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絕命後媽
謝惟鋒沒想到她竟然會掏東西給自己,看著東西沒接:「你留著吃吧。」
「我吃飽了。」沈鵲應說,「你蹲了一晚上,不吃點東西頂不住。」
謝惟鋒猶豫了下接了過來,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聲音都壓得很低,但語氣松下來了。
沈鵲應仰起頭看天,林場的夜空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滿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
銀河橫在頭頂,像一條撒了碎鑽的帶子。
「這邊的天可真好看。」她輕聲說,「星星多,天也低,看著好像伸手就能夠著似的。」
謝惟鋒也仰起頭,看了一會兒:「我小時候我姥爺帶我進山,晚上就在林子裡過夜。」
「他教我認星星,說北斗七星是給趕路人指方向的,獵戶座冬天最亮,夏天看不到。那時候我記不住,老挨罵。」
「你姥爺罵你?」
「當然了,他脾氣大嗓門也大,罵起來整個林子都能聽見。」
謝惟鋒說著,嘴角彎了一下,「有一回我貪玩沒記住他教的,他罰我在雪地里站了半個鐘頭。我娘知道了,跟他吵了一架。」
沈鵲應笑了一聲:「你姥爺跟你娘吵,誰贏了?」
「那肯定是我娘了,她嗓門比我姥爺還大。」
沈鵲應笑得更厲害了。
謝惟鋒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收。
夜風又吹過來,她縮了縮脖子。
謝惟鋒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身上的棉襖脫下來,擱在她腿上。
「你穿著吧,我不冷。」
「你蓋,我扛凍。」
他說完就把臉轉過去了,看著路那邊。
沈鵲應沒再推,把棉襖搭在腿上,後背靠著樹幹,仰著頭繼續看星星。
又過了一會兒,沈鵲應開始犯困了。
這回是真困,頭一點一點的,下巴好幾次磕在膝蓋上。
她強撐著睜眼,但眼皮越來越沉。
「困就眯一會兒。」謝惟鋒低聲說,「我盯著,有動靜我叫你。」
沈鵲應猶豫了下,還是閉上了眼睛。
她確實撐不住了。但也沒完全睡著,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一隻手猛地拉了她一把。她整個人被拽得往旁邊一歪,差點倒在謝惟鋒身上。
「醒醒。」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傳進來的,「有人來了。」
沈鵲應猛地睜開眼。
路那邊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落葉上沙沙響。
她屏住呼吸,透過樹幹旁邊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底下,果然看見一個人影從農副隊那邊的小道繞過來,手裡拎著個桶,蹲到五七隊的地頭就要往裡倒。
謝惟鋒從樹後面站起來,幾步跨過去,一把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沈鵲應拿手電一照,竟然是個半大的女孩子。
瘦得厲害,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上還有幾道幹活的舊疤。
手都凍得發紫。
她拎著個白鐵皮桶,桶底蹭著地,拖出一道濕痕。
被謝惟鋒攥住手腕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晃了一下,桶差點脫手,酸味跟著潑出來一小片。
她抬起頭,臉在光裏白得發青,眼睛睜得極大,嘴唇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鵲應不認識她。
謝惟鋒也看清了,眉頭一下子皺起來。
他攥著女孩的手腕沒松,但力道明顯放輕了些。
女孩被抓住的時候渾身一抖,桶里的液體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她低著頭,肩膀縮著,像是被嚇住了,但嘴裡還是擠出了一句:「我...我走錯路了....」
「走錯路?」謝惟鋒的聲音沉下來,「你從農副隊那邊繞過來,走了快一里地,拎著桶走到五七隊地頭上,這叫走錯路?」
女孩不吭聲了,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月光底下,她腳上穿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鞋幫上沾滿了泥,腳趾凍得發白。
沈鵲應走過去,彎腰看了看桶里的液體,湊近聞了聞,果然是和上次一樣的醋水。
她直起腰看著女孩:「你誰家的孩子?」
女孩不吭聲了,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沈鵲應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別怕,你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哪個隊的,我們不為難你。」
女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
謝惟鋒看了沈鵲應一眼,低聲說:「我認得她。她是劉彩鳳家那個前房留下的閨女,叫杜桂香。」
沈鵲應聞言凝了眉,劉彩鳳她當然知道,但她還真不知道劉彩鳳還有前房留下的孩子。
「劉彩鳳現在的男人叫杜栓子,前妻死了,留下了一兒一女。這是大女兒,今年得有個十五了吧?」
沈鵲應一聽她十五了,不由得也吃了一驚,這孩子又瘦又小,可別說十五了,就說是十二三都夠不上。
謝惟鋒接著往下說,「趙德柱前妻死了之後,劉彩鳳帶著自己跟前夫生的兒子嫁過來,趙德柱帶著這一兒一女。兩家湊一塊兒過日子。」
沈鵲應這算是明白了。
後媽,前房的孩子,半大的姑娘,瘦成這樣....
