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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偃旗息鼓

  第869章 偃旗息鼓

  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

  官差與流氓,本該是天生的死對頭,誰也看不上誰才對,可落到現實中來,卻又往往是另一番模樣。

  且說江連橫應邀前往奉天警務處,準備跟陳處長洽談省城的治安工作,一路上順風順水,想到秦懷猛已死,不禁心情大好,結果樂呵呵地到了地方,卻又頓時沉下臉來。

  只見小小的會議室內,除了蔣二爺和華、夏兩位隊長以外,竟然還有三個東洋巡警。

  這三個鬼子也不是別人,正是東洋警務署的石原署長,以及齋藤六郎和山崎裕太。

  三人坐在同一側,末位還帶了個翻譯,模樣相當眼熟,竟是從南鐵地方事務所借調過來的侯傳言。

  江連橫見狀,立馬停在門口,側身問道:「陳處長,這是……」

  「嗬,石原署長這麼早就來了?」陳處長朝屋裡瞄了一眼,隨即笑眯眯地說,「來來來,江老闆,快請進。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東洋警務署的石原署長,這位是偵緝隊長齋藤六郎,這位是……哦,對對對,是山崎裕太。」

  三個鬼子的屁股很沉,聽見介紹,並沒有起身握手的意思,只是坐在椅子上,面容冷硬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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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連橫雖然心有不快,但在這種場合下,卻又實在不好翻臉,於是便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畢竟,大家都是體面人,動不動就甩臉子,不僅不會顯得強硬,反倒會遭人背地裡嗤笑,最後跌份的還是自己。

  江連橫不想看見鬼子,人家也未必就想看見他。

  別人不說,齋藤六郎心裡就有萬般的不情願。

  早在去年「西塔縱火案」那時起,兩人便已結下了梁子,舊恨未了,又添新怨,而今仇人碰面,自是分外眼紅。

  齋藤六郎現在恨透了江連橫。

  昨天夜裡,秦懷猛找他告幫求助,並因此許諾了一筆重金答謝。

  齋藤六郎美滋滋的應承下來,趕忙調配警力前去救援,結果錢還沒等到帳,秦懷猛就被江家殺了。

  於此同時,平安通又發生惡性爆炸案,首尾兩端,難以兼顧,老哥忙活了一整夜,不僅沒撈到半毛錢的好處,反倒還要被上峰問責處罰——這筆帳在他看來,理應算在江連橫的頭上。

  相比之下,石原署長卻更關心大局,此番前來,也是想跟江連橫當面談談。

  三方勢力,相繼落座。

  陳處長身為東道主,自然免不了要講幾句開場白。


  只見他坐在桌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笑道:「呵呵,今天人來得齊全,石原署長有空,江老闆閒暇,咱們三方難得坐在一起商量,這裡也沒外人,我就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了,咱們直奔主題——奉天這段時間的鬧劇,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石原署長微微頷首。

  江連橫沒有表態,但卻能真切地感到齋藤六郎向他投來銳利的目光。

  陳處長接著說:「你們看看,自從郭鬼子舉兵造反,最近這一個月以來,城裡就沒消停過,先是關廂大亂,到處都在明火搶劫,然後又是維持會和本地商民之間的衝突,昨晚又接連發生兩起重案,都不是小打小鬧,爆炸案已經驚動了雙方高層,衙門裡沒結的案子堆積如山,可是苦了咱們這些當差的呀!」

  說罷,忽然若無其事地朝江連橫瞥去一眼。

  石原署長接過話茬兒,經侯傳言的翻譯,隨即開口聲明立場。

  「我方的態度很明確,不論什麼原因,奉天省城必須立刻恢復穩定,更不允許將那些幫派械鬥,波及到南鐵附屬地的轄區以內,否則的話,大家都不好過。」

  「對對對,事情鬧得太過火,對咱們大家都沒有好處。」陳處長連忙點頭附和,「省城的治安,歸根結底,還得靠咱們三方共同努力,我和石原署長就不用說了,江老闆又是龍頭……咳咳,江老闆又是民團保甲,眼下只有咱們三方達成一致,省城才能太平。」

  江連橫想了想,笑著說:「陳處長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個生意人,實在擔不起這般重任吶!」

