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張榜
榜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上爬。
照壁前擠得水泄不通，三百餘名弟子踮著腳，伸著脖子，跟著那一行行墨跡往上數。
「第七名，丙子班……」
「還在往上！」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猛地向前涌了一下，隨即又被執法弟子喝止。
謄榜的執事手很穩，硃筆一折，新的一行落下：
「第五名……第三名……」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當「第二名」三個字落筆時，全場的聲音像是被一隻手憑空掐斷了。
第二名：丙子班。
死寂。
足足三息。
然後，轟的一聲，天塌了。
……
「第二？！」
「丙子班第二？是不是謄錯了！」
「把榜揭下來重核！重核！」
道親席上，幾位族老霍然起身，指著榜單，聲音都劈了。
吳道親第一個衝到照壁前，伸手就要去揭那張榜紙，被執法弟子攔住，當場嚷著要求核分。
執事們早料到這一幕，第二份底冊當眾展開，一項一項地核。
「卷考《功參玄理》，丙子班均分，全院第一。」
「鬥法演武，丙子班九戰七勝。」
「雜學四門，丙子班神識演算滿分一人，上上兩人，甲等四人，均分，全院第一。」
「總分核算無誤。」
一項一項念下來，念得全場鴉雀無聲，念得嚷著核分的道親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沒有錯。
每一個字都沒有錯。
「那……那第一名呢？」有人顫聲問。
「第一名，乙子班。」執事翻過榜首，「乙子班總分，與丙子班相差無幾。」
人群的最外圍，有人喃喃出聲：「那甲子班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向榜首下方的第三行。
第三名：甲子班。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比方才更猛烈的聲浪炸開了。
「甲子班第三！」
「歷年歲試，甲子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從沒掉出過前二……」
「何止是沒掉出過，你看看他們的卷考均分，你看看他們雜學那幾門，末等一片，這是甲子班？」
傳功師長們炸了鍋。
「荒唐！甲子班的底子擺在那兒，怎麼會考成這樣！」
「聽說是換了掌班仙師之後就一日不如一日……」
「噓，這話也是你能說的？」
弟子們則像是在聽天書，一遍遍地揉眼睛，一遍遍地看榜。
乙子班歡呼如雷，其餘道班交頭接耳，而甲子班的隊列里，死一樣的靜。
李闕盯著那行「第三名」，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程璧站在隊列前方，面如死灰。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加練是他要求的，盯底子是他盯的，每一個弟子他都親自過問。為什麼會是第三？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寫下了，只是他從來沒有看懂過。
……
「第二名，丙子班。」
刺頭站在榜前，仰著頭，把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十七歲進分院，測出雜靈根下下品，當天就被吳道親從乙班踢了出來，罵了句「靈根爛成這樣還修什麼仙，不如滾回家種地」。
此後三年，他在丙子班裡鬥牌、睡覺、頂撞師長，把「修行？不如躺平」六個字刻在玉壁上。
三年裡，沒有人正眼看過他。
「第二名，丙子班。」
他又念了一遍，聲音有點啞。
身後，張遠忽然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眼眶紅了：「第二……咱們是第二啊！」
李初抱著話本，咬著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笑得見牙不見眼。她考了滿分，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把「滿分」兩個字念給她聽。
王大山難得沒睡，撓著頭嘿嘿地笑，笑著笑著也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臉。
「哭什麼！」刺頭低吼一聲，轉過頭去，聲音卻在抖，「不許哭，考都考完了……」
話說了一半，他自己先別過了臉。
肩膀動了兩下。
三年了。
從進分院那天起，他們就是全分院的笑話。丙子班，墊底班，垃圾堆，廢材收容所。上課沒人來，出事沒人管，歲試連前十都摸不著邊。
他們自己都信了。
可今天，三百多個人站在照壁前，仰著頭，看他們的名字排在第二行。
原來被人正眼看見，是這種滋味。
……
「咳咳。」
人群後方，忽然響起不緊不慢的掌聲。
啪。
啪。
啪。
掌聲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滿場的喧譁。無數人回頭，看見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外圍，神色平淡，掌聲拍得敷衍至極。
是蘇硯。
「蘇仙師。」一名傳功師長忍不住問，「丙子班考了第二，你就一點都不激動？」
蘇硯收了手，淡淡道：
「激動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照壁上那行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諸位，承讓。」
四個字，不輕不重，砸在滿場的耳朵里。
方才還嚷成一片的道親席，瞬間噎住了好幾個人。
讓？誰讓了？賭約是他們自己立的，手印是他們自己按的，「墊底就滾出分院」的話是他們自己喊的。
如今丙子班不但沒墊底，還考了全院第二。
那句「凡人配垃圾班」，如今聽在耳朵里，火辣辣地燒。
高台之上，孟章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壓了壓，全場漸漸靜了下來。
他望著台下那個凡人出身的掌班仙師，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領著他去最偏遠的演靈室赴任時，一路上的愧疚與不平。
那時他想，總要替他討個公道。
現在看來，公道不需要別人給。
他自己掙回來了。
「歲試總榜，公示完畢！」孟章朗聲道，「三日後，傳功司按名次發放歲試賞賜，個人榜單另行張貼……」
後面的話，已經沒人聽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同一件事上。
……
當夜，演靈室的燈亮到很晚。
弟子們興奮得睡不著，圍著抄回來的榜單名次一遍遍地看，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蘇硯照舊把燈一盞盞掐滅，趕人去睡覺，屋裡才漸漸安靜下來。
也就在這時，熟悉的淡金色光幕在蘇硯眼前無聲鋪開：
【歲試任務已結算】
【丙子班總分排名：全分院第二（要求：前三）】
【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稀有詞條【心境穩固】（升格）；本源修復（微量）】
光幕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久久沒有散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凡人的手，骨節分明，握不住半分靈氣。可就在方才那一瞬，掌心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暖意，像初春解凍時，河面下的第一縷水。
修復的路還很長。
但確實，又往前走了一步。
……
同一時刻，傳功司外的長街上。
「啪！」
一隻茶盞被摜在地上，碎瓷四濺。
李靜靜的臉色鐵青得可怕。她身後站著吳道親一行，個個一言不發，方才在榜前鬧得最凶的幾個人，此刻卻連大聲喘氣的都沒有。
第二。
那個他們斷言會墊底的丙子班，考了第二。
那句「凡人滾出分院」，如今成了釘在他們自己臉上的耳光。
「李道親。」吳道親低聲道，「此事，就這麼算了？」
李靜靜沒有回答。
她死死盯著長街盡頭，那個正帶著弟子往回走的背影，忽然撥開身前的人，大步走了過去。
身後的道親們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他們要幹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