這日子過得啥樣,不用細想也能猜到幾分。
她蹲下來,跟杜桂香平視:「桂香,你跟我說實話,這桶醋水,是你自己要拎來的,還是有人讓你拎來的?」
杜桂香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還是不說話。
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頭捏得發白,指節都凸出來了。
謝惟鋒想了想,把桶從她手裡接了過來,「走,跟我們去場部。」
小桂香沒跑,也沒吭聲,就低著頭跟在後面走。
沈鵲應拎著桶,跟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
這孩子瘦得厲害,棉襖裡頭像是沒穿什麼厚實的,風一吹,她整個人都在抖。
到了場部值班室,今兒值班的正是周文書,他披著衣服起來,看見杜桂香愣了一下:「這是咋了?咋帶著孩子來?」
謝惟鋒搓著暖手,「農副隊杜栓子家的閨女。拎著桶往五七隊地里澆醋水,被我逮著了。」
周文書皺了皺眉:「杜栓子家的?那....劉彩鳳不是她後媽嗎?」
「是。」
周文書沉默了一下:「那得叫她家裡人來一趟。這麼晚了,總不能讓孩子一個人在這兒。」
他讓值班室的通訊員去叫劉彩鳳和趙德柱。
小桂香就低著頭站在值班室角落裡,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就直勾勾的盯著自己腳尖。
她像是習慣了這種站著等著的姿勢,肩膀縮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攥著衣角。
沈鵲應看了她一會兒,手伸進兜里從空間拿出了塊苞米麵餅子,遞到杜桂香面前:「餓不餓?先墊一口。」
小桂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
「拿著吧。」沈鵲應把餅子塞到她手裡,「不礙事。」
她攥著餅子直咽口水,到最後卻沒吃,而是把餅子揣進了兜里。
邊上的周文書見狀嘆了口氣。
等了大概二十來分鐘,門被推開了。
劉彩鳳先進來,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副焦急的表情。
她一進門就看見劉桂香,幾步走過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個死丫頭!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出來禍害人!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你拎著桶往人家地里倒東西,你腦子讓驢踢了?」
「你知不知道這是破壞生產!你要害死我們一家啊!」
一巴掌用的十成十的力,打得脆響。
小桂香卻是直直的受了,眼睛都沒眨的就受了。
臉被打得歪到一邊,五個指頭印瞬間浮了起來。
她沒躲也沒哭,就還是那麼站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地面,像是早就習慣了。
沈鵲應見狀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剛要開口,謝惟鋒先一步說話了:「劉隊長,有話好好說就是了,做什麼打孩子。」
劉彩鳳轉過頭來,臉上的惱還沒收,嘴裡已經開始找補:「謝隊長,真是對不住!這孩子....這孩子平時就悶,不愛說話,幹活也干不利索,在家就知道傻站著。」
「說她大半夜跑出來拎著桶往地里倒東西,我尋思著她八成是學人家澆地,走岔了道也不知道咋就逛到五七隊地里去了。孩子小,不懂事,您看這事...」
她說著又轉頭瞪了杜桂香一眼:「你說是不是?你個傻丫頭,連個話都不會說,還不趕緊跟謝隊長認個錯?」
杜桂香還是不說話,只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沈鵲應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更重了。
劉彩鳳進來就打,打完就找補,找補完了就把責任往孩子悶傻上扯。
一套下來,杜桂香從頭到尾沒說話,但劉彩鳳的戲已經演完了。
「劉隊長,」沈鵲應開了口,「你說這孩子悶,不愛說話,她平時在家也這樣?」
「可不是嘛!」劉彩鳳一拍大腿,「這孩子從小就悶,問啥都不說,一天到晚跟個悶葫蘆似的。我尋思著她腦子可能有點毛病,要不咋能這樣呢?」
「腦子有毛病?她拎著醋水往人家地里澆,可不是腦子有毛病的樣。」
「她知道挑靠路邊那一溜澆,知道半夜沒人了才來,這像是腦子有毛病的?」
劉彩鳳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又堆起笑:「沈知青,你是不知道,這孩子有時候犯起軸來,你說啥她都不聽...她爹也管不住她。」
「她在家就老乾些莫名其妙的事,有一回大半夜的起來把灶台上的鍋給刷了,刷得乾乾淨淨的,問她為啥,她也說不出來。她就是腦子有毛病,不是故意使壞。」
「你看你看,她就這樣,問啥都不說!」劉彩鳳又拍了杜桂香後背一下,給她拍的一個踉蹌,「你個傻丫頭,你倒是說話啊!」
沈鵲應蹲到春桃面前,輕聲說:「桂香,你告訴姐姐,為什麼澆醋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