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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凶

  瀚海衛原本屬於秦歡生的那間書房,現在換了主人。

  床上裹著被子呼呼大睡的是那個大難不死的幼童,舊皮甲就在他懷裡。

  寧承恩看著那孩子猶似看到自己小時候,他起身想去為那孩子掩一掩背角,終究沒忍心去打擾。

  二百里哭母海,六歲的孩子,沒人指路,闖過來了,他得多累?

  現在的寧承恩太需要一些吉兆了,這孩子在他身邊,他莫名多了幾分踏實。

  良久,寧承恩才把視線收回到書桌上。

  被窩裡的孩子悄悄鬆了口氣,他沒敢睡著,就在縫隙里偷偷看著那個俊美的男人。

  他是一顆小草,失去了庇護他的那片樹林,他現在要靠自己了,風雨之際,他首先需要一把傘。

  他看到在書桌上有一摞厚厚的供詞,供詞上方是大太監緊鎖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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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份才寫了開頭的奏疏,第一行字里就出現的名字,是大太監來瀚海衛的原因。

  朝廷要改變就要動刀,從下往上動,好動但沒用。

  從上往下動,有用,不好動。

  寧承恩想動刀的目標,是帝國西部的最高軍事官員。

  右軍督府都僉事,領陝西,山西,河南三省總兵:高秉。

  寧承恩拿起筆,又放下。

  他翻開一直隨身帶著的史冊,試圖從過去找解決辦法。

  他也沒人指路,就像那孩子穿過哭母海的時候一樣沒人指路。

  史書記錄起伏,歸根結底,歷朝歷代加起來洋洋灑灑百萬言的史書只寫七個字。

  人要活著,要活好。

  每一個朝代的開始都是人要活著,每一個朝代的終結都是人沒活好。

  年輕的大太監端端正正坐在書桌前,在史冊里找那條在人沒活好的時候該怎麼走的路。

  翻一會兒,拿起筆,依然不好落筆。

  他手裡的筆很普通,可他在司禮監,陛下那支朱紅,有半支在他手裡。

  寧承恩落筆的那張尋常白紙,像是閻王要清點的名冊。

  多年前有個道人說他這輩子手上最好別染血,不然下場慘不忍睹。

  可他這份奏疏上,每個名字後邊都跟著一個殺字。

  陛下讓他來西邊辦兩件事,第一件就是殺很多人,最好是把右軍督府的官殺光,若真這麼辦了他肯定先死。


  第二件貌似好辦一些,是找到然後殺一個孩子。

  年輕的大太監深知年輕的皇帝坐在那飄搖不定的龍椅上有多難,難到才上位幾個月就華顏白髮。

  高秉那樣的封疆大吏讓陛下害怕,那個孽種也讓陛下害怕。

  陛下皇位來的有些特殊所以不穩妥,指望著他在西邊力挽狂瀾。

  寧承恩身負皇恩不怕死,怕的是死了卻什麼都沒做好。

  人在這種夾縫裡,只能賭命,賭運,賭僥倖,賭奇蹟。

  寧承恩身邊沒有人可以幫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史冊上找不到路,他就用別的辦法指路。

  在他桌邊放著幾個銅錢,是臨行前陛下給他的,擲銅錢如問陛下。

  寧承恩雙手捧著銅錢搖了搖,擲在桌子上後低頭看。

  大不吉。

  高秉是披著一身血殺出來的,他只用七年就從千戶到都督僉事,染他一身血的,是四十萬條人命。

  就是這樣一個猛人,現在打不贏了。

  陝西的叛亂越打越多,衛所的戰兵越打越弱。

  打不贏不是叛軍進化了。

  而是叛軍換人了。

  衛所兵就是叛軍。

  高秉這個曾經的帝國功臣,如今的帝國蛀蟲,該不該殺,怎麼殺?

  如今這份奏疏只要讓高秉看一眼,率先被大卸八塊的肯定是寧承恩。

  面對這樣一個局面,卜錢大不吉是應該的。

  可寧承恩不死心,連擲了幾次,次次大不吉。

  關於高秉的事大不吉,關於那孩子的事也是大不吉。

  「你在幹什麼?」

  這時候寧承恩聽到了稚嫩的童聲。

  小破孩忽閃著一雙明亮透徹的大眼睛看著他,他竟然在這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了對他的關心。

  寧承恩之所以留下這個孩子,還是因為迷信。

  他覺得這孩子能起死回生,是吉兆。

  寧承恩如陛下一樣,做決斷之前,總是會找一些可以寄託的東西來給自己加油打氣。

  此刻陛下給的卜錢,不如這個孩子能給他安慰。

  「你叫什麼?」

  寧承恩沒回答,而是問。

  幼童乖巧的躺在床上,側頭看著寧承恩,也沒回答,繼續問了個問題。


  「你是好人嗎?」

  寧承恩因為這句話表情稍顯凝固,他已經很久沒有用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來思考問題了。