  「嗐,江老闆,你看你……」陳處長拍了拍江連橫的胳膊,語重心長地說,「江老闆,你就別謙虛了。」

  石原署長也不禁冷笑一聲,雙肘拄在桌面上,揚了揚下巴,問:「江先生,聽說昨晚平安通的爆炸案了嗎?」

  江連橫點點頭說:「略有些耳聞。」

  「那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對此深表遺憾。」

  「那你知道昨天晚上,差不多同一時間,浪速通還發生了一起槍擊案嗎?」

  「我對此聞所未聞。」

  石原署長啞然失笑,忽地靠在椅背上,扭頭沖齋藤六郎使了個眼色。

  齋藤六郎會意,立馬拍著桌面,厲聲喝道:「江連橫,你少在這裡裝傻充楞,我們已經查過了,昨天晚上,你家裡的汽車是不是去過日露廣場?」

  「不太清楚,」江連橫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就算我家的汽車去過日露廣場,那又怎麼了,這能證明槍擊案是我乾的?先開槍,後畫靶,你們查案也太隨便了吧?」


  「好,就算浪速通的槍擊案跟你無關,那平安通的爆炸案,你怎麼解釋?」

  「我解釋什麼?」

  齋藤六郎冷哼道:「我們昨晚派人去現場搶救,有倖存者公認,是你派他們去的平安通207號,你敢否認?」

  「我不否認,」江連橫說,「但爆炸案跟我無關,不信你去問他們,我給過他們炸藥麼?」

  齋藤六郎一時錯愕。

  畢竟,昨晚那兩起大案,雖然都因江連橫而起,但要較真的話,卻又並非出自他的授意。

  平安通的炸藥,是秦懷猛埋下的;浪速通的槍擊,是宮保南操辦的;橫豎都查不到江連橫的身上。

  眼見著嘴上說不過,齋藤六郎乾脆威脅道:「江連橫,別耍那些小聰明,我們真想抓你的話,只要懷疑你就夠了,你現在雖然在華界,但你能保證以後永遠都不會去租界嗎?」

  江連橫沒有爭辯,轉頭望向陳處長,卻說:「陳處長,我以為咱們是來談事的,如果想把這兩起罪名扣在我的頭上,咱何必還來這呢,直接去法庭不是更方便麼?」

  「沒有,沒有!」陳處長連聲賠笑。

  江連橫卻又話鋒一轉,將矛頭直指齋藤六郎,質問道:「說起平安通爆炸案,我怎麼記得,207號那棟洋宅,好像是落在齋藤警官的名下啊?」

  齋藤六郎面色一僵,厲聲喝道:「你不要隨便岔開話題。」

  「這怎麼叫岔開話題呢?」江連橫反問道,「齋藤警官,那可是你的宅子,就這麼被炸了,你不心疼?」

  說著說著,忽又轉頭望向蔣二爺,撇了撇嘴,接著笑道:「二爺,您看看,東洋那邊當差的待遇就是好,也不知道每月領多少薪俸,挺漂亮的小洋樓,又是在平安通的好地段,人家說買就買了。」

  蔣二爺略顯尷尬,除了賠笑以外,也不知到底該說什麼。

  齋藤六郎勃然大怒,當即否認道:「誰跟你說那是我的宅子……」說著,偷摸瞟了一眼石原署長,「那是死者秦先生的房子,他只是擔心受到刁民襲擊,所以才掛了我的姓氏。」

  「那看來……你的大名也不好使呀!」

  「八嘎!」

  齋藤六郎拍案而起,指著江連橫的鼻子罵道:「支那豬,你別以為我不敢抓你!」

  侯傳言只翻譯了後半句。

  但江連橫久居奉天,跟鬼子接觸多了,別的話聽不懂,罵人的話卻比鬼子說得還地道,當下也沒發作,只是慢悠悠地看向陳處長,問:「陳處長,現在東洋官差還能在城裡拿人麼?」

  陳處長左右為難,連忙朝東洋方面欠了下身,說:「各位,江老闆的為人,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明事理、懂分寸、識大體,我可以用我的人格來擔保,昨晚那兩起案子,肯定跟江家無關。」


  石原署長想了想,竟點點頭說:「好,我願意相信江先生的清白。」

  「署長——」

  齋藤六郎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上司抬手打斷。

  石原署長所要考量的因素,顯然更多,沉思片刻,方才悶聲道:「但我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陳處長忙問。

