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嘴裡苦,心裡就不苦了
蘇妙善能求的人不多。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宮嬤嬤。
第二天一早,蘇妙善在別院門口等到了宮嬤嬤,手裡還捧著那一袋昨日才拿回去的銀子。
「嬤嬤,我想求您,給我這孩子找個奶娘,等我不在家的時候,他需要人餵奶和照管。」
車簾掀開,一歲多的麟兒圓頭圓腦的,正被小憐抱著,睜著一雙水潤潤的大眼睛朝人笑。
他今日已經大好,顯出幾分活力和可愛來。
宮嬤嬤見了孩子,臉上嚴肅的表情也融化了些,說道:
「你這孩子養得不錯。」
親娘身體好,奶水足,孩子才能養得這般虎頭虎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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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嬤嬤不由開始暢想著,蘇妙善若是能趕緊給崔岐也生下這麼一個大胖兒子就好了。
她再打量一番蘇妙善和她身後破落的騾車,尤其是她臉上的巴掌印和紅痕。
心中已然明白了,她怎麼會求助到自己面前來。
她問道:
「你婆家欺侮你了?」
蘇妙善低頭未答。
在宮嬤嬤這樣重規矩的老嬤嬤面前,她不能講陸家和許氏的壞話。
說多了,就是不孝。
陸家什麼情況,宮嬤嬤心中自然清楚。
「行,我答應你。」
蘇妙善馬上就下跪磕頭,謝過了宮嬤嬤。
奶娘下午就已經進了東風苑。
她名叫雲柔,二十四五年紀,瞧著溫和懂禮。
得知雲柔原是給郡主遴選奶娘淘汰下來的,蘇妙善嚇了一大跳。
那袋銀子剛夠付雲柔半年的月錢,這讓蘇妙善暫時鬆了一口氣。
可半年後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
蘇妙善嫁給陸辭衍後,府中中饋沾不了,就連他名下的田莊、鋪子出息,以及他每月的薪俸,也都直接交給了親娘許氏。
她這個少夫人,其實和府中的丫鬟婆子一般,每月只能領公中的月錢。
沒有生麟兒前,是一月二兩銀,有了麟兒後,才到了五兩銀。
而雲柔這樣的奶娘,每月月錢就要二兩。
但價錢再高,蘇妙善都覺得值。
雲柔是宮嬤嬤尋的人,只有她才能保證麟兒的安全和照護,才能不至於再發生吳氏那樣的事。
可昨日和許氏撕破臉後,顯然今後東風苑的開支,都要靠他們自己了。
蘇妙善開始憂慮起來,銀錢上面,她得想想辦法。
她得想辦法,出去賺些銀錢傍身。
她唯有的本事,就是醫術了,只是不知道,在做太后娘娘義女的這三年裡,能否有機會出去行醫。
……
麟兒也很喜歡雲柔。
他對吳氏很牴觸,可今天在雲柔的懷裡,卻乖巧安靜極了。
「雲柔,我只希望你,待我的麟兒好。」
蘇妙善握緊了雲柔的手。
雲柔微愣,也回握道:
「夫人,我會的。」
晚上,麟兒不在,蘇妙善突然就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磨墨鋪紙,開始在昏暗的油燈前寫藥方。
陸家給東風苑的燈油和蠟燭都是最差的,光不亮,煙卻大,嗆得人眼睛喉嚨生疼。
蘇妙善被熏了兩年,也習慣了。
小憐執著扇子在旁邊替蘇妙善打煙。
寫好藥方,蘇妙善遞給她,說道:
「明日按著這個方子去配藥吧,做成藥丸,方便我帶著自己吃。」
小憐不解。
她的眼神在說:怎麼好端端的,又要加一副藥呢?
蘇妙善解釋道:
「是我斷乳的藥。」
為了讓自己能更好地去別院裡伺候,她主動斷了孩子的口糧。
可是逼迫她做這一切的陸家,卻連這副藥的藥材錢都不願給她。
蘇妙善。
她在心裡問自己——
你怎麼就讓自己落到了這樣的境地呢?
心頭一陣熟悉的絞痛襲來。
蘇妙善忙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瓶,倒出藥丸來吞服。
一顆過後,正要第二顆。
小憐卻一把伸手奪過了藥瓶,臉上儘是哀戚和心疼。
她比劃著名說:夫人,別吃了,我知道你心裡苦,但這藥吃多了傷身,不能再吃了!
蘇妙善從前並沒有心絞痛的毛病。
可是這兩年來,發作得越發頻繁。
醫者不自醫。
但她卻明白自己這病症從何而來。
這不是身體上的病,而是心裡的病。
因為她心裡太苦了。
以毒攻毒,以苦治苦。
所以治療的法子也簡單。
她尋了世上最苦的幾味藥材,配製了這「六苦丹」。
當口中極致的苦,心頭自然也就不那麼苦了。
不知不覺,竟也吃了那麼久了。
「小憐,跟著我,你受委屈了。」
蘇妙善沒有再搶奪六苦丹,只是伸手握住了小憐的手。
小憐搖搖頭,眼淚簌簌而下。
繼續比劃道——少夫人,我不覺得委屈!
蘇妙善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
真是個傻丫頭啊。
眼前這張帶著笑意的、平凡淳樸的臉,卻是她見過最可愛的臉。
除了麟兒,她還有小憐啊。
她也是自己的責任。
蘇妙善在心裡對自己道,為了他們,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兩人正說著話,東風苑的門,卻被敲開了。
來人竟是宋初念。
幾日不見,她面容更蒼白,人也瘦得伶仃。
可蘇妙善不得不承認,無論看幾次,這位表姑娘都擁有著她所見過最出色的美貌。
那巴掌臉,柳葉眉,盈盈欲滴上挑著的勾魂目,像是一眼就能看進人的骨頭縫裡去。
但凡是個男人,大約都遭不住她這樣的凝視,什麼星星月亮也甘願捧到她面前來。
宋初念雖然寄居陸家,可生活卻依然像從前官家千金一樣講究。
就連喝茶的茶杯、沖泡的茶葉都是由丫鬟親自捧來的。
她落座時,凳子還得先鋪了一層薄薄的、熏了香的絨毯。
宋初念咳了兩聲,十指皆塗了蔻丹的素手捻著帕子,輕聲說道:
「表嫂,你這裡的燈油,煙這樣大,比我那裡的下人房都不如。」
蘇妙善沒接話。
自從前日聽到了宋初念和陸辭衍的談話,確認他們早已有私情之後,其實她也有想過再次面對宋初念的場景。
她也以為自己會憤怒、痛苦,厲聲質問宋初念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是——
沒有。
今天,她平靜地面對著她,無論眼前這個人怎麼諷刺挖苦、嘲弄譏笑,她都沒有感覺了。
因為這兩年來,宋初念對她的敵意和苛責,她已有了答案。
也幸好,有了答案。
陸辭衍如何,宋初念如何。
對她而言,確實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這些人和事,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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