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隱患

  第871章 隱患

  癩子的回應,反倒緩和了緊張的氣氛,大家臉上的神情忽然輕鬆下來。

  李正西搖頭笑了笑,用手指著他,沖弟兄們撇了撇嘴,說:「這小子,拿我抖包袱呢!」

  大家也都笑了起來,場面似乎又重新變得和睦融洽了。

  唯獨石頭不情不願,腦袋一耷,悶不吭聲,滿臉寫著三個大字——不高興!

  李正西見狀,一把拿住他的肩膀,輕輕推了兩下,說:「行了,大老爺們兒,別這麼斤斤計較,該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我說話你還不信麼?」

  其他人也連忙勸道:「是呀!石頭,三哥平常對咱什麼樣兒,你心裡還沒數麼?這種時候,咱不能給三哥上眼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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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卻說:「我知道這事兒不賴三哥,要怪就只能怪江家,是他們招降納叛,把南城的地盤兒劃給了湯文彪。」

  一聽這話,李正西立馬收起笑容,正色問道:「石頭,你還拿我當兄弟麼?」

  「當然!我這條命,任憑三哥調遣!」

  「那你就別怪東家,要怪就怪我,算我對不起弟兄們,行不行?」

  「三哥,我又不傻!你也是奉命行事,根本做不了主,我怎麼能把這事兒怪到你頭上呢?」

  「好了,好了,不說那些!」

  「三哥,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仗義了!有什麼好事兒,總想著讓給別人,一到自己吃虧的時候,就退下來不爭不搶!」

  「嗐,大家都是兄弟,咱們又沒凍著餓著,有什麼吃虧不吃虧的,吃虧是福嘛!」

  「三哥,你對咱們什麼樣兒,我心裡明鏡似的,可你為江家拼死拼活,結果他們就這麼對你,我實在是氣不過呀!」

  「差不多得了,別說了啊!」

  「憑什麼不說?」石頭不停嘴,緊接著又道,「這些話要是不說出來,我心裡憋得難受,江家這算什麼意思——」

  「啪!」

  「閉嘴!」李正西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眾人心裡一顫,「事情已經決定了,哪還有那麼多廢話?東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們誰要不服氣,都沖我來,別在那東拉西扯,說那些沒用的屁話!」

  說罷,突然從懷裡掏出配槍,抬手「哐啷」一聲,將其撂在了桌面上。

  「石頭,東家的安排,我是同意的,你要真有那麼多不滿,就乾脆拿槍把我崩了,死在自家弟兄手上,我沒話可說!」

  西風性烈,灼熱似火。


  聞聽此言,眾人立馬蔫兒了。

  卻見石頭別過臉去,看也沒看桌上的手槍,臊眉耷眼地悶了一會兒,忽然起身道:「三哥,我先走了。」

  「石頭——」

  李正西叫住他,抬眼望望,沉吟片刻,語重心長地告誡道:「別讓我難辦!」

  石頭停下腳步,立在房門口,儘管神情稍顯猶豫,最終卻還是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旋即邁開腳步,拂袖而去。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大家都不敢吭聲,眉宇間略略有些尷尬。

  如此靜默許久,癩子才從炕梢那邊湊過來,拿起桌上的配槍,遞給西風,低聲寬慰道:「三哥,快把槍收起來吧!」

  有人帶頭,其他弟兄總算又能開口言語了,忙說:「對對對,掏槍幹什麼呀!大家都是哥們兒,本來挺高興的日子,何必非得鬧成這樣呢?退一步講,就算沒有老竇那塊地盤兒,弟兄們過得不是也挺滋潤嘛!」

  癩子點點頭說:「歸根結底,咱們這些弟兄,都是在下面動拳腳的,也不清楚上面有什麼權衡利弊,東家要考慮的可就多了,人家動的是腦子,我跟東家雖然不熟,但我了解三哥,三哥肯定不會虧待了咱們!」

  「那是,那是!」

  大家跟著西風混,這些年受過多少恩惠,心裡門清,對此自然沒有任何異議。

  李正西收好配槍,嘆了口氣,扭頭又說:「癩子,你想進江家門裡的事兒,也別太著急,回頭有空我再幫你問問。」

  癩子卻說:「三哥,你別問了!現在秦懷猛剛死,想必東家還有不少事兒要忙著收尾,我這點破事兒,實在不值當在東家面前來回絮叨,我慢慢等,像你說的,該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水到渠成就好!」

  李正西頗有些感慨:「要是弟兄們都能像你這樣顧全大局就好了!」

  「嗐,三哥,石頭這人就那樣兒!」癩子陪笑著說,「他那脾氣,你還不知道麼?來得快,去得更快,他也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你不用往心裡去,回頭我找機會勸勸他,沒什麼大事!」

  李正西見他如此顧全大局,心裡反倒有些不是滋味,又說:「癩子,最近這段時間,你也沒少受苦啊!」

  癩子眨眨眼,明知故問道:「三哥,你這話是從哪兒說的,我怎麼沒明白呢?」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周連個賣劈柴的都沒有,又緊挨著河邊兒,大冬天的,也不容易。」

