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告別
第872章 告別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茫茫夜色下,零星細雪若隱若現。
江連橫和李正西相繼回來,正趕上飯點,大家便湊在一起吃了頓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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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妍食欲不振,只就著酸菜湯吃了半碗飯,再油膩的,便說什麼都咽不下去了。
江連橫晌午陪著官差喝酒,一進家門,就覺得胃裡發空,吃得倒是狼吞虎咽,油腥不沾,只是高粱米水飯配鹹菜疙瘩,猛吃了兩大碗,竟仍有些意猶未盡。
飯畢,又端上茶水。
因為家裡還沒來得及更換傭人,便索性先不撤桌,待花姐和江雅等人回屋以後,大家就在餐桌上開始談事。
這次的人數,比上午少些。
趙國硯已經出差去了。
方言遞交了軍火帳冊,闖虎刊登了尋人啟事,差事已經辦完,也就沒再出席。
江連橫把在奉天警務處談判的結果說了一遍,其中最重要的一點,自然是要確保三個月之內,會黨息爭,省城太平無事。
胡小妍聽了,點點頭說:「這樣挺好,前段時間,家裡也受了不小的損失,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錢也沒少花,咱們總該喘口氣,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才能……」
話沒說完,就開始輕輕咳嗽起來。
江連橫瞥了她一眼,若無其事地問:「看大夫了嗎?」
胡小妍用手帕捂住口鼻,咳了半晌兒,才說:「看了,晌午那時候,賈大夫來過一趟。」
江連橫見她喉嚨沙啞,說話時膛音很重,便乾脆轉頭去問東風:「大夫怎麼說?」
張正東回道:「說是風寒,開了幾副藥,讓嫂子好好休息,不要過度操勞。」
「就只是風寒?」
「嗯,其他的也沒說出來什麼,還是老樣子。」
「那怎麼總也不好啊?」江連橫轉頭又問胡小妍,「人家頭疼腦熱,有個三五天就好了,你這都多長時間了?」
胡小妍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或許連她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張正東卻道:「賈大夫說,嫂子這也不算什麼大病,主要是……那詞兒怎麼說來著?」
「免疫力差!」薛應清忽然接話道,「說白了,就是累的,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比什麼都強!」
「這每天也就是翻翻帳本,累是累點,有那麼累嗎?」江連橫不大相信,喃喃自語道,「我看吶,沒準是那個賈大夫的水平不行,回頭另外請幾個再來看看吧!」
「你以為動腦子就不累呀?」
薛應清立馬反嗆了一句,說:「你沒管過帳,不知道這是多細緻的活兒,只要帳上出了差錯,就得從頭核對,有時候十分鐘就能找出錯兒來,有時候幾個鐘頭也找不出來,那最是磨人的差事。這還不像賣苦力、扛大包,不管再怎麼累,酒足飯飽,倒頭歇個三兩天,人也就緩過來了,動腦子的事兒可不簡單,真要緊的時候,連覺都睡不著,更別提歇著了。」
江連橫一時語塞。
胡小妍卻趕忙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我也沒什麼大事兒,就別在這話題上浪費時間了。」
說著,又問西風:「你跟靠扇幫談得怎麼樣?」
李正西不敢隱瞞,連忙回應道:「嫂子,實話實說,弟兄們確實有點不滿。」
胡小妍對此並不意外,只淡淡地問:「有情緒是正常的,關鍵是你能不能鎮得住?」
李正西想了想,說:「應該沒問題。」
胡小妍立馬掉下臉色,拍著桌面說:「有問題就是有問題,沒問題就是沒問題,什麼叫應該沒問題?」
別看西風在外是個混不吝,尤其發起火來,堪稱是奉天有名的莽撞人,可他在胡小妍面前,卻好像永遠長不大似的,舉手投足間,卻始終還是那個浪跡街頭的小西風。
一見大嫂動怒,李正西登時站起來,低著頭說:「嫂子,我主要是比較擔心湯文彪鬧事,以前老竇在的時候,他們就跟癩子有點過節,現在又添了人命債,湯文彪也不是省油的燈,兩邊的地盤兒還緊挨著……」
