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就特麼你叫陸寶貴啊?
兩輛黑色的紅旗穩穩的停在了一車間大門口,幾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的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一見到這幾個人,楊為民當即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雙手握住打頭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
「哎呀,陳老!您這一路辛苦了啊,咱們一車間的同志們可都眼巴巴的盼著您過來給把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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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裡戴著的皮手套摘下來,被稱作陳老的老專家往車間裡頭掃了一眼:
「老楊啊,你們這車間裡頭的火藥味可不小啊,剛才拉響警笛開出去的那輛吉普車,是你們廠保衛科的吧?」
跟在後頭的趙東來心裡咯噔了一下,剛想張嘴打個圓場,但是楊為民已經大手一揮:
「嗨,一隻偷吃公家糧食的老鼠而已,讓陳老您見笑了,咱們還是先看正事!」
在一行人簇擁下,陳老來到了車間正中央那台斯摩棱斯克大型車床前,
沒有急著去看機器,陳老的視線反倒是先落在了工作檯托盤裡放著的無縫鋼管試件上,就是剛車出來的那件。
手指肚還在上面摩挲了兩下,旁邊的隨行高工馬上把隨身帶的光學千分尺和表面粗糙度比對塊遞了上去。
車間裡幾百號工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手心裡全是汗,李鐵柱手肘輕輕的撞了撞旁邊的老趙頭。
「師父,您說部裡頭來的大專家眼光那麼刁,能看上咱們這土辦法改出來的活兒嗎?」
老趙頭瞪了他一眼:
「閉上你的烏鴉嘴!小陸師傅算出來的齒輪咬合度,那是神仙來了也挑不出刺兒的!」
檢驗台前足足兩分鐘的時間,陳老都舉著放大鏡對著鋼管切面看著,越看眉頭越擰的越緊。
站在人群側面的趙東來瞧見陳老這副樣子的時候,心思又活泛了起來,忍不住湊上前去搭話:
「陳老,這機器畢竟缺了蘇聯原裝的雙聯齒輪,是我們車間一個年輕同志自己畫圖攢出來的替代件,這要是不合部里的軍工標準,我們馬上就停機整改……」
「停機?停什麼機!」
把放大鏡往盒子裡一收,陳老轉過頭狠狠的瞪了趙東來一眼:
「主軸高轉速下一點顫紋都沒有,端面光潔度都干到鏡面級了,公差也控制在四個微米以內,這要是都不合標準的話,咱們部里下屬那十幾個大廠,乾脆全關門算了!」
這話一說出來,車間裡馬上響起了一片吸氣聲,不少人都愣住了,但楊為民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次是完全落回了自己的肚子裡。
手裡拿著那截鋼件,陳老的視線在老趙頭和陸長河的身上轉了一圈之後,最後回到了楊為民的臉上:
「之前你你跟我說廠里新來個小同志能修好台工具機,是哪個?」
「陳老,這位就是我說的那個年輕人!」楊為民笑盈盈的看向陸長河,陸長河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衝著陳老點了點頭。
楊為民把陸長河向前拽了一下,離著陳老更近了一些:
「小伙子叫陸長河,他不光是改了二十鉻錳鈦的滲碳淬火工藝,就連裡頭的電氣互鎖線路,也都是他一個人重新給盤活的!」
陳老的視線轉向陸長河,陸長河向前走了半步,伸手點了一下齒輪箱的下半截:
「陳老,蘇聯原版圖紙用的是北方高寒地區的潤滑粘度標準,到了咱們這邊車間就容易積熱,我就把主軸軸承的油槽傾角給改大了兩度,這樣一來,散熱問題也就順帶解決了。」
聽完,陳老眼睛一亮,繞著工具機轉了兩圈,一邊點著頭一邊伸手在陸長河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
「好小子,真是有兩下子啊!能把油槽傾角跟滲碳工藝結合起來改,你這腦子,比我們設計院那幫老頭子還要活泛!」
轉過頭的時候,陳老看著楊為民:
「老楊,今天這台機器我算是看過了,完全可以承接秦嶺隧道特種傳動軸的試製任務,等下午我就讓部里把第一批特鋼毛坯給你們調撥過來,你們廠這回,可是放了個大衛星啊!」
車間裡再一次響起了掌聲,震的人耳朵嗡嗡響,工人們一個個把自己的胸脯挺的老高,看陸長河的眼神就跟看活神仙差不多。
等把部里的專家組送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了。
楊為民剛回到廠辦大樓,馬上就在大門口下了死命令,只要是跟劉建國倒賣廢鋼案有牽連的人,保衛科必須在今天下班之前查個底掉,一個都不准姑息!
