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半場：雜學碾壓
中場歇息的半刻鐘，比一個時辰還難熬。
甲子班的隊列里死一般地靜。
程璧背著手來回走了兩遍，想說幾句提振士氣的話，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方才的中場榜像一記悶棍，把所有人打懵了。
第三。
甲子班歷年歲試，從來沒有過第三。
另一邊，丙子班的三十六人圍著蘇硯，呼吸都是熱的。
「蘇師，咱們第五了！」張遠壓著嗓子，壓不住滿臉的光，「第五啊！」
「激動什麼。」蘇硯眼皮都沒抬，「下半場還沒考。雜學四門，計入總榜。」
話音未落，高台之上，孟章的聲音滾了下來：
「下半場，雜學綜合！」
「四門抽籤，已定！」執事弟子展開名錄，高聲唱名，「神識演算、陣數算經、道言說文、靈機力理！」
全場微微一亂。
這四門，冷門得不能再冷門。平日裡在各班，不過是選修里的邊角料，誰能想到歲試會抽中它們？
「肅靜！開考！」
……
神識演算考場。
李初坐下時，手心還是汗的。
可試捲髮下來，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就不慌了。
第一題，推演三組符文軌跡的交匯點；第二題，給出一段運轉時序，算出誤差累積到第幾息會潰散；第三題，一整頁密密麻麻的數字，讓人頭皮發麻。
旁人的筆沙沙地磨，磨得又慢又澀。
李初的筆卻越寫越快。
這些題於她，實在算不得題。自從蘇師說她神識演算是全班最穩的，她每天睡前都要在紙上推演半個時辰，推的不是功法，是話本里那些繞來繞去的局：誰先出手、第幾回合轉折、哪句話是虛招。
套路見得多了，軌跡推演就成了本能。
一個時辰，交卷。她甚至還有時間把卷子從頭到尾驗了一遍。
收卷的傳功師長接過她的卷子，本想隨手擱下，目光掃了一眼，卻停住了。
他反覆看了兩遍，又取出硃筆核了一遍，抬頭深深看了這個抱著凡俗話本的少女一眼，在登分冊上落下兩個字：
滿分。
……
陣數算經考場。
錢多考得眉飛色舞。
別人布陣講究引天地靈氣，他不。
他從小就愛數靈石，一顆一顆擺來擺去，擺出過九宮，擺出過梅花，後來才知道那叫陣法的骨架。
卷上那些陣眼增減、靈力分流的題，與他分靈石的帳本沒有半分兩樣。
交卷時他抱著卷子，心滿意足：這題出得，還沒他平日擺得複雜。
坐他旁邊的李初，第二門同樣乾淨利落。
……
道言說文考場。
周平幾乎是笑著答完的。
古文記憶是他的強項，萬靈通語更是他從小在山村里跟貨郎、獵戶、巫婆學來的本事。卷上那些詰屈聱牙的古道言，在他嘴裡就是鄉音。
「此句何解？」收卷師長指著最後一道大題考他。
周平張口就來，引經據典，還順手把兩種別本的差異說了出來。
那師長愣了半晌，落筆：上上。
……
靈機力理考場。
這一門，考得最熱鬧。
王大山趴在案前，睡眼惺忪，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不慢。題干給了一架破損靈械的圖譜，要指出三處受力錯位。別人還在逐條驗算，他伸手一指：
「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理由說不上幾句，全是直覺：他從小拆過的東西太多了，伙房的機關灶、演靈室的舊燈座、被他睡塌過的兩張床板。東西壞在哪，手一摸就知道。
監考的師長圍著他的卷子看了半天，愣是沒挑出錯處。
同場的張遠、陳石也考得順風順水。機關鳥拆了裝、裝了拆的人，受力、傳動、榫卯閉合，閉著眼都能畫。
四門考罷，交卷的鐘聲響起。
南面卷考區一片起身的聲響，而北面的高台上，登分的執事們忽然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竊竊私語像火星一樣濺開了。
「神識演算，丙子班李初，滿分。」
「道言說文，丙子班周平，上上。」
「靈機力理，丙子班王大山，甲等；錢多陣數算經，甲等……」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地報，一個比一個高。
報到第五個的時候，已經有人站不住了。
……
人群後方，蘇硯負手而立，神色平靜。
他在看的不是榜，是那些背影。
當初他剛接丙子班的時候，這三十六個人已經自暴自棄了三年。靈根差，修行苦，他們給自己找的出路是四個字：轉修凡人。別人上修行課，他們在演靈室里研究凡俗話本、搗鼓機關零件、學鄉野雜語、擺靈石帳本。
全分院都把這叫擺爛。
宣布班規那天，他說：雜學照舊，想學什麼繼續學，學出名堂，還算功課。
滿屋子的弟子半信半疑，窗外的傳功師長嗤笑：垃圾班配廢物師長。
今日，這些被嗤笑了三年的東西，一門一門地擺上了歲試的案頭。
原來從頭到尾，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天賦。
是有人肯說一句：你們學的這個，算數。
「蘇師。」孟章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嘆服，「老夫現在才算看明白，你當初宣布的那條班規，是在今天等著。」
「他們不是贏在雜學。」蘇硯淡淡道，「他們是贏在，三年裡唯一沒被人否定過的，就是這四門。」
孟章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而另一頭的甲子班隊列，氣氛已經壓不住了。
「靈機力理，甲子班，李闕，末等。」
「道言說文，甲子班，三人未答，兩人空題……」
雜學，恰恰是甲子班三年裡最不重視的東西。
在這些家族子弟看來，靈根好、境界高才是正途，誰會把時間浪費在算經、話本、機關上？平日的選修課，他們去得最少，考得最敷衍。
如今案頭攤開，不會就是不會，蒙都蒙不下去。
程璧聽著唱名，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他想喝罵，可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罵什麼呢？
罵弟子不努力？可他們真的加了練。罵雜學無用？可雜學正在考場上，一分一分地把甲子班往下踩。
高台之上，孟章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全場：
「四門雜學，登分完畢，計入總榜！」
「總榜結算，即刻公示！」
執事弟子將總榜大案抬至照壁前，兩名登分執事鋪開榜紙，墨錠研得飛快。
全場霎時安靜下來。
三百餘名弟子，各班傳功師長，八位道親，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那張空白的榜紙上。
方才的騷動、議論、不敢置信，此刻全部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屏住呼吸的死寂。
榜單一行行向上謄寫。
第五行，第四行，第三行……
丙子班的名字，還在往上爬。
孟章提筆，筆尖懸在榜首的空位上方，朱墨欲滴。
他環視全場，緩緩開口，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總榜，第一名……」
筆鋒一頓。
「第一名，是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