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巨流河【上】
第829章 巨流河【上】
新民縣郊,巨流河東岸。
透過灰濛濛的雙筒望遠鏡,可以看見冰封的河面上,幾個奉軍士兵正在布置烈性炸藥。
眾人忙活一陣,將所在河段布置妥當,隨後舉手示意,又連忙拖著電線滾筒迅速撤回岸邊,原地臥倒,等待爆破。
旋即,刺耳的銅哨聲響起。
「嘀——」
河岸不遠處,工兵連立刻按下引爆裝置。
緊接著,就聽「轟」的一聲巨響,連帶周邊的河堤都跟著微微震顫。
冰封的河面頓時炸開,迸碎的冰塊大大小小,徑直衝上高空,隨即紛紛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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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切都恢復平靜時,巨流河便又重新「嘩啦啦」地流淌起來。
很快就有河魚翻著肚皮浮出水面,岸上的工兵見狀,急忙跑過去涉水撈魚。
儘管是枯水期,最深的水域也不超過兩米,且仍有大量浮冰順流而下,但對行軍渡河而言,卻已稱得上是不小的阻礙了。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沙沙沙」的腳步聲。
趙正北放下望遠鏡,回頭一看,是他的副官。
兩人站在距離河岸五百米開外的緩坡上,其下就是巨流河前線陣地,也是奉軍阻擊郭鬼子的最後一道防線。
「怎麼了?」趙正北問。
副官走到他面前,敬禮報告:「團長,指揮部最新電令!」
「講!」
趙正北言簡意賅,重新拿起望遠鏡,轉身又朝著巨流河對岸眺望。
現如今,他早已習慣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其言行舉止間,處處流露出身為軍官所應有的威嚴氣概。
副官不敢怠慢,即刻掏出電文,如實匯報說:「總司令電告我軍將士,凡在前線參與作戰之軍官將佐,即日起晉升一級,另外加發兩月恩餉,一律按照現洋結算,萬望前線各部同仇敵愾,討平郭逆,保境安民。」
「現洋結算?」
趙正北有點意外,轉過身來,接著又問:「弟兄們都聽說了嗎?」
「沒有!」副官笑著回道,「團長,這種消息,應該由您親自告訴大家,弟兄們才能更有幹勁兒呀!」
「哦,那倒也是,電令上還說什麼了?」
「其他就是一些物資補給,棉衣棉褲,餅乾罐頭,香菸彈藥之類的東西,剛剛送到陣地,所有物資都已經核對無誤。」
「你剛才說,還有罐頭?」
趙正北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連忙接過電文,仔細核實起來。
結果沒錯,司令部竟然真把肉罐頭髮給了前線的普通官兵。
看樣子,老張為了平叛,的確下了血本,就連平常用來壓箱底的好東西,現在也一股腦地全都抖落出來了。
趙正北身為軍官,自然不缺罐頭,但他為弟兄們感到高興,於是又順著電文往下看,快讀到末尾時,卻漸漸皺起了眉頭。
「咱們團也要來東洋顧問了?」他問。
副官點點頭說:「是啊,指揮部最新消息,總司令給所有軍官都聘請了東洋顧問,咱們團的隨軍翻譯已經來了,正在陣地那邊等著跟您報到呢!」
「聘請?」趙正北嘟囔道,「恐怕是不聘不行吧!」
「這……」
副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趙正北擺了擺手,把電文還給他,神情凝重地說:「算了,正好過去檢查一下前線的布防情況吧!」
說著,邁步就朝陣地走去。
……
郭軍反奉的戰事,眼下已經進行到了決勝階段,但戰爭還沒開打,勝負似乎就已經徹底失去了懸念。
東洋人的干預效果,堪稱是立竿見影。
橫濱正金銀行和高麗銀行先是給老張提供了大筆貸款,用來犒賞三軍,購置軍火武器,並迅速穩定了省城的經濟秩序。
緊接著,東洋使館又向馮基善提出交涉,許諾給他諸多好處,勸說其背盟中立,不再參與反奉戰事。
倒戈將軍不負眾望,果然迅速背盟。
原本,反奉同盟共有三支軍閥,分別是郭鬼子、馮基善和李劍仙。
結果馮基善不僅沒派兵支援,反倒是調轉槍口,直接朝李劍仙殺了過去。
這位李劍仙,也是奉系出身。
但他對反奉這件事,本來就興趣不大,一心只想當直隸督軍,眼看著馮基善來搶他的地盤兒,哪裡還有閒暇出兵反奉?