  「三哥,你這話太見外了,哥幾個在這挺好的,而且現在秦懷猛死了,咱們也差不多該回城裡了吧?」

  李正西點點頭說:「嗯,是可以搬回城裡去了,大家都收拾收拾,正好還能搭個伴兒,一起回去。」


  癩子有點猶豫,想了想,說:「三哥,要不還是你先走吧,咱們在這待了好些天,一時半會兒收拾不完吶!」

  「那怕什麼,我在這等你們一會兒不就行了?」

  「嘿嘿,主要是哥幾個今天得了賞錢,這不是尋思著待會兒去……」

  李正西立馬反應過來,癩子等人都是光棍單身漢,如今拿到賞銀,除了吃喝以外,自然要去找女人尋歡作樂,便哈哈一笑,擺擺手說:「那我就不打擾你們的興致了,正好江家還要開會,我先走了。」

  「好好好,三哥慢走,慢走慢走……」

  幾聲道別以後,西風帶著其他幾位靠扇幫的小頭目,終於離開了江家砂石廠。

  如此一來,房間裡剩下的十幾號人,諸如痦子、瘊子、癬子、疹子、麻子等等,就都是癩子手下的鐵桿弟兄了。

  他們這隊人馬,原本就是奉命看守砂石廠的,眾弟兄自然人數齊整。

  西風一走,大家的臉色便立時僵住,連忙用手揉兩下腮幫子,始方知天底下最難的差事,就是假笑!

  有人掂量幾下手裡的賞銀,不禁冷笑一聲,問:「賴哥,這算咋回事兒呀?」

  「意外嗎?」

  癩子頭也不回地反問了一句,緊接著就開始自顧自地收拾起炕上的零碎。

  那弟兄想了想,喃喃自語道:「要說江家不會提拔咱們當響子,這倒是預料之內,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南城那塊地盤兒,最後會劃到湯文彪的手上,這他媽的也太不拿咱當人了吧?」

  旁人卻道:「剛才三哥不是說了麼,那地方只是暫時劃給湯文彪,以後還是要歸咱們管。」

  「我以後給你一百萬!這種屁話,誰不會說?不管什麼好處,都得講究落袋為安,沒到自己手裡,那就是別人的東西!」

  「嘖,也是!湯文彪過去沒少跟咱叫板,我要是看見他掙錢,估計比我自己虧錢還難受呢!」

  「嗤——」

  癩子忽然冷哼一聲,打點好行李,將褡褳掛在肩上,轉頭卻道:「就這麼點事兒,值得你們大驚小怪的麼?」

  眾人訝異,忙問:「賴哥,你這話是啥意思,難不成你早有預料?」

  「沒有。」癩子搖搖頭說,「但你們之所以大驚小怪,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對江家抱有期望,總覺得江家不會虧待咱們,有了期望,就容易失望,我現在對江家沒有任何盼頭,所以不論他們幹什麼,我都不意外。」

  「賴哥,你是看開了呀!」

  「我是看透了,江家骨子裡就沒瞧得起咱們。這樣也好,以後就磨洋工唄,反正我是不打算再給江家賣命了。」


  「那三哥呢?」眾人追問,眼裡暗暗含著質詢的意味。

  癩子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掃過人群,忽地笑了笑,卻說:「三哥是例外,畢竟他對咱們有恩嘛!」

  眾人紛紛點頭,並在心裡將西風和江家劃清了界限。

  癩子忽然提議道:「時候也不早了,咱們走吧,進城去找幾個娘們兒樂呵樂呵!」

  一提女人,哥幾個立馬精神了,眉開眼笑地說:「好啊,那咱們還是老規矩,先去餃子館,再去十間房?」

  癩子擺擺手說:「別去十間房了,那的娘們兒比老太太的棉褲腰還松,咱們去租界快活快活!」

  眾人略顯躊躇,掂量著手裡的賞銀,說:「咱這些錢也不算多,眼瞅著快過年了,要不就別整那麼奢侈了吧?」

  癩子大手一揮,卻說:「沒事兒,我請你們!」

  「真的假的?」

  「我蒙你們幹啥,就當是我犒勞犒勞各位,咱大伙兒也找個機會交交心!」

  有人埋單,不愁沒人應景。

  癩子既然願意自掏腰包,弟兄們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當下便歡歡喜喜地朝省城走去。

  由打瀋水北岸進城,距離並不算遠,可要再從城裡前往租界,走著走著,天色便已漸漸擦黑了。

  眾人頂著寒風,身體凍得硬邦邦的,但卻架不住心裡暖和,腳下更是健步如飛,好似鳥兒還巢一般,急不可耐。

  途中難免閒話解悶兒,聊的都是湯文彪,說這小子得了天大的便宜,老竇跟江家造反,落得個死無全屍,湯文彪倒好,直接從二櫃變成了大櫃,順手接管了南城那塊地盤兒。

  說著說著,又不禁感慨:果然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閒著沒事兒鬧一鬧,錢和地位都有了,上哪說理去?

