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勝券在握劉建國
距離期限只剩三天了。
晃進大門,劉建國背著手,腳上踩著發亮的新皮鞋,他斜眼瞅向車間正中。
當看到那台蘇聯進口工具機依舊大卸八塊,零件和護板橫七豎八的散在滿是油污的地上時,劉建國忍不住歪著嘴「哼」了一聲。
蹲在鐵架子邊上蹭著扳手,老趙頭臉色發黃,旁邊的王大頭和李鐵柱幾個也耷拉著腦袋,不停的唉聲嘆氣。
劉建國滿臉得意,肥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
「喲,趙師傅,忙著呢?」
走過去之後,劉建國看著老趙頭,老趙頭翻了個白眼,抬了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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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有何貴幹。」
「我能有啥貴幹?關心咱們一車間的頂樑柱唄。」
指了指空蕩蕩的齒輪箱,劉建國扯了扯嘴角:
「瞧瞧,這都過去多久了?楊廠長跟前拍胸脯的豪氣哪兒去了?這鐵疙瘩怎麼還躺在地上挺屍呢!缺了洋毛子的原裝貨,莫不是……真打算拿泥巴捏個齒輪塞進去?」
老趙頭咬著牙沒接茬,李鐵柱忍不住回了一句。
「劉主任,這不是還有三天麼!急什麼!」
「三天。」
劉建國冷笑一聲:
「三天能生出個金娃娃來?三十天你們也變不出毛子的合金齒輪!有些年輕後生,不知天高地厚,領了八級工的津貼,就以為自個兒真是個腕兒了!到時候交不出活,看楊廠長扒不扒他的皮!」
說完之後,劉建國得意的轉過身,哼著小曲走了。
左右看了看,出了車間的劉建國快步鑽進了辦公樓東側的保衛科。
煤爐在保衛科里生著,科長周富貴正翹著二郎腿看報紙,見劉建國推門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老劉,大上午的不用看車間。」
反手把門閂插上,劉建國湊到桌前掏出一盒牡丹煙,他順帶滑出一個厚鼓鼓的信封壓在報紙下,露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
挑起眉頭,周富貴坐正了身子。
「老劉,你這是演哪一出。」
劉建國滿臉堆笑,麻利的抽出一根煙給周富貴點上:
「周科長,咱們弟兄倆共事多少年了,我還能坑你?」
吸了口煙,周富貴看著他。
「有話直說,少繞彎子。」
壓低嗓門,劉建國湊近了一點。
「後天大後天,楊廠長要帶部里的專家組來一車間視察驗收,這事你知道吧?」
吐了口煙,周富貴彈了彈菸灰。
「全廠上下誰不知道?楊廠長把這事看成命根子,搞砸了誰也沒好果子吃。」
「那要是有人故意搞砸呢。」
劉建國冷哼一聲,用手拍了下桌子:
「陸長河那黃口小兒,打著干休所老領導的旗號招搖撞騙,在廠辦立了軍令狀,把好好一台戰備工具機拆成了廢鐵!如今三天大限到了,連個齒輪毛都沒見著!」
周富貴沉默著沒吭聲。
趁熱打鐵,劉建國接著說道:
「部里的軍工試製件,那是上了保密級別的大任務!他陸長河修不好機器是小,延誤軍工生產,蓄意破壞國家戰略裝備,這是什麼性質?這是現行反革命!這是階級敵人的破壞行徑!」
手指在信封上摩挲,周富貴又彈了彈菸灰。
「老劉,扣這麼大帽子,楊廠長那邊怕是不好交代吧。楊廠長可是親自給他批的編制。」
「楊廠長到時候臉往哪兒擱?部里專家在場,楊廠長只會比咱們更想撕了他!」
劉建國發狠的咬著牙:
「只要視察的時候機器開不動,我就當場發難!周科長,你帶著保衛科的民兵,核槍實彈衝進來!手銬往他手腕上一套,人押進保衛科禁閉室!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在,這破壞生產的黑鍋他背定了!」
看著信封,周富貴扯了扯嘴角。
「抓人按程續倒也不難。只要現場出了事故,保衛科拿人合情合理。」
「那是自然。」
笑了笑,劉建國又摸出一包大前門塞進周富貴抽屜:
「抓人的由頭我都替你想好了。延誤軍工生產罪名辦成鐵案,這小子下半輩子都得在號子裡蹲著!到時候車間副主任的位子空出來,我那表弟……還得周科長在廠黨委會跟前美言兩句。」
一拉報紙,信封順勢滑進了周富貴的抽屜。
「老劉,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到時候機器動了,我可不認帳。」