而且,李劍仙還是個有名的孝子,自家老娘身在奉天,聽說嬌兒叛變,急忙修書一封,苦勸其莫做忘恩負義之事。
如此一來,反奉同盟頓時瓦解。
隨後,東洋人又派艦隊進入渤海灣,嚴守榆關鐵路,截斷郭軍的補給線,使其退無可退,一到關外,就成了瓮中之鱉。
按照最初的作戰計劃,郭軍攻占錦州以後,本該兵分兩路,一路由新民南下,一路由營口北上,實現南北夾擊的攻勢。
然而,關東軍聞訊增兵,火速進駐營口,劃定軍事禁區,又徹底破壞了郭鬼子的進攻部署。
直至此時此刻,郭軍早已是孤立無援,軍中糧草不足、彈藥告急,許多士兵身上連一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只能寄希望於速戰速決,儘快攻破巨流河防線,占領奉天省城,否則拖得越久,勝算就越是渺茫。
可問題在於,就算郭軍成功突破了巨流河防線,想要進駐奉天城,也仍然繞不開南鐵附屬地。
除非郭鬼子敢跟真鬼子正面交火,否則一切都是妄談。
再退一步講,就算郭鬼子真敢開火,僅憑他這一支孤軍,內無糧草,外無後援,又怎麼可能攻占奉天?
更何況,關東軍現已將司令部臨時移駐奉天,白川義則大將親自坐鎮督師,東洋精銳盡出,郭軍根本就沒有任何希望。
勝負已定,此乃死局!
巨流河不過是淺淺的一汪水,而南鐵附屬地才是郭軍無法逾越的那道天塹。
相比之下,奉軍就顯得從容多了。
儘管前期作戰不利,連續丟失連山防線和錦州重鎮,但在老張的運籌帷幄下,奉軍又重新集結起來,並提前撤回巨流河東岸布防,東洋人提供鐵路運兵,不過幾天光景,張輔臣和吳大舌頭便已親率兩省援軍趕赴前線馳援。
新民縣郊距離奉天省府,只有五六十公里路程,補給線極短,各種軍需物資,幾乎是隨叫隨到。
老張放出話來,只要能討平郭逆,他除了媳婦兒不能給,其他的,眾將士要什麼給什麼,一點都不含糊。
而且,所有犒賞即刻落實,絕不拖延敷衍。
你說要錢,老張開「內帑」撥款,一律按照現洋發放;你說槍炮不夠用,奉天兵工廠全力生產,上午提的要求,下午就能送到;你說物資吃緊,糧食罐頭,香菸被服,立刻火速運抵前線。
這時候,郭鬼子還在河對岸畫大餅呢!
他許下的都是空頭支票,說什麼等到攻占奉天以後,誰來當督軍,誰來當鎮守使,誰來當參謀長之類的屁話。
那位問了,咱能不能先別提誰當督軍的事兒,我現在就想要兩條棉褲,你到底有還是沒有?
嘶!倒霉孩子,胸無大志的東西,哪壺不開提哪壺!
督軍可以商量,棉褲當真沒有!
再敢有半句廢話,即是擾亂軍心,立馬就地槍決。
如此一來,郭軍的士氣急轉直下,而今已然跌落谷底。
郭鬼子急功近利,又是天生的量小氣狹,及至此時,終於漸漸失去人心。
他借少帥的名義反老帥,同時得罪了奉系元老和太子黨,又在灤州誘殺姜超六,跟奉系士官派結下私仇,自絕後路,如今強弩之末,卻沒有任何周旋騰挪的餘地,想來也是天性使然,咎由自取。
兩相對照,此消彼長。
河對岸,奉軍陳兵八萬,沿巨流河三線布防。
中路軍由韓麟春指揮,負責正面阻擊郭軍渡河;北路軍由吳大舌頭指揮,布防鐵嶺至法庫一帶,利用騎兵的機動性,盤踞側翼,騷擾郭軍進攻;南路軍由張輔臣指揮,掐死柳河渡口,防止郭軍南下合圍。
老張留了個心眼兒,讓小六子掛名擔任前線總指揮。
倘若討平郭逆,這叫交工贖罪,為日後提前準備好脫罪的說辭;倘若平叛失敗……失敗就是奉張集團倒台,到時候誰來背養虎為患、用人不利的罪名,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父為子謀,真可謂用心良苦。
奉系元老都是小六子的叔伯輩,大家看破不說破,都不願繼續追究他的罪責。
……
回到陣地。
趙正北的部隊位於中路軍北側,臨近黑省騎兵旅,兼顧兩頭,主要負責黑省騎兵突擊時,在正面提供相應的火力掩護。
因此,陣地上彈藥充足,除了本部原有的幾挺機槍以外,指揮部又特批了兩挺重機槍作為額外補充。
趙正北返回陣地時,正巧趕上士兵午休。
大家換上嶄新的冬裝,聚在戰壕里抽菸閒聊,等著炊事班起灶開飯,一見團長前來視察,便紛紛起身敬禮。
趙正北擺了擺手,笑著說:「嗬,剛發的冬裝,這就立馬換上了?」
大家也笑了笑,抱著夾說:「團長,不換不行啊!這大冷的天兒,從早到晚就在河邊待著,凍得弟兄們尿頻,一會兒一趟,估計再過幾天,這戰壕都快變成茅房了。」
話音剛落,又有人迫不及待地說:「團長,剛才咱們可都看見了,城裡運來的物資,不只有冬裝,我咋聽說好像還有罐頭呢,弟兄們今天能不能吃上啊?」
