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人也能記成死人
沈重停在錢彪面前,目光越過刀鞘,落到那支還沒收回去的筆上。
校尉趕緊將筆移開。
「統領,這因公殉職……還記嗎?」
旁邊有人伸手扯了他一下。
人都站跟前了,還記個屁!
劉安擠開擋路的侍衛,上前扶住沈重的胳膊,前後看了一遍,連衣袖都翻了翻。
「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啊!」
沈重把衣袖放下,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好的,少不了一塊肉。」
趙老六繞到沈重旁邊,看清他衣服上連個破口都沒有,忍不住朝昭華宮的方向望了一眼。
「上回進去送炭的,碰壞一隻花瓶,被拖出來時鞋都掉了。你真進去搜了?」
「貴妃准我進去的,還能有假?」
沈重取出回執,遞到校尉面前。
校尉展開核對,宮印、人名、時辰,一樣不少。
錢彪伸手抽走回執,來回看了兩遍,才夾進冊子裡。
方才還等著看笑話的幾個人,都開始整理自己的腰牌。
劉安卻沒退,指著冊子道:「既然人回來了,剛才那幾個字總該改了。」
「用你提醒?」
錢彪將冊子塞回校尉懷裡,轉向沈重。
「回來就好,發現刺客沒有?」
「沒有,昭華宮一切如常。」
「既然沒發現,為何耽擱這麼久?」
沈重抬眼看他,「娘娘問話,我得答。統領若覺得不妥,我回去請她給您寫個說明?」
錢彪腮邊動了動,終究沒接這句話。
讓他去找蘇貴妃要說明,他今晚就得見太奶去了。
「收隊!」
眾人跟著往侍衛所走。
劉安落在後面,等與前頭拉開些距離,才扯住沈重。
「以後別跟他頂,他管著排班,真想折騰你,天天讓你守夜,你能怎麼辦?」
沈重瞧著前面那塊銀牌,沒有接話。
錢彪想讓他進昭華宮吃虧,沒成,回來又急著把他記成死人。
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直接動手雖然痛快,可毆打上官的罪名也會跟著落下來。
走到侍衛所門口,一個雜役提著酒罈迎了上去。
錢彪揭開封布聞了聞,原先繃著的臉總算鬆了些。
「放我屋裡,叫廚房切盤肉,別全是肥的。」
校尉忍不住提醒道:「總管還沒準咱們散值呢。」
「吃頓飯也要你管?」
雜役抱著酒罈進門,沈重的目光跟了過去。
劉安還以為他餓了,摸出半塊餅遞來。
「早上剩的,先墊墊。」
沈重接過餅,嘴角有了笑。
「他每天都喝?」
「是唄,他不喝還睡不著呢。」
「好習慣啊。」
劉安愣了愣,沒聽懂沈重話里的意思。
沈重也沒解釋。
既然他這麼愛喝,倒能給錢統領備一份「神仙釀」。
他將餅掰開,正準備往嘴裡送,袖口忽然被人扯住。
牆角站著個穿舊宮女衣裙的姑娘,肩膀墊得不太平整,另一隻手藏在袖中。
建寧。
沈重立刻側身,將她擋在身後。
「劉安,你先進去。」
劉安認出那是個姑娘,沒多問,只替他擋住後面過來的兩個同僚,催著他們去交腰牌。
等人走開,沈重才領著建寧拐到牆後。
「不是讓你別亂跑?」
建寧從袖中抽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紙,往他手裡塞。
「藥方,我找到了。」
紙邊已經磨破,有幾處字跡被水洇開。
沈重展開一看,末尾落款竟是去年冬天。
「這是去年的方子?」
「崔姑姑說,以前吃這個能止咳。」
「以前是以前,現在喝粥都吐,還照著舊方吃?」
建寧的手停在半空。
她從冷宮趕來,連路邊的巡衛都躲過去了,卻沒想到,好不容易找回的方子也未必能用。
沈重把紙折好,沒有還給她。
「先請大夫看過,再說藥的事。」
「你能請到嗎?」
這句話把沈重問住了。
宮外的大夫進不來,太醫院又不肯去。
自己一個侍衛,上門請人,只怕連藥櫃都摸不著。
他看了看她肩頭。
「傷口還疼不疼?」
建寧沒回答,只把懷裡的布包解下來,塞進他掌心。
碎銀硌著手,包著它們的舊布已經洗得發白。
「母妃早上認不出我了。」
她伸手比了個很小的距離。
「我站這麼近,她還叫崔姑姑去接我,說外面下雪,別凍著。」
沈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藥方,又將布包放回她手裡。
「領路。」
建寧抬起頭。
「先去看看人。可有一條,我不是郎中,不能保證治好。」
她連忙點頭,轉身便走,才邁出兩步又停下,扶住了牆。
沈重扶穩她的胳膊,將半塊餅遞過去。
「吃了再走。你也倒了,我可背不動兩個。」
這回建寧沒推辭。
她把餅掰成小塊,一邊吃,一邊指給他該走的路。
經過兩處巡查崗,沈重都讓她留在轉角,自己先上前問搜查進度。
確認那片地方已經查過,才帶她穿過去。
到了冷宮側門,門栓只剩半截。
建寧伸手托住門板,免得底下擦著地磚推不開。
沈重跟進去,先看見的是牆根的雜草。
院中只有從門口到台階的一條路被清理過,水缸豁了口,旁邊擺著兩個接水的瓦盆。
一個挽著袖子的婦人從屋裡出來,見到建寧,手裡的濕布都忘了擰。
「殿下!可算回來了!」
她伸手要抱,碰到建寧肩上的布條,又連忙鬆開。
「這是怎麼傷的?誰打的?」
沈重摸了摸鼻子。
建寧擋住崔姑姑的手。
「已經上過藥了,先看母妃。」
屋裡的床帳被撥開。
「建寧?」
床上的女子撐著床沿坐起,腳剛探下去,手臂便撐不住,身子跟著歪向一邊。
崔姑姑趕忙回身扶她。
建寧已經撲到床前,握住了她伸出來的手。
「母妃,我回來了。」
良妃摸過女兒的臉,又去看她肩上的包紮,眼裡有了淚。
「不是說去領炭?怎麼成這樣了?」
建寧低下頭,不肯說逃宮的事,只側身讓出沈重。
「這位是沈侍衛。他願意幫我們找大夫。」
良妃抬眼看過來。
她看著不過三十上下,病中瘦了些,眉眼仍端正秀美。
床頭搭著補過的外衣,藥碗裡只有薄薄一層水漬。
沈重原以為,再落魄也是皇帝的妃子,屋裡總有些東西撐場面。
如今看一圈,連床邊的凳子都是用麻繩綁著腿的。
良妃扶著床沿,想起身道謝。
沈重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和崔姑姑一起讓她靠好。
「您先坐著,究竟病了多久,近日吃過什麼藥?」
隔著衣袖,他察覺她腕間有一縷極微弱的真氣,隨即便散了。
她也練過武?
沈重看向床頭那隻空碗,將方子遞給崔姑姑。
「這方子停了多久?」
崔姑姑還沒答,良妃已經扶住他的手腕,朝建寧望了一眼。
「沈侍衛,我這病……」
話未說完,院外有人推門。
崔姑姑立刻放下藥方,起身擋在床前。
建寧退到沈重身邊,目光落向自己尚未換掉的舊靴。
沈重則是將藥方收進袖中,回頭看向房門。
院門被推開,幾名侍衛跨過門檻,刀鞘碰上了旁邊的水缸。
「奉命搜查刺客,裡面的人全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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