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走的就是群眾路線!
陸長河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旁邊,肩膀一沉,順勢就站到了承重的位置上,雙臂的肌肉微微隆起,硬是把傾斜的木槓子托成了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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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左肩,步子踩實,聽我號子。」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很沉穩,像一塊生鐵一樣。
三個青年工人愣了一下,然後就跟著他的動作一起走。
「一、二、走!」
四個人一起用力,巨大的鐵模具穩穩地落在了指定的滑軌支架上,並且發出清脆的「哐當」一聲響。
幾個人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木箱上,大口喘氣,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
走在最前面的青工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抬頭看著面前高大的年輕人。
「謝謝小陸師傅,要不是你剛才頂了一下,我們幾個今天非得進廠醫院不可。」
「都是同一個車間的兄弟,互相幫把手的事,客氣什麼!」
陸長河隨手拍了拍工裝下擺上的鐵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沒有拆封的大前門硬盒煙。
拇指一挑,紅白相間的包裝被打開,他抽出兩根遞過去。
普通工人所抽的煙大多是八分錢一包的大生產、一毛二分的紅梅,帶過濾嘴的硬盒大前門,就是科長級別的幹部平時也不捨得當口糧煙。
幾個青年工人看著遞過來的高檔香菸,喉嚨里都咽下了一股口水,手伸到一半又想到劉主任早上說的話,於是縮了回來。
「小陸師傅……這煙太金貴了,我們抽粗煙抽慣了,糟踐東西。」
「煙買來就是讓人抽的,哪有那麼多講究。」
陸長河笑呵呵地把煙塞進了帶頭的青工粗布口袋裡,順手拿了一盒火柴「嚓」地一下就點燃了。
橘紅色的火焰靠近了青工的嘴邊。
青工受寵若驚地俯下身去,雙手捧著火焰狠狠地吸了一口。
香菸的味道一直衝到他的頭頂,讓他很舒服,以至於他都眯上了眼睛。
「李鐵柱是吧?我在調度室點名的時候聽說過你。」
陸長河把火柴盒收好之後,靠在旁邊的鐵架上,神態十分從容地說道。
「聽說你爹以前是八級鍛工,前幾年因公受傷,退養在家,一家五口就靠你二級工的二十八塊錢工資養著?」
李鐵柱咬著菸蒂,臉上的戒備之色一下子減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苦澀的表情。
「小陸師傅連這都知道……家裡人多,弟弟妹妹還在讀初中,我娘常年吃藥,一個月的工資也不多,連買棒子麵的錢都要省著用。」
「難處誰都有,熬過這兩年,日子總能見亮。」
陸長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認真的說。
「我剛進廠,很多工具機的老底子摸的不熟,車間裡還得麻煩你們這些出力的骨幹多教教我。」
這話讓幾個青工臉上一熱。
早上他們在自己的座位上跟著起鬨,看那位年輕技術員的笑話,但是人家不但不記仇,在危急關頭還幫助了他們,並且送上了上好的香菸,說話也沒有一點幹部架子。
李鐵柱低下頭來,嘴唇動了動,壓低了聲音。
「小陸師傅……劉主任今早發話了,讓大家不要搭理你,誰要是伸手,就扣誰的當月獎金……修大機器的時候你自個兒可得留個心眼。」
「明白,大家都不容易,犯不上為了我遭罪。」
陸長河笑著點了點頭,並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而拿起茶缸走向吸菸區。
車間拐角處的吸菸區比較避風,青磚水泥地上有很多被掐滅的菸頭。
幾個滿臉橫肉的老油條蹲在板凳上抽菸,嘴裡說著葷素不分的混話。
見到陸長河過來之後,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一些。
「哎,聽說了沒有,南邊車間那台老俄羅機子沒有圖紙就是個大棺材,誰碰上了誰倒霉。」
「可不是嘛,有些人以為拿雞毛當令箭,楊廠長捧兩句就找不到北了,真以為八級工的本事是吹出來的?」
面對陰陽怪氣的編排,陸長河臉上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
跨步進入吸菸區之後,他直接拉過一條掉了漆的矮長凳坐下,隨手把一盒大前門扔到了石台上面。
「幾位師傅,歇著呢?」
石台上的煙盒紅白分明,在昏暗的燈光下,燙金的文字顯得非常醒目。
幾個老油條的笑話堵在了喉嚨里,眼睛緊緊盯著那盒大前門。
「車間通風不暢,抽點好的潤潤嗓子。」
陸長河不動聲色地將煙盒往前推了推。
「各位都是靠手藝吃飯的老前輩,我陸長河剛來不久,對規矩不了解的地方還請各位師傅多多指教。」
一個叫王大頭的翻砂工人咳嗽了一下,搓了搓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
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他還是沒能抵擋住高級過濾嘴香菸的誘惑,於是就試著抽了一支。
「小陸師傅……客氣了。」
王大頭把煙夾在耳朵上,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陸長河隨手拿了一根火柴遞了過去。
王大頭趕緊弓著腰湊近火堆,吸了一口之後,神態就舒展了很多。
「王師傅,聽說您大兒子今年高中畢業了,正等著街道辦分配指標呢?」
陸長河表面上很隨意地問道。
王大頭心裡咯噔一下,奇怪的看著陸長河。
這件事他連車間裡的一些熟人都沒有詳細地說,但是剛來三天的年輕人是怎麼知道的呢?