  石原署長解釋道:「我需要江先生的承諾。」

  江連橫聞言,卻不動聲色,只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後文。

  卻見石原署長緩緩舉起三根手指,說:「至少三個月以內,我不想再看到南鐵附屬地發生任何惡性案件,包括槍殺、投毒、綁架、爆炸、囚犯自盡等等等等……這類案件,必須徹底消除。」

  看得出,石原的確是帶著誠意來的。

  三個月的期限,絕不算長,倘若再延續下去,江連橫自然也沒法作保。

  畢竟,奉天也不止江家這一支幫會,其他小股勢力,把頭間互相爭利,鬧出人命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但江連橫身為龍頭瓢把子,想要命令省城各家在三個月之內息爭的權威,總還是有的。

  石原署長顯然也做過調查,知道江連橫除掉秦懷猛以後,必定會清剿其麾下殘黨,包括老竇和鑽天鷹等人,但他之所以提出這項要求,卻不是為了庇護秦家殘黨,而是再這麼鬧下去,他這警務署長的差事,恐怕也快干到頭了。

  陳處長一聽,急忙點頭附和,隨即又沖江連橫呵呵笑道:「江老闆,石原署長說的可是實在話,現在眼瞅著快過年了,您得體諒體諒咱們,好歹讓大家過個消停年吶!」

  蔣二爺等人立馬接話道:「那是,那是,最近可把弟兄們給忙壞了。」

  陳處長緊接著又著重強調道:「哦,對了,這也是張大帥的意思。」

  「是麼?」

  一聽這話,江連橫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那可不!」陳處長忙說,「按帥爺的意思,奉天要想長治久安,歸根結底,還是離不開東洋友邦的鼎力相助,雙方之間有點小矛盾,這也正常,翻篇就完了唄!」

  江連橫心裡琢磨著,眼下要是回絕提議,那就相當於同時得罪了華洋雙方的官差,弄不好還要被老張問責,又想到如今省城初定,正是需要平穩過渡的時候,便終於點了點頭。

  「我可以答應,但我也有兩個條件。」

  「江先生請講。」

  石原署長雖然不情不願,但為了保住自己的職位,還是願意儘量磋商和談。

  其實,江連橫本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但他總覺得,就這麼答應下來,好像有點吃虧,於是沉吟半晌兒,竟開口提議道:「南市場八卦街邵記五金洋貨店的少東家,前些日子被維持會抓了,莫須有的罪名,你們得把他放了。」


  眾人倍感意外:「怎麼,那個人對你很重要?」

  「你管他重不重要呢?」江連橫說,「我就想讓你們把他放出來!」

  石原署長思量片刻,點點頭說:「那個人沒什麼用,可以放了,江先生的第二個條件呢?」

  「談不上條件,我就是想打聽打聽,昨晚那兩起案子,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很簡單,只要江先生能遵守承諾,確保租界內不會再出現任何惡性事件,昨晚那兩起案子,我可以幫忙搪塞過去,無非是抓幾個替罪羊,我想,陳處長這邊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沒問題!」陳處長即刻吩咐道,「蔣二,這事兒由你們負責!」

  蔣二爺忙說:「放心,這種事兒,咱們老哥幾個最擅長了!」

  「好好好!」陳處長隨即拍了拍手,「三方達成一致,今天就算沒白忙活,待會兒我做東,大西關德義樓走一趟,各位意下如何?」

  「別別別,承蒙陳處長看得起我,邀請我來磋商,今天這頓飯,說什麼也得讓我來請!」

  江連橫自然要把請客的差事攬到自己身上。

  沒想到,正說著,石原署長卻突然起身,再次強調道:「吃飯就免了吧!江先生,我要提醒你,記住你今天的承諾!如果未來三個月以內,租界再有任何兇殺案件,無論是我方僑民,還是我方的華人雇員,只要有人遇刺,哪怕是不相干的華人,我不管你跟案情有沒有關係,我都會怪罪到你的身上。」

  「你這是在威脅我?」江連橫問。

  「隨你怎麼理解,」石原署長說,「我只想告訴你,等到那時候,我就不會再對你客氣了,我說到做到。」

  江連橫似笑非笑,忽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蕩兩下,突然語出驚人地問:「那要是你被人殺了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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