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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妙善,她與菩薩同名

  白天她對著他,還能說出些,要他教自己去攀附崔太傅的豪言壯語來。

  可是眼下,只是和他隔著門說話,她就都不安忐忑起來。

  「別擔心。」

  他的聲音里有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

  

  「不會來。」

  「不會來?」

  「嗯,崔太傅今夜不會來,芳蓀,也不會來。」

  沒有他的允許,無人敢靠近這裡一步。

  「這,這樣麼……」

  他是太傅大人的護衛,實在沒必要騙自己。

  蘇妙善沒注意到自己的話音里藏著一絲放鬆。

  說到底,她對崔太傅的排斥自己都掩藏不住

  「陸少夫人,白日是你說的,要我幫你接近太傅大人。我是打算教你的,怎麼,你反倒不想學了?」

  蘇妙善咬了咬唇。

  這問題讓她難堪。

  她想到陸家,想到麟兒,想到宮嬤嬤的警告,還想到梳妝檯前那幾本春宮畫。

  她抬眼,認真道:

  「學。可是,從哪裡開始呢?」

  她聽見他說:

  「那就從賞月開始吧。」

  蘇妙善抬頭。

  果然見天上一輪明月高懸,圓潤光潔,好似玉盤,散發著瑩瑩月華。

  今日這月亮,竟比往日見的都要大上幾分。

  竟然連賞月……也要學麼?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崔岐道:

  「陸少夫人也太功利了,太傅大人是什麼人,若你只是愣頭愣腦地撲上去,還有什麼意思?男人喜歡的,不過就是風花雪月,琴棋書畫,你若都不會,對月獨酌,傷懷自憐,也能引人幾分心疼。」

  蘇妙善覺得他這話很有道理。

  他不僅了解崔太傅,僅僅是作為一個普通人,也比自己懂得這些男女相處之道。

  她先糾正了他的稱呼:

  「我如今,算得上什麼少夫人呢?嬤嬤說,以後我在這院裡,只是『善姑娘』。」

  她聽見他問:

  「你的名字叫什麼?」

  問名是夫妻之間才該有的禮。

  可他忘了,她也忘了。

  或者說,蘇妙善不想記起來。


  若論禮儀,她早該把十七趕出去才是。

  這個別院,就像洗髓伐骨的熔爐一般,她註定要在這裡變成另一個她。

  她回答:

  「妙善,蘇妙善。」

  她聽見他低笑了聲:

  「智慧竭羅雖正果,慈悲妙善亦空花——妙善,好名字。

  你祖父竟用觀音菩薩的名字給你取名啊。」

  這是蘇妙善第一次聽到有關自己名字的解讀。

  妙善,原來竟是觀音菩薩的名字麼?

  她從來不知道。

  《妙法蓮華經》中記載,妙莊王第三女名妙善,不慕榮華,執意出家修行。

  初時妙莊王不允震怒,但無論囚禁、焚寺,還是加害,妙善始終不改其志。

  後妙莊王得重病,必須以無嗔者之手、眼入藥方可治癒。

  妙善聽聞,自願剜雙眼、斷雙手,獻予父王入藥。

  待妙莊王病癒,率眾入香山答謝施藥之人,才發現救他的是自己三女妙善。

  父女相見悲慟,妙莊王懺悔發願,須臾祥雲覆頂,妙善顯現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聖相,之後復歸本身,證道香山。

  「妙善。」

  這兩個字被崔岐含在口中,如滾珠走玉,繞過舌尖吐出來時,就多了種別樣的纏綿意味。

  他竟這樣直接喚了她的名。

  蘇妙善低下了臉,只覺得有些熱。

  他解釋完,又繼續道:

  「你的祖父,大約希望你做個無嗔者吧。」

  「無嗔者,是什麼意思呢?」

  蘇妙善不解。

  所謂無嗔,其實是佛家的說法。

  「修行之人,在遭遇違背自身意願的困境之時,不生嗔恨與怨懟,以平等心應對順逆之境,破除執念迷障,便可謂無嗔者。」

  蘇妙善有些痴了。

  在遭遇違背自身意願的困境之時——

  不正是她如今的境地嗎?

  不生嗔恨與怨懟——

  就是祖父想讓她做到的吧。

  祖父……

  在這一刻,蘇妙善突然格外地想他。

  他教了她一身醫術,也給了她最好的祝願。

  即便她如今,是那個斷手剜眼的妙善。


  可是只要熬過去,用她與生俱來的堅毅平和,來日她也未嘗不會蛻變成千手千目的菩薩。

  她紅著眼圈低頭的樣子,落在崔岐眼中。

  佛偈難懂,但她很有慧根。

  他出聲道:

  「所以——小觀音,還要學飲酒麼?」

  蘇妙善抬起臉,神色露出一抹倔強,跨出門檻,篤定道:

  「我學。」

  這沒有什麼難的。

  不論是陸家還是崔太傅,不過都是橫亘在她眼前,但註定要被她跨過去的門檻。

  既已決定了,她就要好好學。

  出了門,蘇妙善這才注意到,崔岐手裡還提著一壺酒,和兩個酒杯。

  只是她明白,孤男寡女,夜半賞月,不能被外人道。

  她不敢拉著他跨出院門。

  這一方小院子裡有竹有桃,有月有酒,也算不錯了。

  所以她直接建議:

  「那我們就坐在這台階上賞吧?」

  看著她正經指了指身後廊下、兩人適才站立的地方,崔岐從喉嚨里滾出一聲笑來。

  這女人,真是個傻的。

  而蘇妙善還在低頭琢磨哪個台階更好,是不是要尋個屋內的坐墊時,突然就覺得腰上一暖。

  竟是眼前之人用提著酒壺的一隻胳膊攬住了她的腰。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他道:

  「抓緊了。」

  接下來,她整個人就被迫貼上了他的胸口。

  腰上的手臂頃刻間收緊。

  一道自下而上的勁力托著兩人拔地而起。

  是他提氣縱身,輕巧一躍!

  竟是直接帶著她躍上了屋頂。

  蘇妙善差點叫出聲來,可是立刻,就被兩根冰涼的手指抵住了唇瓣。

  「噓。別出聲。」

  他提醒她。

  蘇妙善顫顫巍巍地站定,才發現自己已在屋脊之上。

  她的心突突地跳。

  可是眼前美景讓她瞬間就定了心。

  晚風徐來,明月高懸,整座別院盡收眼底。

  廊下竹簾輕響,庭中點著數盞石燈,燈焰被風拂得搖搖晃晃。

  寸心居的月洞門外,蓮花池面之上,浮著點點碎月和星光。


  遠處則是幾重亭台樓閣,正燃著錯落有致的暖黃燈火。

  更遠處,還有一道朦朧起伏的山影,淡淡鋪開向天邊而去的青黑色。

  果然,這裡才是風景獨好。

  雅致。

  是蘇妙善唯一能夠做出的評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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