  「我......」

  寧承恩看了一眼那份奏疏,幽幽回答:「應該是。」

  幼童居然又問了一遍:「大爹說看人的眼睛能看出好壞,你的眼睛嚇人,你是好人嗎?」

  寧承恩猛然看向不遠處的銅鏡,鏡子裡的那個人雙目帶著駭人的紅。

  他又看了看剛剛寫下無數殺字的手,下意識把那幾個銅錢握緊。

  他說:「因為這裡有很多壞人,我要殺壞人,所以你才覺得我眼睛嚇人,想殺人的人,眼睛總會有些可怕。」

  幼童很好奇:「他們做了很多壞事?」

  寧承恩點頭:「很多,他們本來是當兵的,卻跑去搶劫,雖然和真正的匪不同,他們不會亂殺人,可他們本質上還是變成了匪。」

  幼童不信:「我大爹他們就不是壞兵,他們都是好兵。」

  幼童說:「你說的壞兵一定是因為沒有飯吃才變成壞兵的,大爹說好人沒飯吃也會變成壞人。」

  他雖小,但在亘原所的老兵們嘴裡聽到了很多話。

  寧承恩皺眉。

  衛所兵的軍餉發不下來他知道,衛所自給自足,一邊屯田一邊訓練,就算沒錢,也不該沒飯吃。

  可軍田呢?

  軍田早就沒了,今日被這個當官的侵兩畝,明日被那個侵五畝,侵了也沒人管,於是越發膽大,到最後連屯田都成了當官的私產。

  衛所的兵都沒飯吃了。

  軍田都沒了,民田呢?

  幼童這時候又說了一句他從大爹那聽來的話,他這個年紀當然不該有那麼深沉的感慨。

  幼童說:「因為沒飯吃造反的,殺不光的。」

  這道理寧承恩當然也知道,可不殺怎麼辦?

  他這個位高權重卻連個體己人都沒有的大太監,居然和一個六歲的孩子商量起來。

  他問:「那你說,這些壞兵不殺怎麼辦?他們犯了國法!」

  幼童哪裡懂這些,他說的依然是聽大爹他們說的話。

  「那要看犯法的地方是哪兒,衛所的兵沒有飯吃,就去察罕台打獵,在察罕台打獵犯的是察罕台的法,不是熾陽的法。」

  他的眼睛是真的乾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也乾淨的不像話。

  那是打獵嗎?


  這是一個六歲孩子說的,寧承恩如何能不有所觸動?

  啪嗒幾聲,銅錢從寧承恩手裡掉落。

  寧承恩盯著那個孩子乾淨的眼睛,像盯著一道天光從門縫裡擠進來。

  這條他一直沒想到活路的思路通了,只因為這孩子的一番話。

  活路來了。

  寧承恩心裡開闊的那一瞬,看到掉落的銅錢。

  吉!

  寧承恩都沒能壓抑心情,盯著卜錢直接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他手下百戶廖百斬急匆匆進來。

  「督公,高秉來了。」

  廖百斬的臉色很難看:「帶著兵馬來的,看不到頭。」

  要是在兩刻之前,寧承恩聽到這個消息他只能做決死一戰的準備。

  賭一把高秉會在皇權下認命。

  可高秉肯定是猜到了他要做什麼,帶兵來就是不認命。

  高秉曾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如今朝廷要殺他,他不想死,那隻剩下反這一條路。

  寧承恩就是高秉的第一刀,他死了,新登基的皇帝就得哆嗦幾下。

  但現在寧承恩沒有驚懼和憤怒,把銅錢揣進懷裡,輕輕拍了拍。

  「告訴高秉,不必進城,我去他大營里見他,再告訴他,我不帶護衛,一個人去。」

  廖百斬嚇了一跳:「督公,不行!」

  寧承恩伸手拿了他剛剛寫好的奏疏:「我有分寸。」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幼童如看春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千軍萬馬?」

  幼童從來不怕兵甲,他從被窩裡爬起來:「去呀!」

  他把被窩裡的那套破舊皮甲抱起來,像蝸牛背上家。

  這個小傢伙的眼神在寧承恩那件錦衣上停留了很久,在不被寧承恩注意的時候,他的眼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

  在聽到高秉這個名字的時候,小傢伙眼裡的寧承恩就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把刀。

  而此時年輕的大太監,牽著小傢伙的手往外走:「告訴高秉,我帶一個人。」

  小傢伙則拉著他的皮甲,就如他穿過哭母海的時候一樣,一刻都不鬆手。

  寧承恩看這小傢伙覺得是他的祥瑞,小傢伙看皮甲大概也這麼覺得。

  一邊走,寧承恩一邊問:「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叫什麼。」

  小傢伙還是不回答。


  大爹說,別人問你叫什麼,你不能說。

  大爹說不能說,那就不能說。

  「算了。」

  寧承恩一邊走一邊說道:「這次咱倆要是從千軍萬馬里走出來,我養你,你叫我一聲爹。」

  幼童搖頭,很堅定:「我有爹。」

  千戶廖百斬都無語了,這孩子真是不識好歹。

  多少人想給督公當兒子?

  寧承恩卻笑:「你有爹,我不和你親爹搶,我做你乾爹,但以後你跟我姓。」

  他望向四周那些緊張兮兮看著他的手下,微微揚起下頜:「我牽著這孩子的手去,若牽著這孩子的手回,他就是我義子,是他帶給我運氣,你們都要記住。」

  「是!」

  東緝事司的人整整齊齊俯身,沒有一個看那孩子的時候眼神里不帶著艷羨。

  寧承恩柔和的看著孩子:「還是先給你取個名字,圖吉利......辟是行無人路,甲是在萬眾前,寧辟甲,你以後就叫這個。」

  這本是他給自己想的名字。

  可他是皇帝的人,他只能叫承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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