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藏鋒

  第828章 藏鋒

  宮保南點了點頭,目光很平靜,甚至有點淡漠。

  關偉是個性情中人,一見他來,萬千思緒湧上心頭,當即拄著拐棍兒,斜倚在門板上,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老七,真是你啊!」

  正說著,就往前邁出兩步,結果卻撲了個空。

  宮保南閃身躲開,走進院子裡,隨後迅速關上半扇院門,站在門板的陰影中,看著關偉差點撲倒在地,忍不住嬉笑起來。

  「操,你他媽就不能接我一下啊?」

  關偉連忙頂住拐棍兒,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身形。

  宮保南笑著說:「別來那套,我嫌牙磣。」

  

  關偉又罵:「我他媽情緒都到這了,你咋這麼掃興呢?」

  宮保南沒有回應,低頭瞥了一眼老六的雙腿,漸漸收起笑容,不再言語。

  哥倆兒面對面,站在同一座小院兒門口,只不過院門敞開半扇、緊閉半扇,兩人便也因此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沉默半晌兒,宮保南開口問道:「咋的,瘸了?」

  關偉不願提起這茬兒,就擺了擺手,隨便揶揄道:「你可真是火眼金睛啊,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宮保南不肯接招,琢磨片刻,又笑著說:「還整根小拐棍兒。」

  「那不然呢?」

  「拿來我瞅瞅。」

  關偉沒有多想,就把拐棍兒遞過去,順勢仔細打量宮保南的相貌,眼裡忽然有點模糊,繼而幽幽嘆道:「老七,你也見老了,你看你這鬢角,都有白頭髮了。」

  宮保南哼了一聲,掂量著手中的拐棍兒,岔開話題說:「整得還挺亮。」

  「能不亮麼?」關偉苦笑道,「我都盤了十幾年了!」

  緊接著,又問:「對了,老七,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住?」

  宮保南抬了下眼皮,卻說:「廢話,這小院兒以前是大哥的,難道還得給你單獨蓋座宅子麼?」

  關偉一愕,忙說:「對對對,那倒也是……老七,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啊?」

  宮保南笑道:「還行吧,反正肯定比你強點。」

  關偉咂了咂嘴,一臉無奈地說:「你小子還是這麼會嘮嗑。」

  「實話難聽!」宮保南歪頭望向門外,略顯好奇地問,「哎,剛才那女的是誰啊?」

  「哦,那是小妍買的丫頭,派過來照顧我的。」


  「辦了?」

  「嘖!哥的事兒,你少打聽!」

  宮保南擺了擺手,又笑道:「行,我不打聽,省得回頭髒了我的耳朵!我就是想問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關偉看看天色,念叨著說:「這個點剛出去,反正頭中午之前,肯定是回不來了。」

  宮保南一聽,邁步就奔正屋走去。

  關偉自然沒有阻攔,只是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扶著門框大喊:「喂,我說老七,你把我那棍兒還我呀!」