「嗨,別提了,現在城裡知青回城的多,一個蘿蔔三個坑,高中生滿大街都是,哪輪得上我們這種普通工人家的娃。」
王大頭長嘆了一口氣,菸頭的紅色明暗變化。
「供銷社和輕工局那邊的名額卡得死,我這兩天為這事愁得頭髮都要掉光了。」
「供銷社那邊路子窄,不過我聽說三樓301的李科長跟市商業局的幹事是戰友,平時最愛喝兩口高粱酒。」
陸長河喝了一口茶,語氣很平和,就像是在和別人聊天一樣。
「如果王師傅信任我,那麼改天晚上我領著你去李科長屋裡坐坐,搭個話頭,成不成的,權當認個門臉。」
王大頭手裡拿著的煙突然一抖,菸灰掉到了褲子上也沒有察覺到。
供銷科李有德在廠里出了名的眼皮子淺、門檻高,普通工人求他辦事,連門縫都進不去。
陸長河能隨口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跟李科長的關係很密切。
旁邊幾個想冷嘲熱諷的老油條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這不是鄉下人所說的生瓜蛋子嗎?
這簡直就是手眼通天的活菩薩啊!
人家不僅懂蘇聯大工具機的高深技術,家屬樓里那一幫管人管物的實權科長,他全能說得上話!
「小陸師傅……你這話當真?」
王大頭覺得喉嚨很乾燥,眼眶也很熱。
「都是同車間的鄰居,我陸長河從不講沒有根據的空話。」
陸長河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塵,把剩下的大前門煙放在石台上。
「各位師傅慢慢抽,我回工位上琢磨一下圖紙。」
幾個老工人看著那個高大穩健的背影走出了吸菸區,手裡拿著香菸,心裡感慨萬分。
「大頭,劉主任那邊……」
翻砂工人咽了口唾沫,小聲的嘀咕著。
「去他媽的劉主任!」
王大頭壓低了聲音啐了一口,將大前門煙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劉建國除了剋扣獎金,把我們當成牛馬使喚之外,還給過我們什麼好處?小陸師傅才來了一天,就惦記上了我兒子的前程,誰好誰賴,老子心裡有本帳!」
接下來的三天裡,一車間出現了一幅非常詭異的畫面。
那台趴了半年的蘇聯工具機靜靜的躺在水泥台上,核心的主軸箱上沒有一顆螺絲被擰動。
陸長河每天早上都按時間打卡,穿著整齊的深藍色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冒著熱氣的茶缸子,在大車間裡到處走動。
哪台車床的皮帶打滑了,他就上去看一下,隨手拿個墊片稍微調一下張緊輪;
年輕的工人車刀崩了刃的時候,他就給一塊自己帶來的油石遞過去,並且教兩句順刀磨削的口訣;
到了工歇時間,他兜里大前門、大白兔奶糖就不斷地往外流。
短短三天時間,一車間原本籠罩在敵意與戒備的情緒,竟然像陽春白雪一樣消失不見。
工人們從開始的戒備、冷淡的態度,到後來遠遠看到就主動打起招呼。
劉建國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面,臉色就跟吃了爐頭灰一樣。
眼睜睜地看著車間裡平時對他唯唯諾諾的刺頭、骨幹圍在陸長河身邊說說笑笑,有的青工還偷偷給陸長河擦廢工具機外殼上的油污。
劉建國手上一用力,「啪」的一聲,手中的硬木鉛筆愣生生的給折斷了。
「這幫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機修車間背陰的水泥台子邊上,老趙頭坐在木箱上抽旱菸,吧嗒吧嗒抽得又急又凶。
「趙師傅,又琢磨啥大活兒呢,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陸長河手裡拎著個剛灌滿開水的熱水瓶
老趙頭抬眼瞅了一眼陸長河那身乾乾淨淨的工裝,把旱菸嘴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沒琢磨活兒,瞎愁。」
「能讓八級鉗工發愁的,保准不是工具機的事。」陸長河接過他的搪瓷杯倒上開水,「家裡有煩心事?」
老趙頭嘆了口氣,把菸袋收起來,搓了搓手。
「家務瑣事,提它幹啥,煩。」
「孩子上學的事兒吧?」
陸長河順勢坐在了一旁,遞上了一根大前門。
「唉!」
老趙頭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能不煩嗎。」
老趙頭點起了煙,話匣子被煙味沖開了縫。
「就我那小孫子,今年該上小學了。」
「想送去附小?」陸長河眨巴了眨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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