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陰魂不散

  沈鵲應慢慢抬起頭,先看見的是一雙舊布鞋,再往上是洗得發白的褲腿,然後是那件她今天已經見過兩次的深灰色對襟棉襖。

  謝惟鋒已經把帽子摘了,露出利索的寸頭和鋒利的眉眼。

  

  這會手裡還拎著兩個油紙包。

  他嘴角微微彎著看著她,見她看了過來,還衝她挑了挑眉,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鵲應眼前瞬間閃過黑市血淋淋的麻袋。

  心裡翻江倒海但還是努力撐著表情,「啊哈哈,確實巧啊。謝同志也來吃飯?」

  謝惟鋒嘴角的笑意更大了,「是啊,事辦完了,順道來吃口飯。」

  說完他偏了偏頭,往她對面的空凳子示意了一下,「我能坐嗎?」

  沈鵲應也摸不准他打的什麼主意,拒絕又顯得太刻意,只得點了點頭。

  謝惟鋒把手裡的油紙包擱在桌上,拉開凳子坐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菜和已經見了底的米飯,又掃回她臉上。

  「一個人吃這麼多?」

  「餓了。」

  「餓了。」他重複了一遍,然後伸手將油紙包都打開,推到了沈鵲應的面前。

  一個是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肉色深紅,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老湯醬出來的。

  另一個是芝麻燒餅,兩面焦黃,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麵皮上,還冒著熱氣。

  這兩樣東西可不好見。

  醬牛肉要肉票,燒餅要糧票,還得碰運氣才買得著。

  沈鵲應看了一眼,沒敢動。

  謝惟鋒把油紙包往她面前推了推:「吃。」

  沈鵲應看了看那醬牛肉,又看了看謝惟鋒:「謝同志,這...太破費了。」

  「買多了。」謝惟鋒說,「一個人吃不完。」

  沈鵲應看著他睜眼說瞎話,沒再推辭,夾了片醬牛肉送進嘴裡。

  肉鹵得透,咸香裡帶著一絲回甜,肥而不膩,稱得上是她來東北以後吃過最好吃的一口肉。

  謝惟鋒起身去櫃檯點了兩個菜,端回來擱在桌上。兩個人面對面吃著,旁邊桌的人已經走了,飯店裡安安靜靜的。

  「事怎麼樣?還順利嗎?」謝惟鋒低頭咬了口燒餅,像是隨口一問。

  「辦成了,馬科長留了樣品,說三天給答覆。」

  「那挺好。」謝惟鋒沒再追問,低頭喝了口熱水。


  沈鵲應捏著筷子,心裡直打鼓,總覺得謝惟鋒話裡有話。

  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是不是認出她了?

  她越想越不安,嘴裡的燒餅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乾巴巴的。

  謝惟鋒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忽然開口:「沈知青,你眉毛畫得挺粗的。」

  沈鵲應差點被燒餅噎住,猛地抬頭。

  他臉上帶著點促狹,目光從她眉毛上掃過去,不緊不慢地移開了。

  「謝同志說笑了,」她強撐著笑了笑,「我哪畫過眉毛。」

  「是嗎。」他應了一聲,又咬了口燒餅,「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沈鵲應現在恨不得直接把手裡的半塊燒餅拍他臉上。

  她咽下嘴裡的東西,低頭喝了口水,決定不再接這個話茬。

  謝惟鋒也沒再逗她,把最後一口燒餅吃完,擦了擦手,臉上那點笑意收了:「最近縣裡不太平,你一個姑娘家,別往東邊去。」

  語氣不重,但聽著不像隨口說的。

  沈鵲應的心猛地一沉。

  東頭,農機廠。

  他果然認出自己了。

  沈鵲應夾菜的筷子都有些僵硬了,「知道。」

  謝惟鋒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忽然指了指她手邊那本小人書:「講的什麼?」

  「林海雪原。」

  「我爹以前也給我講過。楊子榮進威虎山那段,我小時候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他頓了頓,「不過書里那是戲。真進了那地方,光靠膽子不行,還得有腦子。」

