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作棋盤星作子,誰人敢下?
「紙上談兵?」
沈知節站起身來,臉上的溫文爾雅終於掛不住了。
「太傅此話何意?學生那篇論經,曾經我大乾文院十二位大儒聯名批閱,評為甲等。」
「文院十二位大儒?」秦天挑了挑眉,「他們去過北境嗎?」
沈知節一噎。
「他們……他們熟讀兵書,通曉地理,雖未親臨,可紙上推演……」
「推演出來個屁。」
秦天把輿圖捲起來,往講台上一扔,「青石堡城牆高三丈二,你知道嗎?臨水關糧倉存糧八萬石,你知道嗎?黑風峪隘口最窄處只容三騎並行,你知道嗎?」
沈知節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殿裡安靜得可怕。
大乾那邊,十二個交換生臉色都不太好看。
沈知讓年紀小,忍不住站起來:「太傅,您這是強詞奪理!策論寫得好不好,看的是道理通不通,不是看去過沒去過!」
「哦?」秦天看向他,「那你說說,你師兄那篇策論,道理通在哪裡?」
「他說北境當以守代攻,堅壁清野,誘敵深入!」沈知讓挺著胸脯,「這是孫臏兵法里的上策!」
「孫臏兵法里還有一句,叫'知天知地,勝乃可全'。」秦天慢悠悠道,「你連地都不知道,拿什麼勝?」
沈知讓被噎得臉通紅。
沈知節深吸一口氣,重新拱手。
「太傅教訓的是。學生確實未親臨北境,是學生膚淺了。」
他認錯認得很乾脆,乾脆到秦天反而有點意外。
這小子,不像其他那些被打臉就炸毛的人。
「不過。」沈知節話鋒一轉,「學生雖未去過北境,可文道一道,講究的是舉一反三。太傅說我紙上談兵,那敢問太傅,除了策論之外,學生哪一樣拿不出手?」
「你想比什麼?」
「比詩。」沈知節目光灼灼,「學生不才,七歲能詩,十二歲作秋山賦,大乾文院評曰有小李青蓮之風。」
秦天差點笑出聲。
小李青蓮?
這要在前世,就是個背了幾首唐詩就敢稱自己是李白轉世的高中生。
「比詩?」秦天擺了擺手,「詩我跟你們大乾比過了,慕容清都認輸了,你還來?」
沈知節臉色微變。
他當然知道慕容清。
那是大乾文膽,他師父的師父。
連慕容清都在秦天手裡輸了一場,他上去比詩,不是找虐嗎?
「那比什麼?」沈知節咬了咬牙,「太傅說比什麼,學生就比什麼。」
秦天想了想。
比詩?沒意思。阿房宮賦都甩出去了,再甩一首《將進酒》就是欺負人。
策論?也沒意思。人家剛被他批完紙上談兵,再比就是故意羞辱。
「這樣吧。」秦天從講台上走下來,踱了兩步,「咱們對對子。」
「對子?」
沈知節愣住了。
對對子?
這不是蒙學小童幹的事嗎?
他大乾文院高材生,千里迢迢來大周學習,你讓我跟你對對子?
殿裡其他人也愣住了。
獨孤燁抬起頭,一臉懵逼:「太傅,對對子不是我五歲就會的嗎?」
「你會個屁。」秦天瞪了他一眼,「你連'天對地,雨對風'都背不全。」
獨孤燁縮了縮脖子,又把臉埋回去了。
秦天看向沈知節:「怎麼?不敢?」
「有何不敢?」沈知節被激將,當即應下,「請太傅出上聯!」
「急什麼。」秦天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秋天,午後,陽光斜照。
文華殿外有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落葉滿地。
秦天看了一眼,隨口道:「老槐落葉,掃一地黃金。」
說完,他轉頭看向沈知節:「對。」
沈知節眉頭微皺。
老槐落葉,掃一地黃金。
上聯七個字,看著簡單,實則有講究。
老槐是物,落葉是動態,掃是動作。
一地黃金是比喻槐樹葉子黃了,像金子。
而且老槐的老,是形容詞。
黃金的黃,既是顏色,又跟前面的老字對應。
老對黃?
不對,老槐是名詞加形容詞,黃金也是名詞加形容詞。
沈知節在腦子裡飛速轉動。
他想了好幾個。
新柳發芽,綴滿碧玉。
不對。
再想。
寒梅傲雪,綻萬枝白玉。
也不對。
傲雪對落葉?結構不對。
沈知節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看了看窗外,又想了幾個,可總覺得差那麼點意思。
秦天也不催他,慢悠悠走到講台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殿裡其他人不敢說話,都看著沈知節。
獨孤瑾偷偷看了秦天一眼,心裡嘀咕:太傅這上聯,看著簡單,怎麼這麼難對?
