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崔家人皆是瘋子,包括我
在回別院的馬車上,蘇妙善自然是和崔岐同一駕車。
她謹慎地跪坐著,卻仍然覺得如坐針氈。
「我讓你這麼害怕?」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或者說,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這般的。
「不,沒有……」
只是馬車這樣狹小密閉的地方,是她自己心緒不寧起來。
蘇妙善心想,這不能怪他。
崔岐動了動身子,她立刻便下意識往車門處挪了挪。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就和她剛醒來的時候差不多的反應。
崔岐嘆了一聲:
「看來今日你這仇,我還是報錯了。」
聽起來,他話音中儘是低落:
「你是救苦救難的小觀音,我呢,卻是個故意挑起外甥女發病、逼迫長姐、還隨意發落下人性命的惡人罷了!」
「不是的!我絕沒有這個意思……」
蘇妙善急急出聲否認,人也不自覺地向他的方向傾了幾分。
她從來也沒有這個意思。
她救人,只是因為她認為自己該救,可她從來沒有也要求別人也如此。
那兩個掌刑宮女和明誠、明敬兩個道童,在她之外,手上早已不知有過多少性命了,這樣的人,本就死不足惜。
她怎麼會因為他處置了他們而心生芥蒂呢?
他一次次地救她,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他了。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抓緊了衣裳,蘇妙善很想說,她此刻覺得緊張,只是因為他這個人罷了。
可這樣的話,她更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
所以,只能沉默以對。
崔岐沒有等來她後面的話,頓了頓,才道:
「想不想知道,謝瑤音的病是怎麼來的?」
蘇妙善適才就發現了,太后與公主母女,與他之間的關係,似乎很是怪異。
可皇家的事,她今日已經窺見太多,更不敢問詢。
她低頭,輕聲道:
「知道太多的話,會死嗎?」
崔岐笑了。
真不知道她又想到了哪裡去。
他直接靠近了她,在蘇妙善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把將她抓了過來,攬在了懷中。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蘇妙善呆了一下,剛要推拒,卻是聽他道:
「別動,下一段路顛簸,我護著你。」
仿佛是應著他的話一般,馬車正好過了一個淺坑,劇烈地左右晃動了一下。
蘇妙善不受控制地便更往他懷中偎近了些。
車外傳來正在護車的十七告罪的聲音:
「大人恕罪,道途不平,還請您當心。」
崔岐「唔」了聲,垂下眼,給了蘇妙善一個「你看我沒有騙你吧」的眼神。
可他也沒有對她做更多的事,只是貼在她耳邊道:
「我是個殺孽極重的人,每回靠近卿卿,便覺心緒平和,可見你確實有佛性。你看,你都願意救寶璋了,卻這般狠心,不願意渡我麼?」
蘇妙善臉紅了。
她雙手成拳,抵著他的肩膀,輕聲道:
「我是大夫罷了,哪裡能渡什麼人……」
「別動。」
他微微使力,讓她能安穩地靠在了自己身上。
「你不願渡我也無妨,我卻願意護你。凡我活著一日,你便不會死。」
他這句話,是在回應蘇妙善適才問他的「知道太多會死嗎」的問題。
蘇妙善鼻尖又被他那輕柔的冷梅香所充斥,這味道,讓她想起了那夜月光下的神仙醉。
絲絲入骨,不飲自醉。
他說起謝瑤音和崔蘅的事來。
「二十年前那場劫難,幽愍帝率皇室和部分臣子逃亡,在南方建立新朝……」
小朝廷苟延殘喘了十年,才等到崔岐帶著大軍光復中原、迎接他們的那一日。
這事便是蘇妙善這樣的百姓也知道。
可是想也知道,一個流亡的小朝廷,安穩又豈是那般容易。
江南素來被幾大世家把持,他們豢養私兵、死士、清客,勢力極大。
天下大亂之事,更是多的是想渾水摸魚、趁亂起勢之人。
小朝廷與其說是幽愍帝撐住的,不如說是靠著當時的皇后崔蘅。
在崔家的家族力量之外,崔蘅不斷憑藉著自己的美貌和智慧周旋於各個世家家族與權臣悍將之間,而此過程之中,接連委身於他們幾乎是最不值一提之事了。
甚至連水匪頭子,也曾做過她的入幕之賓。
而本就靠女人裙擺維繫的朝廷,可想而知會有多麼畸形和離亂。
等謝瑤音長到六七歲時,便開始被崔蘅「獻」給有特殊癖好的王公貴族。
崔蘅要的,是護住皇室,護住兒子。
她把自己和女兒,都當做了權力場上無足輕重的玩意兒罷了。
崔岐提到:
「謝瑤音發瘋時口中提及的『鼓嬉』,便是當年吳江余家的家主最喜歡的遊戲。」
所謂鼓嬉,便是以赤裸少女為鼓,令她們以年齡為序,趴跪成一列,以他們的玉色皮肉為鼓,方便他依次擊打玩樂。
蘇妙善聞此真相,徹底失語了。
至此,她終於明白為何那對母女之間會是這樣的關係。
崔蘅對謝瑤音的疼愛,是偽裝與補償。
而謝瑤音對崔蘅,又充滿了恨與不甘。
「那時候,你在哪裡呢?」
蘇妙善聽完了這些屬於大胤皇室的、不堪而屈辱的過往後,她先問的,是他在哪兒。
他為何沒有隨著小朝廷逃亡南方,而是留在了更加混亂的北方?
「我啊……」
崔岐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卿卿是對我感到好奇了麼?」
馬車外那段顛簸的路似乎終於過去了。
蘇妙善立刻坐直了身子,下意識想否認:
「只是想隨便問問。」
崔岐笑了笑:
「我的事,今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快到了。」
蘇妙善咬了咬唇,她努力告訴自己,她對他,是一點也不好奇的。
「卿卿,你也看到了,寶璋是個瘋子,而太后卻未必不是。」
他的話,是對她的一種警告:
「離她們遠點吧。崔家的血脈,有一個算一個,皆是瘋子罷了——自然,也包括我。」
他的手已經撫上了她的臉頰,拇指溫柔地捻過了她的臉頰。
蘇妙善似乎見到他那對琥珀色的瞳仁,在黑夜中閃出似狼一般的光芒。
可是很快,又熄滅了。
「還知道對我保持警惕,不算太笨。」
他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對待稚童一般。
馬車已經停下,別院到了。
他率先出了馬車。
車門外灌進的冷風,將蘇妙善凍了一個激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