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出了名的廢物玩意
她看了沈鵲應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劉彩鳳還在旁邊嚷嚷:「你看這孩子,就是傻!肯定是有人看她傻,使喚她幹壞事!我們大人可不知道啊!」
周文書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劉彩鳳,沒說話。
杜栓子這才姍姍來遲,瘦高個,黑臉膛,穿著一件舊工裝,袖口磨得起毛,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的。
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有點遲疑,先在門口站了一下,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看見杜桂香站在角落裡,又看見劉彩鳳站在旁邊,臉上那點遲疑就變成了尷尬。
他搓了搓手,沒往裡走,「這大半夜的,咋回事?」
「你閨女拎著桶往五七隊地里澆醋水,被謝隊長逮著了。」
杜栓子愣了一下,看了杜桂香一眼。
「澆...澆醋水?」杜栓子又搓了搓手,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眼睛先往劉彩鳳那邊瞟了一下,又把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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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書給他講了事情經過,然後看著他,「你知道這事不?」
劉彩鳳在旁邊接了話:「這孩子就是....」
「劉彩鳳。」周文書打斷她,「杜栓子是她親爹,讓他說。」
劉彩鳳臉色瞬間不好看了,但到底沒再搶話。
杜栓子被推到前頭,臉上的表情更尷尬了。
他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搓了搓,又揣進兜里,又拿出來。
「我...我不知道,我睡得死,啥都沒聽見。」
杜栓子這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了一瞬。
劉彩鳳站在旁邊,臉上那副焦急的表情鬆了一些。
她看了杜栓子一眼,這話說得對,就這麼說。
杜栓子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窩囊,但他確實不知道。
杜桂香什麼時候爬起來,什麼時候拎著桶出去的,他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他看了杜桂香一眼,她臉上那五個指頭印還腫著,紅彤彤的,在慘白的燈光底下看著格外扎眼。
他想問一句疼不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劉彩鳳站在旁邊,他不敢問。
周文書看著杜栓子,又看了看杜桂香,沉默了一會兒:「杜栓子,你是她親爹。你閨女大半夜的拎著桶出來,你當爹的一點都不知道?」
杜栓子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我睡得死。」
「那你閨女平時在家,也這樣?半夜起來往外跑?」
「那倒是...不跑。」杜栓子瞟了一眼劉彩鳳,「她平時老實,天黑就睡了,從不往外跑。」
「那她今晚為啥往外跑?」
杜栓子不吭聲了。
他答不上來。
問話問不出,當事人又說不出個一二三。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說咋辦?」
杜栓子又看了劉彩鳳一眼,最後擠出一句:「這...孩子的事平時都是她媽管,我上工回來累得倒頭就睡,顧不上...」
周文書聽著他的車軲轆話,不由得揉著太陽穴,看了看表:「行了,都半夜了。杜栓子,你先帶孩子回去。這孩子到底咋回事,明天報場長再說。」
「你先把她帶回去問清楚。要是問出什麼來,報到場部。要是查出來是有人指使的,另說。」
「哎哎哎,行行行!」劉彩鳳連連點頭,伸手去拽杜桂香的胳膊,「走走走,回家!」
還衝周文書賠了個笑臉:「周文書,那我們就先回了,您歇著。」
周文書沒理她。
杜桂香被她拽著往外走,經過沈鵲應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沈鵲應一眼。
然後她低下頭,被劉彩鳳拽著走了。
沈鵲應捕捉到了。
門關上了,值班室里安靜下來。
周文書嘆了口氣,「孩子瘦成那樣,看著怪可憐的。」
然後他又沖沈鵲應和謝惟鋒擺了擺手:「你倆也回去吧,明天再說。」
出了值班室,沈鵲應和謝惟鋒慢悠悠的往外走。
他倆都感覺不是劉彩鳳指示杜桂香去做這事的。
不然像現在一樣東窗事發,別人用腳後跟想也第一個懷疑她啊。
也太明顯了。
「那孩子在家啥樣,不用想也知道。」