  癩子卻沒有抱怨,冷不防突然來了一句,問:「你們說,如果湯文彪知道江家準備找他秋後算帳,那他還會投降麼?」

  眾人一愣,猛然間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反問道:「賴哥,你這話的意思是……」

  癩子擺了擺手,笑著說:「沒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都別停下呀,眼瞅著快到地方了,咱們邊喝邊聊!」

  大家互相看了看,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立時警覺起來,再邁開腳步時,便忍不住瞻前顧後,心裡忍不住打鼓,總覺得四周好像有什麼人盯著自己。

  好巧不巧,這時正途徑一條小吃街。

  路邊有個賣麻花的攤子,攤前站著一人,這人大概是有點怕冷,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三層棉衣自不必說,頭上戴著一頂鼠皮棉帽,圍脖纏得密不透風,整張臉都被遮住了,只留下一條小拇指寬的縫隙,用來看路。


  這一身穿著打扮,在奉天本不算稀奇。

  可怪就怪在,這人一見癩子靠近,竟連麻花都顧不上了,立馬拔腿就走,引得攤主連忙大喊:「喂,你東西還沒拿呢!」

  癩子等人覺出異樣,即刻上前追捕,厲聲喝道:「喂,你給我站住!」

  那人不聽,反倒是由走轉跑,急忙閃身鑽進了路邊拐角。

  癩子這下總算確認,對方躲的就是自己,於是連忙叫人猛追過去。

  那人腳下不利索,還沒等跑出去多遠,就被靠扇幫從身後擒住,並將其死死懟到牆邊。

  癩子緊隨其後,一邊拽下那人的圍脖,一邊罵罵咧咧地質問道:「老子剛才叫你呢,你他媽的沒聽見啊?」

  圍脖一扯,那人終於露出真容,竟哆哩哆嗦地央求道:「好漢……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癩子皺了皺眉,湊到近前,仔細打量幾眼,不由得倍感詫異,忙說:「嘿,你不是那個算命的老頭麼,你叫什麼來著?」

  原來是曾在江家砂石廠給他測字算命的壽蘊章。

  老哥竟然沒跑——也不是沒跑,而是沒處可跑。

  壽蘊章畢竟歲數大了,四十好幾,又趕上深冬臘月,根本就不知道該往哪跑。

  而且,他本就是個翻垛的,金點算命,耍嘴皮子還行,身上卻沒有哨子李和鑽天鷹的把式,既不敢冒然前往火車站,又擔心關外民風彪悍,若是半道碰見幾個強人,保不齊再把他給攮了,恐怕死得更慘,於是就想在城裡觀望觀望,貓冬等著開春,天氣暖和了,再想跑路的事兒。

  壽蘊章見到癩子,誤以為是江家派來追殺他的人,當即跪地求饒:「好漢,好漢您高抬貴手,饒我一命吧!」

  癩子頗有些不解,皺眉反問道:「我殺你幹什麼?」

  「啊?」壽蘊章也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呃……這個,這個……我不是那意思!」

  這時候,癩子終於反應過來,笑著問:「壽先生,你該不會是秦懷猛的人吧?」

  「不是!秦懷猛是誰?我聽都沒聽說過!」

  「哼,別裝了!」

  癩子扯住壽蘊章的衣領,將其拽起來,問:「你要不是秦懷猛的人,你看見我跑什麼,喊什麼饒命啊?」

  「我……我剛才喊錯了!」壽蘊章嘴上這麼說,自己卻也覺得太過荒謬。

  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說:「放心,我跟你沒仇,殺了你,對我也沒什麼好處。」

  「沒仇?」壽蘊章難以置信,「好漢,都這種時候了,您別跟我開玩笑了。」


  「誰跟你開玩笑了?」癩子笑著說,「你給秦家效力,我給江家效力,秦家和江家有仇,跟我又沒關係!」

  「那對,那對!大家都是各為其主,實在犯不上趕盡殺絕呀!」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現在已經不打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湯文彪都開始接管老竇的地盤兒了。」

  「是麼?」

  「不信你可以去城裡看看。」

  壽蘊章將信將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租界裡更安全,便擺了擺手,勉強笑道:「不、不用了。」

  癩子沉吟半晌兒,腦海里猛然靈光一現,卻問:「現在秦懷猛死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啊?」

  「我……我尋思著回老家,找點活兒干。」

  「那不是白瞎了麼!」

  癩子鬆開手,替壽蘊章展平衣襟,後退兩步,藏在拐角的陰影里,忽然提議道:「壽先生,實不相瞞,哥幾個過去都是小叫花子,沒上過學,也不會算帳,你是個識文斷字的人,你要是願意的話,就過來給我當個軍師,你看怎麼樣?」

  壽蘊章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不能回絕,便問:「好漢,我早就看出你是個人物了,有心跟著你混,可我就怕……就怕江家不答應呀!」

  癩子卻冷笑道:「湯文彪都能活下來,你憑什麼不能活下來?再者說,你手上又沒沾血,我看你藏得挺深的,江家有很多人知道你給秦懷猛做事嗎?」

  說著,忽又轉身朝巷子外頭走去,邊走邊說:「奉天這麼大,想藏一個人還不容易?哥幾個要去喝酒,你要願意的話,就跟著一起過來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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