「瞅你那點出息!」趙正北笑罵道,「罐頭都發下來了,為啥不吃?吃!今天就吃,現在就吃!」
正說著,就轉頭沖身邊的副官吩咐道:「去跟炊事班說,今天晌午整點硬菜,燉個魚湯,給弟兄們開開葷!」
眾人聞言,連忙鼓掌慶賀。
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罐頭就算發給前線,普通士兵也未必能吃到,畢竟這些年來,倒賣軍需物資的士官不在少數。
只不過,趙正北背靠江家,兄嫂二人有錢有勢,他自己又很心高氣傲,不屑於那些腌臢齷齪,仨瓜倆棗、蠅頭微利,也實在不值得他去偷雞摸狗。
正因如此,他跟所部將士才情同手足,袍澤之誼,根深蒂固。
緊接著,趙正北又給弟兄們轉達了電令上的其他內容。
一聽總司令獎賞兩月恩餉,且以現洋結算,眾人更是歡呼雀躍,士氣高漲。
趙正北趁勢說道:「大帥對咱們不薄,槍給了,錢給了,弟兄們吃飽喝足,那就得給我玩兒命干,聽懂沒有?」
眾人齊聲應喝:「討平郭逆,保境安民!」
趙正北笑了笑,本想再白話兩句,卻見前方不遠處急匆匆走過來一個人影,看起來面生,不像是本部士兵。
那人中等身材,模樣二十多歲,雖是行伍之人,臉上卻戴著一副黑框圓形眼鏡,也不知是那眼鏡太重,還是他鼻樑太塌,這小子每走幾步,就要用手指推一推鏡框,看上去有點局促不安。
他這類人,無論軍銜兒高低,單說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就容易在軍營里受人欺負。
副官見他過來,連忙低聲提醒:「團長,這就是上頭給咱派來的翻譯。」
趙正北點點頭,原地等對方過來。
那人走到他跟前,立正敬禮道:「報告長官,軍務機要室少尉常念慈向你報到,這是我的調令!」
戰壕里有人竊笑,因為他敬禮的姿勢不太標準,像個娘們兒。
趙正北接過調令,大致掃了一眼,隨後轉身朝陣地後方的軍帳走去,邊走邊問:「你留過洋?」
常念慈急忙跟過來,文質彬彬地說:「是,東洋三年。」
「當兵幾年?」
「也是三年。」
「扛過槍嗎?」
「當然,我們雖然是文職,但也要進行日常操練,長官別看我近視,但我在靶場裡曾經拿過……」
「我問的是戰場,不是靶場!」趙正北停下腳步,轉身問道,「你拿槍殺過人麼?」
常念慈一愕,搖搖頭說:「那沒有,我這三年都是在機要室工作,負責翻譯東洋人的軍事教材和武器說明之類的東西。」
趙正北嘆了口氣,突然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問:「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常念慈點點頭說:「長官請講!」
趙正北說:「郭鬼子已經進駐新民縣城,估計今晚就會下令強攻,等到開戰的時候,請你務必離我遠點。」
「啊?」常念慈應聲皺眉,似乎頗為不解,「可是……我的任務就是給你當隨身翻譯啊,要是開戰的時候,東洋人有什麼建議,我得負責給你翻譯啊!」
趙正北擺了擺手,卻說:「我得先活著,才能聽東洋人有什麼狗屁建議。」
常念慈不吭聲了。
他早就聽說過,前線打仗的士兵最瞧不起書生,而且還經常排擠新兵;但他不知道,其實不是老兵排擠新兵,而是新兵常常會坑死老兵。
在老兵眼裡,一個新兵的危險程度,甚至遠遠超過十個敵人。
因此,每當他們看見新兵,就像看見瘟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趙正北也懶得跟他解釋,接著又問:「鬼子什麼時候過來?」
常念慈卻說:「長官,東洋顧問已經來了,現在正在大帳里等你過去呢!」
「什麼?」趙正北臉色一沉,急忙邁步朝大帳走去,「簡直胡鬧,那是我的指揮所,裡面全都是電令公文,他們怎麼能隨便進去,鬼子過來是給咱們當顧問的,不是督軍!」
常念慈急忙跟過去,說:「長官,司令部已經溝通過了,東洋人的確有權參與制定作戰計劃,他們進去也沒問題。」
他說的是事實,趙正北也沒跟他爭論,只是繼續加快腳步。
等走到指揮大帳,抬手挑開門帘兒,果然就見幾個小東洋正在裡面拿著奉軍電令竊竊私語,渾是一副鳩占鵲巢的架勢。
外面明明有警衛員把守,但卻沒有阻攔,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任由東洋人在軍帳內低聲私語……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