「杜栓子也真是窩囊,閨女受了委屈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謝惟鋒側頭看她,「你想怎麼辦?」
「明天趁劉彩鳳上工不在家,找桂香單獨聊聊。」
謝惟鋒想了想,點了頭:「那你小心點。劉彩鳳脾氣可不好。」
「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沈鵲應沒急著去劉彩鳳家。
她先去找了趙嬸。
沈鵲應提了一兜子從山上采的刺嫩芽,說是嘗個鮮,趙嬸樂呵呵地收了。
沈鵲應就藉機跟她聊起杜桂香的事。
一聊到杜桂香,趙嬸立馬嘆了口氣:「哎,那丫頭啊,可憐。」
「她娘死了之後,她爹沒幾個月就娶了劉彩鳳,她跟她弟就跟著過。」
「劉彩鳳帶了個兒子過來,家裡三個孩子,她跟她弟是前房的,你說能得著啥好?」
「那閨女在家啥都干。做飯、洗衣裳、餵雞、劈柴,里里外外的活兒都是她干。她弟還小,才八九歲,劉彩鳳也不讓上學,天天跟著她姐在後山撿柴火。」
沈鵲應心裡一動:「她弟不上學?」
「上啥學?」趙嬸子擺了擺手,「劉彩鳳說了,家裡三個孩子,供不起兩個念書的。」
「劉彩鳳自己的兒子穿新衣裳吃細糧,前頭那倆跟要飯的似的。」
「她自己的兒子念書,前房的兩個,一個幹活一個撿柴,都不讓念。桂香她爹不敢說話,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了。」
「鐵蛋都九歲了,書包都沒摸過,那孩子瘦得跟個猴似的,看著也就六七歲的樣子。」
「有一回我在院子裡看見他,蹲在柴垛旁邊啃窩頭,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看著還怪心酸。」
趙嬸嘆了口氣,「那杜栓子更是個出了名的廢物玩意。那劉彩鳳都那麼欺負他崽子了,他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要是硬氣點,鐵蛋也不至於連學都上不了。」
「那桂香平時有啥朋友沒?跟誰走得近?」
「跟誰走得近?」趙嬸想了想搖了搖頭,「還真沒見她和誰玩過。」
「她平時就帶著她弟,姐弟倆跟個影子似的,走到哪兒都在一起。」
沈鵲應心裡翻了一頁。
忽然想起她昨天塞給杜桂香的那塊苞米麵餅子。
她到最後都沒吃,想來是要留給她弟弟了。
沈鵲應打聽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往杜家去。
結果院子裡沒人,灶台是冷的,門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屋裡空蕩蕩的,炕上的被褥疊得歪歪扭扭,像是走得急。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看見杜桂香,也沒看見她弟弟。
她剛出院子,就見杜桂香背著一捆柴火,從山道上走下來,身後還跟著個瘦瘦的小男孩,想來是她弟弟了。
杜桂香遠遠看見沈鵲應在自家門口,腳步一頓想繞過去。
「桂香。」
杜桂香猶豫了一下,背著柴火走過來,但還是低著頭,不看她。
沈鵲應走近了,才看清她臉上的傷。
昨天那五個指頭印已經褪了,但嘴角多了一道新裂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的,還滲著血絲。
她心裡一沉:「她又打你了?」
杜桂香沒說話,但肩膀縮了一下。
沈鵲應想了想,沒再追問,從兜里摸出兩塊苞米麵餅子,遞過去:「餓了吧?先墊一口。」
杜桂香抿了抿嘴,沒接:「我不餓。」
沈鵲應沒再盯著她看,而是把目光轉到她身後小男孩身上。
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明顯大兩號的舊棉襖,袖口挽了好幾道,露出來的手腕細得跟柴火棍似的。
他躲在杜桂香身後,緊緊攥著杜桂香的衣角,半個身子藏在她身後,只露出一張黑瘦的小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鵲應手裡的餅子,咽了口口水。
沈鵲應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叫啥名字?」
小男孩往杜桂香身後縮了縮,抬頭看了姐姐一眼,才小聲說:「鐵蛋。」
「鐵蛋,幾歲了?」
「九歲。」聲音跟蚊子似的。
「鐵蛋,你餓不餓?」
鐵蛋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
沈鵲應把餅子往前遞了遞:「拿著吃吧,姐姐這兒還有。」
杜桂香低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鐵蛋立刻低下頭去,手從衣角上鬆開了,退到姐姐身後,不吭聲了。
沈鵲應心裡嘆了口氣。
這姐弟倆,一個比一個怕事,一個比一個不敢說話。
她沒再勸,也沒再問,手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手拿一個餅子,直接塞進兩個孩子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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