「那不會!」胡小妍打斷道,「湯文彪最近剛剛投降,他能接管老竇的地盤兒,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威望,而是全靠江家在背後挺他,除非他腦子進水了,否則絕不會挑釁江家,當然也包括靠扇幫。」
李正西想了想,說:「如果湯文彪不會主動挑事,那靠扇幫就沒問題。」
「你保證?」
胡小妍目光銳利,死死地盯住西風。
李正西微微抬頭,撞見大嫂的眼神,不禁咽了口唾沫,終於許下承諾道:「是,我保證!」
胡小妍沒有立刻移開目光,而是默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仍有些不放心,便說:「這次關廂動盪,奉天江湖重新洗牌,江家有幸,還能繼續坐莊,霍老鬼的十間房,如今劃給了曾守義,老竇的南城地盤兒,劃給了湯文彪,哨子李出逃跑路,他在城北那幾條街,眼下倒還空著,也別說我不想著靠扇幫,趕明兒你拆些人過去,先讓靠扇幫代管吧!」
李正西聞言大喜,忙說:「多謝大嫂,不過……這一邊城北,一邊城南,彼此是不是離得有點遠了,以後要是碰見什麼急事,也不方便通知呀!」
胡小妍並未過多解釋,只說:「照我說的辦就行了,這樣你回去也好給他們有個交代。」
其實,她要的就是靠扇幫一分為二,南北隔開。
畢竟,靠扇幫的成員魚龍混雜,偏又人多勢眾,只對西風唯命是從,此前雖然「救駕」有功,卻也因此而給胡小妍提了個醒兒——現如今,這幫小靠扇的已經初具規模,不能隨意打壓,也不能不小心提防。
儘管西風忠心耿耿,但這並不能消除龍頭大嫂心中的顧慮。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胡小妍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靠扇幫的潛在隱患必須解決,只不過眼下大局初定,時機尚不成熟罷了。
相比之下,江連橫倒是沒把癩子等人放在眼裡,只是再三強調道:「總而言之,陳處長和小東洋的條件我已經答應了,三個月之內,奉天會黨息爭,誰敢頂風作案,誰就是不給江家面子。」
李正西點點頭說:「哥,你放心,明天我就去線上傳達。」
這時候,王正南忽然想起什麼,忙問:「哥,邵掌柜的兒子,是你讓鬼子放出來的麼?」
「是啊!」江連橫似乎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隨手點了一支煙,慢悠悠地追問道,「人已經放出來了?」
「早放出來了!」王正南笑著說,「還有邵掌柜也是,下午那陣兒,爺倆兒就已經回家了!」
「這家人就沒想著來找我表示表示?」
江連橫當然不圖邵家的錢,但對方如果連這點心意都沒有的話,那就有點不識抬舉了。
王正南說:「那能不想麼!下午的時候,我去找拉縴的給家裡雇短工,正巧碰見了邵掌柜,大包小裹地奔這邊來,說是要當面謝謝你,我告訴他,你陪官差喝酒去了,不一定什麼時候喝完,就叫他明兒一早再過來!」
江連橫擺擺手說:「嗐,不用當面了,他們家是賣五金的,撐死也給不了多少錢。」
「哥,這可不光是錢的事兒,你恐怕還不知道,現在這事兒已經在城裡傳開了!」
「傳什麼?」
「他們說你在東洋人面前好使,說要把邵掌柜的兒子從監獄裡撈出來,東洋警務署就立馬乖乖放人!」
說著,王正南就把街面上的種種傳聞,當著大家的面兒,簡單概述了一遍。
正所謂:江湖傳言,越傳越玄!
邵家父子之所以能被華洋雙方同時放出來,不過是因為江連橫在奉天警務處偶然提了一嘴,並以此為條件,承諾奉天三個月之內,不會再有任何惡性案件發生。
陳處長和石原署長為了保住各自的官職,也答應了江連橫,不再追究平安通爆炸案和浪速通槍擊案的罪魁禍首。
整個談判過程,無非是官差與黑幫之間的利益勾兌罷了。
三方互有妥協,最終達成一致。
然而,這種故事顯然不符合老百姓的口味。
大家不想看蠅營狗苟,為名利所累;大家只想看痛痛快快,為念頭通達!
於是,便在這些街頭巷聞之中,平添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妄想,聊以慰藉生活中的種種酸楚,最終以訛傳訛,模糊了事情的本來面目,等到再從他們嘴裡說出來時,真實的情況早已走了樣兒,甚至堪比無稽之談。
在他們嘴裡,江連橫可太霸道了。
有多霸道?
話說江連橫到了奉天警務處,屁股剛坐下來,二郎腿一翹,陳處長就得麻溜地端茶倒水伺候著,各大隊長也不得清閒,這邊幫忙點上雪茄,那邊幫忙揉肩捶腿,甭提多氣派了。
三言兩語過後,就見江連橫一拍桌面,厲聲暴喝:去,把那石原老賊給我叫來!