  連喊幾聲,沒有回應,氣得關偉破口大罵:「操,缺德玩意兒,瘸子的拐棍兒你也搶,你他媽還是人嗎?」

  「哐當——」

  房門關上,宮保南已經進屋去了。

  他根本就沒把老六當瘸子看。

  關偉無可奈何,只好扶著院牆溜邊兒走,朝正屋房門緩緩挪蹭。

  等到走進屋內,早已累得氣喘吁吁,卻見宮保南正蹲在外屋地的碗櫃旁,耗子盜洞似地到處翻騰,一點沒拿自己當外人。

  沒過多久,就在廚房裡翻出三張大餅,一盤皮凍,一碟芥菜絲,兩顆鹹鴨蛋,忙忙叨叨的,看起來還不太滿足。

  關偉倚在門口,終於在牆邊拿到拐棍兒,喘著粗氣說:「不是,你小子跑我這來砸窯吶?」

  「嗐!你不知道我這趟回來有多折騰,都把我給餓壞了!」

  宮保南一邊說,一邊拿起灶台旁的暖壺,倒一碗滾燙的熱水,往裡打了個雞蛋,再撒點鹽,攪和攪和,就忙著往屋裡搬。

  關偉見狀,忍不住問:「現在城裡的飯館都關門了?」

  宮保南沒有解釋,途徑關偉面前,卻說:「你也別閒著,去把炕燒了,給我整熱乎點兒!」

  「誰?」關偉低頭看看兩條腿,又指了指自己,「我呀?」

  「廢話!我是客人,誰家來且,有讓客人燒炕的?」

  「你不是我兒子麼?」

  「拐棍兒還想不想要了?」

  「別別別,我燒,我燒還不行麼!」

  關偉本來就拿他沒轍,現在更沒轍了,只好拄著拐棍兒走向灶台,老老實實地去給老七燒炕。

  可是,他那副腿腳,站又站不穩,蹲又蹲不下,想要生火燒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於是就吭哧癟肚,忙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把炕燒熱。

  隨後,又慢吞吞地挪蹭到東屋門口,往裡看了看,卻見宮保南正盤腿坐在炕上,吃得風捲殘雲,只眨眼間的功夫,兩張大餅便已下肚,並且仍然沒有要停的意思。


  見此情形,關偉不禁提議道:「老七,要不整兩口兒?」

  宮保南擺了擺手,卻說:「不了,我等會還有事兒,擱你這待不了多長時間。」

  關偉有點失落,忙又勸道:「現在外頭打仗呢,你還有什麼事呀,多待幾天,咱哥倆好好嘮嘮,就當陪我解個悶兒唄!」

  宮保南看他那副可憐勁兒,實在不忍拒絕,就嘆了口氣,說:「行吧,那就陪你喝一杯,但我待會兒還是要走。」

  關偉現在很容易滿足,連忙點點頭說:「好,那你等我去拿酒來!」

  宮保南見狀,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但這種憐憫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無語和不滿。

  卻見關偉忙裡忙外,不只是去拿酒,還接連端上幾樣下酒菜,一碗醃肉、一盤香腸、一袋果子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雖然都是涼菜,但也遠比大餅就湯強上百倍。

  宮保南看看手裡的鹹鴨蛋,又看看炕桌上的下酒菜,忍不住罵道:「媽的,你剛才把這些東西藏哪兒了?」

  關偉眨了眨眼,說:「沒、沒藏呀,就在那放著呢,你剛才沒看見吶?」

  「放屁!有好東西,你不早點拿出來!」

  「誰讓你那麼著急……再說你現在吃,不也一樣麼。」

  「我都吃兩張大餅了!」

  「嗐,那就多坐一會兒,消消食,慢慢吃。」

  宮保南翻了個白眼,低聲咒罵幾句,連忙拿起筷子硬往嘴裡噎。

  關偉佯裝無事發生,明明已經上炕了,卻仍舊把拐棍兒橫在身前,牢牢抱住,又故意岔開話題。

  「老七,你待會有什麼事兒啊?」

  「沒什麼,就是等吃完飯以後,準備把你給插了。」

  「嘖,我跟你說正經的呢!」關偉擺好酒盅,分別滿上,隨後遞給老七一盅,「你這趟回來,去沒去看小道呢?」

  「沒有。」

  「那你打算啥時候去看他?」

  「我就沒打算去。」宮保南淡淡地說,「而且,你也不許告訴任何人,我已經回奉天了,包括剛才那個女的。」

  「為什麼?」關偉百思不得其解,「老七,小道恨我,但這事兒跟你也沒關係呀!你都多少年沒回來了,我算算……宣統三年,就是民國……你都已經十四年沒回來了,雖說他是小輩兒,但他又不知道你回來,你應該過去看看他呀!」

  宮保南並不吭聲,看起來似乎另有打算。

  關偉卻把手伸進懷裡,忽然摸出一張相片,遞過去,笑著說:「老七,快來看看,你都已經是爺爺輩啦!這是小道的閨女,叫江雅;這是小道的兒子,叫江承業;聽說還有個小兒子,但不在這張相片上,叫江承志。」