「動?他拿命去動!」
一拍大腿,劉建國大笑起來:
「那齒輪連部里都沒備件。他要是能把工具機開起來,老子跪在車間門口給他磕三個響頭!」
鍋爐房裡煤灰飛揚。
赤著胳膊鏟完煤,陸寶貴抹了把汗,他湊到幾個老爐工跟前嚷嚷起來。
「哎!你們聽說了沒有?我那堂哥,陸長河!」
旁邊烤乾糧的老工人白了他一眼。
「你堂哥如今是一車間的技術員,頓頓吃細糧,你提他幹啥。眼紅啊?」
「我眼紅他個短命鬼。」
吐了口痰,陸寶貴叉起腰:
「你們懂個屁!他馬上就要倒大霉了!大禍臨頭了懂不懂!」
端著飯盒,幾個青工圍了過來。
「寶貴,真的假的?小陸師傅前幾天還給老趙頭弄了重點小學的指標呢,看著挺有本事的啊。」
「屁的本事!就是個鄉下來的騙子!」
拍著胸脯,陸寶貴大聲說道:
「他在廠長跟前誇下海口,說半個月修好毛子的大工具機!這都最後三天了,那機器還在地上趴著呢!劉主任早就跟我透了底,後天視察,保衛科帶槍抓人!破壞軍工生產,夠他槍斃兩回的!」
「啊?這麼嚴重。」
幾個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還有假?我親媽早說了,他打小就是個喪門星!等他進了大牢,我看筒子樓那間朝陽的大屋子歸誰!到時候全得給我吐出來!」
越說越來勁,陸寶貴抄起鐵鍬在煤堆上用力一拍。
不過半天功夫,這風言風語就在全廠傳的沸沸揚揚。
到了中午,在食堂里。
「聽說了沒。一車間那台寶貝疙瘩沒修好,小陸師傅要被保衛科抓了。」
「哎呦,真的假的?小陸師傅人挺和氣的,上回還幫我看了看家裡的縫紉機呢。」
「逞能唄!毛子的機器那是咱們能修的?這回劉胖子抓住了把柄,哪能輕饒了他!」
工人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氣氛卻截然不同,在第一機修車間靠窗的工作檯前。
穿著洗的發白的工裝,陸長河端著搪瓷缸子喝著茉莉花茶,他正慢悠悠的看著桌上的《北京晚報》。
路過這裡,兩個跟劉建國走的近的磨工陰陽怪氣的笑了起來。
「陸大工程師,您這大專家的架子可真大啊。」
「可不是嘛。這大乎隆的工具機都快散架了,人家還能穩穩噹噹喝茶看報紙。」
「到底是城裡來的『大能人』,看兩張報紙,工具機自個兒就能轉起來了!」
沒抬眼皮,陸長河喝了口茶,他翻過一頁報紙。
「兩位要是閒的慌,去把東牆角的刨花鐵屑清了。」
陸長河看了他們一眼:
「楊廠長後天來視察。要是讓領導瞧見車間過道跟豬圈似的,劉主任頭一個扣你們的當月獎金。」
碰了一鼻子灰,兩個磨工哼了一聲走開了。
急的直搓手,老趙頭大步邁了過來。
「長河!我的小祖宗哎!」
一把按住報紙,老趙頭急的直跺腳:
「你還有心思看這閒篇兒?你沒聽外頭那些嚼舌根子的傳成啥樣了!劉胖子上午去了保衛科,門關的嚴嚴實實的,准沒憋好屁!陸寶貴那小畜生在鍋爐房逢人就說你要吃槍子兒!你……你怎麼一點都不急呢!」
放下茶缸,陸長河伸手在老趙頭肩膀上拍了兩下。
「趙師傅,火候不到,揭了鍋蓋飯就夾生了。」
愣了一下,老趙頭壓低聲音:
「可後天一大早楊廠長就帶隊進車間了!那齒輪還在油箱底下的麻袋裡窩著呢!咱不裝上去試車,萬一……萬一尺寸差了那麼一絲絲,機器卡死了可咋整!」
「差不了。」
笑了笑,陸長河看著老趙頭。
「八級工手底下磨出來的東西,能差?你信不過毛子的工具機,還信不過你自個兒那套德國金剛銼?」
老趙頭語塞,緊緊攥著手裡的汗巾。
「話是這麼說,可劉胖子準備抓人啊!抓捕的由頭是延誤生產,保衛科那幫孫子認槍不認人!」
「他抓誰。」
看向那台蘇聯工具機,陸長河扯了扯嘴角:
「軍令狀上寫的明明白白,半個月為期。視察那天,正好是第十五天整。」
「期限沒到,誰有資格定罪。」
「他劉建國想把戲台子搭高,我就由著他搭。台子搭的越高,待會兒摔下來的時候,骨頭斷的越碎。」
看著他平靜的眼神,老趙頭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他嘆了口氣。
「你這小子,心比城牆還厚。行!老頭子這條老命反正是押在你身上了,陪你瘋到底!」
「放寬心,趙師傅,您就算對我沒信心,您還對自己的手藝沒信心嗎?」
給老趙頭的茶缸續滿開水,陸長河把水壺放下。
「今晚回家,讓家裡炒兩個好菜,好好睡上一覺。後天早晨,咱們一起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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