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爹
六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壞心呢?
看起來他只是害怕皇帝發現手裡的羊糞蛋,所以多看了幾眼握緊的拳頭從而引起皇帝懷疑。
皇帝當然就發現了。
如果皇帝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可能會不小心摔倒然後小心翼翼的呵護著手裡的小玩意。
總之,皇帝會發現的。
寧承恩對寧辟甲還是有些了解的,當他聽到苦豆兒這個嶄新名詞的時候就知道要壞事。
所以他用了一個髒字來提醒皇帝,奈何皇帝選擇信任一個六歲孩子。
或許,皇帝選擇的是在朝臣和將士們面前表演。
寧辟甲的表演,比皇帝演技精湛多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羊糞蛋,眼神可憐。
「少了一個……這是大爹給我的。」
他好心疼的樣子。
寧承恩又知道要壞事了,這孩子故意提了亘原所。
他連忙拉了寧辟甲一把:「回頭我補給你。」
寧辟甲可憐巴巴的,委屈巴巴的。
皇帝一看他這個樣子頓時好奇起來,問寧承恩大爹是誰。
寧承恩只好把亘原所的事簡短介紹了一下,皇帝果然臉上變色。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蹲下來,雙手扶著寧辟甲肩膀。
「朕吃了你大爹留給你的苦豆兒,朕知道了你大爹他們的苦,朕會補償你。」
寧辟甲依然委屈巴巴:「我不要,大爹留給我的苦豆兒,銀豆子都不換。」
寧承恩都想把這破孩子拉走了,奈何沒法動手。
皇帝果然上當,他安慰寧辟甲:「銀豆子不換,朕給你金豆子!」
他回身吩咐:「給他!」
有內侍連忙上前,取了一些金豆子遞給寧辟甲。
寧辟甲眼含熱淚,看著金豆子卻一點想要的意思都沒有。
寧承恩則給了寧辟甲一個差不多得了的眼神。
寧辟甲視而不見。
小破孩說:「金豆子也不換,大爹說,苦豆兒是提神的,累了的時候才能吃,不累的吃了是糟蹋。」
皇帝被他表情欺騙,順著他的話解釋:「朕也是累了的。」
寧辟甲立刻點頭:「我不小氣,累了的都可以吃。」
他伸出手,掌心裡那幾顆羊糞蛋似乎在閃閃發光。
他說:「誰累了都可以吃,大爹教我做人不能自私。」
皇帝大為欣慰。
「看看,這就是熾陽邊軍教出來的孩子!」
他吩咐那些重臣:「你們誰累的,都嘗嘗!都嘗嘗邊軍吃的苦!」
寧辟甲雖然不認識他們,可認識誰的衣服尊貴。
滿眼的紅紫大員,他挑著品級高的遞過去。
「你累嗎?給你一個?」
「你也累了吧,也給你一個。」
「給,你們吃。」
那些大員連忙伸手來拿,都不夠分的。
拿到的格外開心,這可是與陛下同品一樣好物。
拿不到則一臉沮喪,恨自己伸手慢了。
寧承恩看著那小破孩,眼神里是一種你玩這麼大的意味。
小破孩則回應了一個我說過我干他的眼神。
幾個大人物接連吃了羊糞蛋,皇帝像寧辟甲剛才那樣挨個問他們。
「苦嗎?」
「提神嗎?」
那群大人物一個個的連連點頭,說確實苦但確實提神。
確實神異!
紛紛讚揚。
寧承恩心說這事將來要是被皇帝查出真相……
寧辟甲顯然不怕,這熊孩子好像沒什麼怕的。
他主動拉著皇帝的手:「你是好人。」
皇帝自從登基以來,聽過無數讚美。
百官哪個不是文采飛揚,誰的讚美不是花團錦簇。
可皇帝因為這一句你是好人而生出幾分真摯感動,他好久沒有真的感動過了。
皇帝又蹲下來,扶著寧辟甲肩膀:「你是個好孩子。」
說完這句他看向寧承恩:「你收了一個好孩子!」
寧承恩只好俯身:「是,臣……運氣好。」
皇帝語氣認真的說道:「你信里已經寫的清楚,說他是你的福星,你的福星,就是朕的福星。」
他看向小破孩:「好好跟著你爹學本事,只要將來你長大成才,朕會重用你。」
聽到皇帝這句話,在場的人哪個不艷羨。
人群中,秦歡生的眼睛裡都是光。
如果,重用你這三個字皇帝是對他說的該多好。
寧承恩趁著這會兒勸說皇帝回去休息,皇帝隨即要寧承恩與他並肩而行。
寧辟甲自然而然的回到王小北身邊,舉著小丫頭上馬。
皇帝看到了,對寧辟甲的欣賞更重了些。
人間帝王一路上都和寧承恩低聲交談,寧辟甲從寧承恩回頭看他的次數就能判斷出,皇帝提到他的次數。
寧辟甲扶著王小北,壓低聲音說:「我本來想趁機提你家裡的事,忍住了。」
他知道王小北還不懂,可他就是想告訴王小北他惦記著呢。
「時機還不對,分量還不夠,真說了,搞不好會害了寧承恩。」
他揉揉王小北的小腦袋:「我會親手幫你報仇。」
王小北確實不懂,但她點頭:「好呀。」
寧辟甲想了想後自語道:「我先想辦法把你家要回來。」
王小北聽到家這個字,眼睛就很亮了。
可只是轉瞬而已,她因為家這個字想到了爹娘。
笑臉上的神采暗淡下來,低著頭默不作聲。
寧辟甲感覺到了,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小丫頭又抱緊些。
他在心裡默念著,家找回來,萬一他們想你了,有地方看你。
回到大定城之後,皇帝就在軍營里為寧承恩設宴接風。
宴席不算多豐盛,場面倒是熱鬧。
寧辟甲和王小北都能參加,秦歡生則只能在外邊等著。
如果皇帝想起來自然會接見他們這些瀚海衛老兵,如果想不起來,他們也只能在外邊站著等。