他也在心裡想。
新燕銜泥,築滿堂碧玉?
不對。
秋月懸空,灑萬里銀輝?
也不對。
想了半天,他也沒想出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沈知節臉上的汗越來越多。
他身後,沈知讓小聲道:「師兄,要不我試試?」
沈知節點了點頭。
沈知讓站起來,紅著臉道:「太傅,學生試試。」
「說。」
沈知讓想了想,道:「嫩草發芽,鋪萬里碧毯。」
秦天聽完,搖了搖頭。
「怎麼不對?」沈知讓急了。
「你自己聽。」秦天端著茶杯,「老槐落葉,掃一地黃金。嫩草發芽,鋪萬里碧毯。」
他念了兩遍,然後道:「老槐,是老的槐樹。嫩草,是嫩的草。這兩個詞對得上。落葉,是落下的葉子。發芽,是發出的芽。這也對得上。」
「那為什麼不對?」
「因為掃一地黃金的'掃'字。」秦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落葉是被掃的嗎?不是。葉子是自己掉下來的。我說掃一地黃金,不是真有人在掃,是風一吹,葉子落在地上,像有人掃過一樣。」
「可你對的鋪萬里碧毯,草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鋪上去的。」
「你的鋪字,跟我的掃字,雖然都是動詞,可意境不一樣。」
沈知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學了十幾年對對子,第一次知道一個動詞裡還有這麼多講究。
「那……太傅您自己對一個看看?」沈知讓有點不服氣。
秦天笑了。
「你要我自己對?」
「對!」沈知讓梗著脖子,「太傅您出的上聯,您自己肯定有下聯!」
秦天放下茶杯,走到窗邊。
他看了看文華殿裡的眾人。
大乾的十二個學生,大周的宗室子弟,獨孤瑾,獨孤燁。
所有人都看著他。
秦天收回目光,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樹,又看了看天上的雲。
然後,他開口了。
「新燕啄泥,壘滿堂碧玉。」
九個字落地,殿裡瞬間安靜。
老槐落葉,掃一地黃金。
新燕啄泥,壘滿堂碧玉。
老對新,槐對燕,落對啄,葉對泥,掃對壘,一對滿,地對堂,黃對碧,金對玉。
天衣無縫。
沈知節瞳孔驟縮。
他終於明白自己差在哪裡了。
他想的那些下聯,要麼是辭藻堆砌,要麼是結構不對。
可秦天這一聯,不僅每個字都對得上,意境更是渾然天成——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像黃金,新燕子叼著泥在房檐下築巢像碧玉。一老一新,一落一築,一地一堂,一黃一碧。
這不是在對對子。
這是在畫畫。
用七個字,畫了一幅春秋圖。
「還有。」
秦天像是意猶未盡,又補了一句。
他看了看殿外的天空,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天作棋盤星作子,誰人敢下?」
十個字出口,沈知節腿一軟。
這上聯……太大了。
天做棋盤,星星做棋子,誰敢下?
這哪裡是對對子?這是把整個天地都裝進去了!
他身後,其他大乾學生也全愣住了。
有個文道修為在悟道境的學生,當場臉色發白。他修文道十年,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十個字,寫出這種氣吞山河的氣勢。
文道異象!
雖然不是詩,可這十個字出口,殿裡的空氣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獨孤瑾感覺呼吸都困難了。
他看向秦天的眼神,已經不只是看老師了。
那是看神。
秦天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對不上?」
他看向沈知節,嘴角微微勾起。
「對不上就慢慢想。想不出來沒關係,反正你們要在大周待三個月,有的是時間。」
說完,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行了,今日講學就到這裡。獨孤瑾,把學生們帶下去。」
「是!」獨孤瑾趕緊站起來。
大乾學生們一個個低著頭,灰溜溜地往外走。
沈知節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秦天一眼。
「太傅。」
「嗯?」
「您這上聯,學生對不上。」沈知節深吸一口氣,「可學生總有一天,會對出來的。」
秦天笑了。
「行,我等著。」
沈知節轉身走了。
殿裡只剩下秦天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沈知節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天作棋盤星作子,誰人敢下?」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的上聯。
然後,他自己對了下聯。
「地為琵琶路為弦,哪個敢彈?」
說完,他搖了搖頭。
「還是老了啊。」
「這種對子,前世我八歲就會了。」
他伸了個懶腰,往殿外走去。
身後,文華殿的大門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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