打。」
他轉過頭，看向蘇硯。
「你選三個人，上台。」
蘇硯點頭。
他看向身邊的三個弟子。
「上去。」
刺頭第一個跳上鬥法台，張遠緊隨其後，李初最後上去。
三個人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筆直。
劉教習看著他們，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三個，是什麼境界？」
「刺頭，淬體境圓滿，張遠，引氣境五層，李初，引氣境三層。」
劉教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這三個？」
「就這三個。」
「好。」劉教習點頭，「老夫帶了三個弟子來，境界跟他們差不多。讓他們打一場，老夫看看。」
他轉過頭，看向台階。
「上來。」
三個少年從台階上站起來，走上鬥法台。
第一個少年穿著青色的道袍，腰間束著一條玉帶，臉上帶著一點傲氣。
第二個少年穿著灰色的道袍，頭髮用一個銀簪束著，目光很冷。
第三個少年穿著白色的道袍，手裡捏著一根竹籤，臉上沒什麼表情。
劉教習指著第一個少年。
「這是老夫的弟子，周元，淬體境圓滿。」
他指著第二個少年。
「這是老夫的弟子，陳平，引氣境六層。」
他指著第三個少年。
「這是老夫的弟子，林遠，引氣境四層。」
他看向蘇硯。
「你選誰打誰？」
蘇硯沒說話，只是看向刺頭。
刺頭站出來，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我打他。」
張遠站出來，目光落在陳平身上。
「我打他。」
李初站出來，目光落在林遠身上。
「我打他。」
劉教習看著三個人的選擇，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周元是淬體境圓滿，跟刺頭境界一樣。
陳平是引氣境六層，比張遠高一個小境界。
林遠是引氣境四層，比李初高一個小境界。
「你確定？」劉教習問，「張遠打陳平，差一個小境界。李初打林遠，也差一個小境界。」
「確定。」蘇硯說。
劉教習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他退後一步，站在鬥法台的邊緣。
「第一場，刺頭對周元。開始。」
刺頭和周元站在鬥法台的兩端，相隔三丈。
周元看著刺頭，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你就是那個丙子班的刺頭？」
刺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聽過你的名字。」
「三個月前，你還是引氣境三層，卡了兩年三個月。現在你是淬體境圓滿，三個月連破三境。」
「挺厲害的。」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可惜，你遇上了我。」
刺頭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周元的肩上。
周元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呼吸也動了一下。
刺頭的眼睛眯起來。
「開始。」劉教習的聲音傳來。
周元的身體瞬間繃緊，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射出去。
他的拳頭攥緊，火行靈氣在拳頭上凝聚，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刺頭站在原地，沒動。
周元的拳頭越來越近，火光越來越亮。
人群里，有人捂住了眼睛。
然後，刺頭動了。
他的身體微微一側，肩膀往左偏了三寸，周元的拳頭從他肩膀旁邊擦過去，火光燒焦了他道袍的一角。
周元的拳頭落空，身體往前沖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刺頭的手抬起來，兩根手指點在周元的肩井穴上。
周元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手臂垂下去，火行靈氣散開，拳頭上的火焰熄滅。
刺頭的手指沒停，順勢往下，點在周元的肘彎上。
周元的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全場安靜了一瞬。
刺頭收回手指，站在原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元。
「你輸了。」
他的聲音很平。
周元抬起頭，看著他，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知道我會打偏？」
刺頭沒回答，只是轉過頭，看向蘇硯。
蘇硯站在台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下一場。」劉教習的聲音傳來，「張遠對陳平。」
張遠和陳平站在鬥法台的兩端。
陳平看著張遠，目光很冷。
「引氣境五層，你比周元還弱。」
張遠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陳平的肋下。
陳平的肋下微微動了一下，呼吸也動了一下。
張遠的眼睛眯起來。
「開始。」劉教習的聲音傳來。
陳平的身體瞬間繃緊，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一樣衝出去。
他的手掌攤開，靈氣在掌心凝聚，像一把灰色的刀。
張遠站在原地，沒動。
陳平的掌刀越來越近，灰光越來越亮。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然後，張遠動了。
他的身體微微一矮，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蹲下去。
陳平的掌刀從他頭頂擦過去，灰光切掉了他幾根頭髮。
陳平的掌刀落空，身體往前沖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張遠的手抬起來，兩根手指點在陳平的肋下。
陳平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靈氣散開，掌刀上的灰光熄滅。
張遠的手指沒停，順勢往上，點在陳平的肩井穴上。
陳平的身體一軟，跪在地上。
全場安靜了一瞬。
張遠收回手指，站在原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平。
「你輸了。」
他的聲音很平。
陳平抬起頭，看著他，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知道我會打偏？」
張遠沒回答，只是轉過頭，看向蘇硯。