  沈鵲應把筷子擱下,看著他。

  謝惟鋒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低了些:「沈知青,你是聰明人。」

  「有些事看見了就看見了,別往外說,也別再往裡湊。我不害你。」

  沈鵲應抬起臉,做出一副茫然地樣子,「謝同志,看見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呀?」

  謝惟鋒歪頭一笑,沒再繼續說,抬手把醬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涼了就膩了。」

  沈鵲應哪還有心思吃飯,剛準備拿起筷子應付一下,一道人聲就強勢地砸了下來,嚇得沈鵲應一激靈。

  「哎呦!!這不是謝哥嘛!」

  沈鵲應微擰著眉看向門口,來人年紀不大,穿件半舊的灰中山裝,胸前別著支鋼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著像個機關幹部。他一進門就奔著謝惟鋒來了,臉上笑呵呵的。


  看見沈鵲應後一愣,然後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嫂子?」

  「別在這胡說八道!」

  來人趕緊像向沈鵲應拱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謝惟鋒飛快的瞟了一眼沈鵲應,見她表情無異才繼續說道,「這麼晚才吃飯啊?」

  「開了個會,剛散。」於垚拉開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擱在桌角,扭頭喊了一聲:「老闆,一碗麵,加個雞蛋。」

  喊完他轉回來,見謝惟鋒和沈鵲應面前的桌子盤盤碗碗擺得滿滿當當,連個放茶碗的地方都沒有。

  他笑了笑拎起公文包挪到隔壁桌去了。

  「我坐這吧,你們吃你們的。」

  然後他看著沈鵲應,笑著點了點頭,「不知這位是?」

  「我們林場的沈知青。」謝惟鋒介紹,「今天來縣裡辦事的。」

  又對沈鵲應說:「這是於垚,縣林業局的。」

  「沈知青好。」於垚笑著點了點頭。

  「於同志好。」

  謝惟鋒夾了一筷子酸菜炒粉,嚼了兩下:「苞米種子的事,我幫你問了。」

  於垚聞言抬頭:「咋樣?」

  「黑子那邊有,品種不錯,就是量不多。」

  「老價錢?」

  「老價錢。他說了,後天他有時間,過了日子就散給別人了。」

  於垚笑著點了點頭:「那行,我抽空去一趟。」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謝惟鋒的目光在於垚臉上停了半拍,於垚的目光也在謝惟鋒臉上停了半拍。

  然後各自低頭吃飯,誰也沒再說話。

  沈鵲應坐在旁邊,面無表情的嚼了兩下,他倆這對話聽著像正經事。

  但她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又看了於垚一眼,於垚正低頭呼嚕麵條,臉上沒什麼表情。

  於垚吃麵快,幾口下去一碗就沒了。

  他邊吃邊含含糊糊地和謝惟鋒說話:「對了,今兒南街那邊秋菜下來了,白菜土豆蘿蔔都有。你們要是沒事可以去看看,晚了就挑不著好的了。」

  「今年菜咋樣?」

  「白菜挺瓷實,土豆也個兒大。」於垚吸溜了一口麵湯,「我看好些人都在那兒挑呢。」

  謝惟鋒點了點頭,沒接話。

  於垚也沒等他回答,三兩口把湯都喝了個乾淨,然後抹了把嘴,拎起公文包便要走:「我先走了,局裡下午還有個會。」


  又沖沈鵲應點了點頭,便出了門。

  「再...」

  沈鵲應的再見還沒說完,於垚的人影就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她其實已經吃飽了,但謝惟鋒還在不緊不慢地吃。

  沈鵲應碗裡的粉條已經攪得沒了熱氣,她也沒再往嘴裡送,就那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挑著,等他吃完。

  心裡盤算著吃完飯就立馬找個由頭分開。

  謝惟鋒也終於在沈鵲應的期盼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沈鵲應立馬擱下筷子,「謝同志,謝謝你買的...」

  「客氣話就不用說了。」謝惟鋒打斷她,站起來,「走吧。」

  沈鵲應一愣:「走?去哪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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