  宮保南確實有點驚訝,連忙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幾年前的老照片了,江雅印在上面,還是個小不點兒。

  宮保南會心一笑,搖搖頭說:「不像小道。」

  「這孩子模樣隨媽,像小妍。」

  「確實,尤其是眉眼那裡,跟她媽長得一樣。」

  宮保南一邊說,一邊旁若無人地把照片往懷裡揣。

  關偉大驚失色,立馬奪回去,連聲罵道:「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誰說給你了?」

  「哦,你還要吶!」

  「廢話,我現在就指這張照片活著呢!」

  關偉把照片揣進里懷,輕輕拍兩下,忽又顯出憂慮的神色,低聲道:「老七,說真的,你得過去看看。小翠前幾天跟我說,江家好像在辦喪事,我最近整宿整宿睡不著,心裡不踏實。你就當過去幫我問問,江家到底出啥事了。」

  宮保南卻問:「你是不是不能出這院子?」

  關偉垂下眼皮,搖頭嘆道:「戴罪之人,還出去幹什麼,等著掉腦袋啊?」

  宮保南的眼裡並無同情,只是略顯唏噓,靜默一會兒,忽然說:「好像是紅姐死了。」

  「你說啥?」關偉面色蒼白,瞪大了眼睛問,「你不是剛回來麼,你咋知道的?」

  宮保南就把昨天夜裡在龍山腳下偶然聽到的消息,大略講了一遍。

  整個江家上下,除了紅姐以外,還有誰配讓小道盡孝?

  死者必定是許如清無疑。

  關偉聽了,倍感震驚,緩了半晌兒都沒回過神來,忽然顫聲道:「那也就是說……紅姐是橫死的了?」

  「這我不敢確定,我只知道,那伙人跟小道有仇,想要趁著紅姐出殯那天,直接把江家一鍋端了。」

  「他敢!」

  關偉怒拍桌案,震得滿桌杯盤叮鐺作響。

  宮保南皺了皺眉,忙把酒盅提起來,問:「你幹啥,要下地走兩步啊?」

  「老七,你還有心情開玩笑?」關偉罵罵咧咧地說,「都這個節骨眼兒了,你還有心坐這跟我喝酒?你還不趕緊去找小道,把這些情況都說清楚,好讓他早點有準備呀!」

  「急什麼,現在城關戒嚴,市民進出都受限制,紅姐又不可能現在出殯。」

  「那你也得去找他呀!」

  關偉忙說:「老七,我知道你退下來不容易,你不想露面,怕再陷進去,這我也能理解,但那可是你大侄兒!咱們親手把他給帶大的,你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往火坑裡跳啊?」