蘇硯站在台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下一場。」劉教習的聲音傳來，「李初對林遠。」
李初和林遠站在鬥法台的兩端。
林遠看著李初，臉上沒什麼表情。
「引氣境三層。」他說，「你比他們兩個都弱。」
李初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眼睛閉著。
她的神識散出去，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鬥法台。
林遠的呼吸，林遠的心跳，林遠的靈氣運轉，全部落在她的網裡。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開始。」劉教習的聲音傳來。
林遠的身體瞬間繃緊，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道白色的影子一樣衝出去。
他的手指攤開，靈氣在指尖凝聚，像五根白色的針。
李初站在原地，沒動，她的眼睛還是閉著。
林遠的五根針越來越近，白光越來越亮。
人群里，有人捂住了嘴。
然後，李初動了。
她的身體微微一側，腳步往左移了半步。
林遠的五根針從她肩膀旁邊擦過去，白光劃破了她道袍的一角。
林遠的五根針落空，身體往前沖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李初的手抬起來，按在林遠的胸口上。
林遠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靈氣散開，五根針上的白光熄滅。
李初的手沒停，順勢往下一壓。
林遠的身體一軟，跪在地上。
全場安靜了一瞬。
李初收回手，站在原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遠。
「你輸了。」
她的聲音很輕。
林遠抬起頭，看著她，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眼睛都沒睜開，你怎麼知道我會打偏？」
李初沒回答，只是轉過頭，看向蘇硯。
蘇硯站在台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鬥法台上，三場全勝。
全場安靜了很久。
然後，人群開始騷動。
「三場全勝？」
「丙子班三場全勝？」
「府里來的三個弟子，一個都沒贏？」
「那個刺頭是怎麼做到的？他明明跟周元境界一樣，怎麼一招就把周元打跪下了？」
「張遠也是，他比陳平低一個小境界，怎麼一招就贏了？」
「李初更離譜，她眼睛都沒睜開，怎麼知道林遠會打偏？」
議論聲越來越大，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李靜靜坐在台階上，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
吳道親坐在她旁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
「這……這怎麼可能？」
鬥法台上，劉教習站在原地，看著三個跪在地上的弟子，臉上全是震驚。
他帶了二十年的鬥法課，門下弟子出了十幾個開脈境。他的弟子，在朔風府分院也是數得著的。
可今天，三個弟子，三場全敗。
而且是一招就敗。
他抬起頭，看向蘇硯。
蘇硯還站在台下，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很平。
「劉教習。」蘇硯開口，「您看清楚了嗎？」
劉教習看著他，看了很久。
「看清楚了。」
「那您覺得，我能不能教鬥法？」
劉教習沉默了。
他看著蘇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能。」
他的聲音很平，卻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你運不了功，可你教出來的弟子會打。」
「你的教法，老夫服了。」
他走下鬥法台，走到蘇硯面前。
「蘇仙師，老夫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是怎麼教他們的？」
蘇硯看著他，目光很平。
「我運不了功，可他們的功走哪條經、卡在第幾節，我比他們自己清楚。」
「我教不了他們怎麼運功，可我能教他們怎麼打人。」
「鬥法演武，不是比誰運功運得好，是比誰打人打得准。」
「這就是我的教法。」
劉教習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
他轉身，往演武場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蘇硯。
「蘇仙師，老夫記住你的名字了。」
「朔風府分院，會有你的位置。」
外審結束，人群散去。
李靜靜坐在台階上，臉色鐵青，半天沒動。
吳道親坐在她旁邊，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道親……」
「別說了。」李靜靜的聲音很冷，「老夫知道。」
她站起來，轉身往演武場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鬥法台。
鬥法台上，蘇硯還站在那裡，身邊圍著三個弟子。刺頭在笑，張遠在撓頭，李初在記筆記。
她看著他們，看了很久，胸口起伏了一下。
「還沒完。」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
「這件事，還沒完。」
丙子班演靈室里，蘇硯站在案前，看著全班三十六張臉。
「外審結束了。」
他的聲音很平。
「劉教習說，我的教法，他服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
張遠跳起來，拍著刺頭的肩膀。王大山從地上爬起來，抱著李初轉了一圈。周平站在角落裡，眼睛紅紅的。
蘇硯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別高興得太早。」
他的聲音壓住了歡呼。
「外審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登雲試。」
「你們要做的，是繼續練。」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一年之後，我要讓丙子班三個字，刻進朔風府的名冊里。」
「你們，準備好了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三十六個聲音同時響起。
「準備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