剛把劉建國塞進局子裡,周富貴正發愁自己手裡頭沒幾個陪綁的給楊廠長交差呢,一扭頭的時候,他就想起了這幾天在鍋爐房天天吹牛皮的陸寶貴。
還不到半個鐘頭,漫天煤灰的鍋爐房裡就闖進了兩個挎著警棍的保衛幹事,把正拿著鐵鍬偷懶的陸寶貴架起來,直接拖進了保衛科的審訊室里。
下午兩點的時候,茉莉花茶的香味在保衛科二樓的小會議室里飄著,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陸長河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正慢悠悠的吹著水面上的浮沫。
一牆之隔的審訊室里,裡頭傳出來一陣悽厲的哭嚎聲。
「冤枉啊周科長!我真的沒偷廠里的一塊廢鐵啊!」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黑煤灰,陸寶貴的兩條腿一直發抖,褲襠底下早就濕了一大片,正順著椅子腿往下滴答著黃水呢。
啪啪兩聲,坐在他對面的審訊幹事用力的拍響了驚堂木,大聲的喝道。
「你還敢狡辯!整個鍋爐房裡誰不知道你天天把劉主任掛在自己的嘴邊?說劉主任是你親叔,馬上就要把你調進一車間去當班長了,他的那些黑帳你能不知道?」
「我那是吹牛皮的呀!」
從鐵椅子上滑下來之後,陸寶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砰砰的磕著頭,把自己的腦門子都磕的通紅。
「上禮拜我去找劉建國套近乎的時候,還讓他一腳給踹出了辦公室呢,我跟他真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啊!」
忽然,陸寶貴想到了什麼。
「陸長河是我哥!一車間剛立了大功的陸長河,那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哥啊!你們快去把陸師傅叫來,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在玻璃窗的這頭,周富貴親自拎著暖水瓶,點頭哈腰的幫陸長河把茶缸子給續滿了,他用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小聲的試探道。
「小陸師傅,您看裡頭這小子哭的實在是晦氣,既然跟您沾著親,要不我讓人進去踹他兩腳,就給放回鍋爐房算了?」
低頭抿了一口熱茶之後,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陸長河並沒有急著回話。
回想著那個前世趴在自己身上吸血,今生還想搶自己房子的好堂弟。
「周科長,這話可不能這麼說。」
把茶缸子輕輕的放在桌面上,陸長河轉過自己的臉,衝著周富貴笑了笑。
「楊廠長上午才剛發了話,說是要肅清廠里的歪風邪氣,這小子雖說沒分著贓款,但是他打著貪腐分子的旗號在廠里招搖撞騙,敗壞了咱們國營大廠的幹部風氣。」
「國有國法,廠有廠規,這要是因私廢公的話,楊廠長那邊,您也不好交差不是?」
在保衛科里混了半輩子,周富貴一聽這軟綿綿的話音,後背就發涼,汗毛都豎起來了,趕緊一個勁兒的點頭。
「懂了懂了!小陸師傅真是高風亮節,大義滅親啊,我這就去辦!」
到了下午四點半,還沒到下班的點呢,紅星鋼廠各個車間頂上的高音大喇叭忽然滋啦響了兩聲,緊接著就傳出了廠辦播音員的通報聲。
「現在播送廠黨委的最新處分決定!經過保衛科的核查,原鍋爐房青工陸寶貴,因為道德敗壞,攀附腐敗分子劉建國招搖撞騙,影響非常惡劣!」
「從今天起,剝奪正式工編制,降為廠外編臨時工,檔案記大過一次,調往三號高溫高爐爐底清渣班,永遠不再錄用為正式工!」
大喇叭的回音在廠區上空一圈圈的盪開,在鍋爐房的門口,幾個平時受過陸寶貴白眼的司爐工聽的直拍自己的大腿。
「真是活該啊!前兩天他還跟老子顯擺他那身正式工的勞保服呢,這下可好了,鐵飯碗全給砸成碎渣子了!」
「三號高爐底下的黑渣子,那可是一千多度啊,進去幹上半年,人就得脫一層皮,這小子往後是有罪受嘍!」
在一片鬨笑聲當中,三百多斤重的鐵皮運渣車讓陸寶貴用雙手吃力的推著。
他身上穿著一件被火星子燙出十幾個破洞的厚帆布工裝,一步一挪的從高爐通道里鑽了出來。
他的臉上全都是黑灰和燎出來的水泡,火辣辣的疼,聽著頭頂大喇叭里反覆播報的剝奪正式工編制那幾個字,陸寶貴的手腳一軟,腿肚子直打轉。
「我的正式工……那是俺娘拿五間大瓦房換來的鐵飯碗啊……」
用自己的雙手抓著地上的黑煤渣子,陸寶貴的嗓子眼乾的冒煙,他趴在煤堆上嚎啕大哭,眼淚混著黑灰往下淌。
要是早知道陸長河在廠里這麼有本事,當初他就是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也絕對不敢去攀劉建國那棵爛樹啊!
足足哭了十分鐘的時間,後頭的清渣班長走過來踢了他一腳,罵罵咧咧的催他趕緊把黑渣推去廢料場。
抽噎著從泥水裡爬起來之後,陸寶貴重新扶起了那輛很沉的鐵皮小推車,垂著自己的腦袋往廠區東頭挪過去。
在路過廠辦大樓前的宣傳欄的時候,前頭黑壓壓的圍了一大群剛下班的工人,大家正對著宣傳欄指指點點,嘴裡還一直發出嘖嘖的讚嘆聲。
「乖乖,才二十出頭的實權大主任啊,咱們紅星廠建廠三十年,這還是頭一回見吧?」
「那是因為人家有真本事啊!今天上午部里來的陳老都快把他夸上天了,你說這位置他不坐誰坐!」
喘著粗氣把推車停下來,陸寶貴順著人群的縫隙抬起頭,往宣傳欄的正中央瞄了一眼。
一張大紅喜報剛用漿糊貼在上面,碗口大的毛筆黑字在夕陽底下刺的人眼珠子生疼。
等看清了紅紙上頭寫著的任命陸長河同志為第一機修車間主任那一行字的時候,陸寶貴手裡的鐵皮車把咣當一下砸在了自己的腳背上,他兩眼一翻,整個人就癱坐在了黑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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