殊不知,根本不用叫,那小東洋早在隔壁候著了。
聽見動靜,石原老賊滴溜溜連滾帶爬,就到了江連橫面前,哆里哆嗦地問:江老闆,什麼吩咐的幹活?
江連橫冷笑一聲:哦,就是你小子把邵掌柜的兒子給抓了?
石原老賊腦門見汗,忙說:江老闆,斯米馬塞!誤會,都是誤會呀!
江連橫能慣著他麼,張嘴就罵:媽了個巴子的,少來那套,今晚五點之前,痛快把人給我放了!不然的話,夜半三更,老子叫你人頭落地!
前前後後,就這麼兩句話,你猜怎麼著?
邵掌柜的兒子還真就被東洋警務署給放了!
南風說完,江連橫忍不住搖頭苦笑:「媽的,這幫空子,玩兒命捧我,真是巴不得我早點死啊!」
胡小妍也說:「這種話可不能瞎傳,到底是誰造的謠?」
王正南很無奈,嘆聲道:「嫂子,這種傳聞哪有源頭呀,茶館酒樓,一傳十、十傳百,指不定傳到誰那就走了樣兒,實在沒法往根上捯,明眼人不用提醒,自然知道這是扯淡的話,瞎目杵子提醒了也沒用,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但有一點,邵掌柜的兒子可是真給放出來了,城裡的各大老闆也都有耳聞,我哥現在是名聲大噪呀!」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胡小妍說,「這不是什麼好事兒!」
王正南卻說:「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但現在城裡的商紳都認這件事,尤其是那個永興火柴廠的任老闆,今天我去找拉縴的雇短工,正好碰見了任老闆的管家,他還問呢,說奉天商界聯合互保的事情,到底有沒有眉目,大家還盼著我哥出面呢!」
胡小妍略顯遲疑,扭頭望向江連橫,問:「你覺得呢?」
江連橫沉吟道:「商界聯合互保,對咱家也有好處,鬼子現在只是暫時退讓,早晚還是要打商租權的主意。」
「好處當然有,我只是不想你去牽頭。」
「我也不想,可問題是,我不牽頭,誰來牽頭?」
王正南插話道:「哥,嫂子,我覺得還是得江家牽頭!你們想呀,既然是聯合互保,那就肯定不是小打小鬧,到時候各大商紳聯合起來,對咱們也是個隱患,如果咱們進去摻和一腳,那不用說,我哥肯定要被推選為會長!前段時間,秦懷猛叫反,咱們江家的威望,往下跌了不少,這回商界聯合互保,我哥拋頭露面,也能扭轉風評,重新提振士氣,你說是吧?」
江連橫沉吟片刻,又四處望了望,問:「你們覺得呢?」
張正東說:「我沒意見。」
李正西想了想,說:「既然是聯合互保,咱們要是不參加的話,多少顯得有點隔路,還是參加吧!」
「那小姑呢?」江連橫抬眼望向薛應清,「你的場子也不小,有什麼想法,說出來聽聽!」
薛應清怔怔出神,這時回過味來,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說:「你們商量吧,等過完年以後,我就走了,松風竹韻的房產地契,全都留給江家,那些窯姐夥計,也都交給你們打點,我在奉天待得發悶,想出去轉轉。」
餐廳里倏然一靜。
大家正想說點什麼,薛應清卻連忙打斷道:「都別勸了,我已經想好了,當初說的就是等滅了秦懷猛以後,我就離開奉天,現在江家已經渡過了難關,我也可以安心走了。當然,規矩我懂,東家要想三刀六洞,我也絕不推辭。」
江連橫有些不舍,擺擺手說:「那倒不至於……不過,大姑的死因,你查清楚了嗎?」
薛應清搖頭嘆道:「那三個人的臉都變樣了,一時也查不出來,這麼久沒有消息,估計也不是線上的人,或許是難民,或許是勞工,誰知道呢,就算查出來了,又能怎麼樣?」
「報仇啊!」
「他們都已經死了,又找不出背後有什麼勢力,還報什麼仇,就算報仇,我師姐也回不來了。」
「那你呢?」江連橫苦笑著問,「這次走了以後,還會回來麼?」
「或許吧!」薛應清的臉上始終有種淡淡的愁容,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卻說,「回來也不是看你,看看我乾女兒!我還給江雅準備了一份嫁妝呢,等她成親的那天,我再回來看她,到時候希望大家都還在,你的那個什麼『橫社』,也能操辦得紅紅火火!」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