聽著大帳里的聲音,秦歡生的眼神飄忽。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低低說了一句:「看,憑功勞想坐進去,哪有什麼可能。」
他身邊的李當之有傷,有傷也得在這等著。
聽了秦歡生的話,李當之勸了一句:「已經很好了,咱們離開瀚海衛了。」
秦歡生:「你倒是沒什麼心氣。」
李當之笑了笑:「屬下是覺得人得知足。」
秦歡生:「我也懂知足,什麼時候我能隨便進這種場合我就知足。」
他問李當之:「你就不想?」
李當之搖搖頭:「千戶,屬下真不願意進去,屬下剛才還想著,要是在白玉京不招惹朝廷的事,只伺候那個孩子,事不多,還豐衣足食,把他伺候好了,日子就應該很好過。」
秦歡生聽到這句話眼睛亮了。
他忽然醒悟了。
「伺候好了那個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你說的對。」
他透過門帘縫隙往裡邊看了看,那孩子正雙目放光。
對於皇帝來說飯菜沒多豐盛,可都是寧辟甲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把持不住。
一隻燒雞才上來,他直接伸手撕下來個雞腿塞給王小北,自己也撕了一個。
王小北剛要往嘴裡塞,寧辟甲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說謝謝!」
王小北揉著腦門:「謝謝~」
奶聲奶氣的飄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莫名開心。
寧辟甲說了一聲謝謝後,變戲法似的取出一塊手帕給王小北墊在衣領處。
「吃吧。」
兩小隻同時開口,吃出幼獸姿態。
因為寧承恩的關係,倒是沒人敢譏笑。
上來一個菜寧辟甲就先給王小北夾,堆堆堆的很快就把王小北的碗堆滿了。
小丫頭吃的兩個小腮幫子圓鼓鼓的,更可愛了。
皇帝好奇,問寧承恩那丫頭是誰。
寧承恩早就想好了說辭,也和手下人都交代過。
他說王小北是寧辟甲撿來的,爹娘都死於匪患。
皇帝聽到這嘆了口氣,看那兩小隻的眼神多了幾分心疼。
「朕知道熾陽百姓日子過的不好,朕一定會讓他們過的更好。」
皇帝放下筷子,大帳里所有人都連忙跟著放下。
唯獨那兩小隻,依然出手如電。
寧承恩沉下臉假意訓斥,皇帝卻訓斥了他一頓:「你管他們做什麼?讓他們吃!」
寧承恩頷首道:「陛下恕罪,臣還沒有教他們學會規矩。」
皇帝道:「規矩應該放在吃飽肚子之後。」
他看向寧承恩:「朕說過,你辦好了事給你重賞,今日朕當著大家的面兌現承諾,你想要什麼只管和朕說。」
寧承恩連連推辭,只是不肯接受。
皇帝板起臉:「你是害怕想要的朕給不了,還是沒想好要什麼。」
寧辟甲的耳朵一直支棱著,此時立刻抬頭:「陛下,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寧承恩瞪著眼睛:「不許在陛下面前放肆!我教過你不要亂說話!」
寧辟甲:「噢……」
皇帝也瞪著眼睛:「不讓孩子說話,你好大的威風。」
寧承恩連忙俯身。
皇帝和顏悅色:「辟甲,你義父和你說過想要什麼?」
寧辟甲站起來回答:「陛下,他想要錢。」
皇帝一怔,朝臣都愣住了。
這氣氛有些凝固,一瞬間大家都猜測是不是寧承恩什麼不法之舉在孩子面前暴露了?
寧辟甲此時大聲說道:「他說沒法帶我們進宮,他在白玉京也沒有房子,需要儘快攢些錢,買個小宅子讓我們住。」
他想起什麼似的,朝著皇帝伸手:「剛才陛下要給我的金豆子還給嗎?我想要了,我要了給義父買房子用。」
皇帝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看向寧承恩的時候多了些許愧疚。
「朕知道你清廉,卻沒想到你連個小宅子都買不起。」
寧承恩看向寧辟甲,寧辟甲給了他一個現在該你了的眼神。
寧承恩心說寧辟甲啊寧辟甲,你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騙陛下騙上癮了?
可他只能回答:「臣吃住都在宮裡,用不到錢,所以……」
皇帝道:「朕在白玉京給你劃一塊地,撥款新建。」
寧承恩撩袍跪倒:「臣怎敢如此消耗國庫錢糧,臣的俸祿不少,很快就能攢夠。」
皇帝:「不必說了,朕回京之後讓工部和戶部著手選址。」
寧承恩很為難的說道:「若陛下非要給臣置辦個宅院,臣請陛下從過去犯官查扣房產中選一處小的,能讓他們兩個住著就夠了。」
皇帝迷信,他也知道寧承恩迷信。
所以問了一句:「查扣犯官的宅子,不怕不吉利?」
寧承恩此時昂首:「臣為陛下做事,承陛下浩然氣,持正壓邪,沒什麼怕的。」
皇帝聽這話胸膛都挺起來了,他微笑點頭:「那回京之後,你自己挑。」
寧承恩先謝恩,然後看向寧辟甲和王小北:「你們兩個,快來謝陛下!」
寧辟甲一伸手,啵兒一聲把王小北嘴裡的雞翅抽出來:「說謝謝。」
王小北有點茫然:「又該說謝謝啦?」
寧辟甲拉著王小北走到寧承恩身邊,一起致謝的時候壓低聲音說:「爹當的不錯。」
寧承恩回了一句:「你也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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