  宮保南卻道:「我只是不去見他,又沒說不告訴他。」

  「你什麼意思?」

  「我現在了解的情況太少,連老夜是誰都不知道,可他們對江家的了解,卻是知根知底,所有核心骨幹,他們全都知道,這種時候,我就更不能露面了。」

  「嘶,我怎麼覺得你更應該露面呢?」關偉皺眉道,「現在情況這麼緊急,你至少也該去幫小道出出主意啊!」

  宮保南搖了搖頭,卻問:「我離開奉天十四年,現在除了小道他們以外,這城裡還有幾個人知道我?」

  關偉眨眨眼說:「你本來也沒啥蔓兒呀!人家怕的是『海老鴞』,不是你宮保南!」

  「這就對了,現在就算是小道手底下的人,絕大多數也都不認識我,他們不認識我,我這個人就不存在。」

  「哦,暗堂口!」

  「看來你還沒傻到家,但這不算堂口,我一個就夠用了,人多添亂。」

  「也是,我看小道那幾個手下,除了趙國硯還算湊合,其他人都有點成色不足,還差得遠吶!」

  「這不是很正常麼?」宮保南反問道,「誰家的雞籠子,能養出鷹來?」

  關偉點點頭道:「說的也對,大哥他們幾個,不是兵痞,就是胡匪,四風口沒法比,他們都是在城裡長大的……」

  「跟你一樣。」

  「呃……不說這些了,你剛才提到暗堂口,我覺得這也不耽誤你去見小道吧?」

  宮保南擺擺手說:「事以密成,言以泄敗。說了不見,那就不能見,每見一次,就多一次走漏風聲的危險。」

  關偉默然點頭,沉吟片刻,忽然說:「老七,你這樣……不是又回來了麼?」

  宮保南抿了口酒,嘆聲道:「就像你說的,誰讓他是我大侄兒呢……我把白家的姑娘送去留洋了,她以後可能回國,也可能不回國,反正等她畢業以後,人也長大了,不需要我了,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能總一個人在外頭飄著吧?」

  「落葉歸根。」

  「得了,奉天也不是我老家,我只是想埋在大哥身邊,等到百年以後,哥幾個好歹還能湊在一起說說話。」

  關偉忽然有點傷感,垂下頭說:「你們都埋在一起了,那我呢?」

  宮保南沒有接話。

  「唉,紅姐也走了,我連最後看她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關偉悶了一盅酒,隨後又將酒盅滿上,提起來問,「老七,你說我有那麼大的罪過麼,我也不求別的,我就想最後再送送紅姐,這也算過分麼?」

  沒想到,宮保南突然正色道:「叛徒就是叛徒,你有什麼資格提要求?」

  關偉一愣,仿佛天塌了,整個人頓時陷入某種莫名的惶恐之中。

  「老七……連你也恨我?」

  「我要是恨你,那就不來看你了,但我沒資格原諒你,你對不起大哥,也對不起小道。」

  關偉突然慌亂起來,當即賭咒發誓道:「老七,我要是有半點對不起大哥和小道的地方,老天爺睜眼看著,我關偉碎屍萬段,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好死!我是給周雲甫當過招子,但我真沒害過大哥,更沒想過害小道!」

  宮保南想了想,隨手拿起酒盅,低聲問:「這裡有杯酒,我往裡啐一口,喝了死不了人,那你喝不喝?」

  關偉蔫兒了。

  他根本無話可說,更無力反駁什麼。

  宮保南沒有指責他,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事實:「你給周雲甫當招子,盯著大哥的一舉一動,把這座宅子的位置告訴張九爺,差點害死了小道和小妍,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想說這些都是無心之舉?」

  關偉羞愧難當,連忙埋頭抹了一把眼淚。

  宮保南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將功贖罪,找機會補救吧!」

  「我倒是想補救,可人家也得用得著我呀!」關偉看了看自己那兩條腿,「老七,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大哥曾經說過,死人有時候都比活人管用,你不過就是瘸了,怎麼能叫廢人呢?」

  「嗐,我倒是托東風給小妍帶過話,要是真碰見什麼解不開的死局,盡可以把我豁出去,但我就怕等不到那時候了。」

  關偉黯然失色,或許是長期幽禁的緣故,他對現世生活的期待寥寥無幾,反而更加擔心身後之事。

  想的越多,就覺得死亡越近,明明身子骨還算硬朗,卻常常感覺大限將至,有很多事來不及交代,有很多人來不及道別。

  好在,他今天跟老七重逢了。

  生活中除了孫女江雅,便又多了一份盼頭兒。

  宮保南默默地看著他,忽然提起酒盅,說:「來吧,六哥,我陪你干一杯!」

  關偉點了點頭,重新振作起來,卻又猛地想起什麼,說:「老七,這一杯,先敬紅姐吧?」

  宮保南應聲道:「好,那就先敬紅姐!」

  關偉想了想,又說:「還有大哥他們,咱倆都敬了吧!」

  「行,你說了算,反正酒是你的,我不心疼。」

  「老七,就你這摳門兒的毛病,這輩子都別想有啥出息了!」

  說著,兩人就往地上灑了幾杯酒,隨後才給各自滿上,碰杯,仰頭,酒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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