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維持會
第819章 維持會
江連橫立馬扯住西風,隨即囑咐道:「別聲張,都往後退點!」
眾人點頭,紛紛隱在胡同里踮腳張望。
二鬼子的人數不少,粗略看去,將近五六十號,人員構成相當複雜,流民、地痞、老合,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
只要胳膊上戴著袖標,就仿佛高人一等,立刻變得囂張跋扈。
看樣子,老竇終於傍上了一座靠山。
當然,也不只是他,哨子李也同樣混在其中,甚至就連前些天在小西關攔路搶劫的胡匪「鑽天鷹」,此刻竟也莫名其妙地參加了「奉天安全維持會」。
這些人前不久剛跟江家撕破臉皮,如今竟甩著膀子,有恃無恐地走在街面兒上,令人不得不感慨,世道可真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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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竇最囂張。
大概是近幾年被江家壓得太狠的緣故,老哥心裡憋著一股邪火,身上就像長了跳蚤似的,不當街嘚瑟兩下,就覺得渾身刺撓,哪哪都不舒坦。
走在馬路兩旁,看誰不順眼,張嘴就罵:「滾犢子,我他媽讓你靠邊站,你是聾了還是瞎了,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有好事者,多嘴問了一句,現在是什麼情況。
老竇抬手就是一巴掌,瞪眼罵道:「媽的,現在是什麼情況,輪得到你來問麼,就你長嘴了?」
看客捂著腮幫子,小聲嘀咕道:「狗漢奸,早晚斷子絕孫。」
「你說啥呢?」
「沒、沒說什麼。」
「操,敢做不敢當,你也就這兩下子了,我看你小子賊眉鼠眼的,該不會是郭鬼子派進城裡的奸細吧?」
「啥玩意兒?」
看客嚇得連忙擺手,左右顧盼道:「這的街坊鄰居都可以作證,我怎麼可能是郭鬼子的奸細啊?」
老竇搖頭晃腦,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罵罵咧咧地說:「少他媽廢話,是不是奸細,你說的不算,跟哥幾個走一趟吧!」
說罷,就開始推推搡搡地撕扯起來。
看客急得直抹眼淚,轉頭求助道:「哎,我說各位街坊,大伙兒幫我說句話呀!」
眾人有心想要幫忙,可看了看路中間的東洋士兵,又怕牽連到自己,便臊眉耷眼地垂下頭,佯裝沒看見。
沒想到,鬧著鬧著,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咒罵。
鬼子兵的方隊隨即立定,腳步聲「嘩啦」一振,街面上頓時鴉雀無聲。
眾人抬頭望去,原來是那個騎著戰馬的東洋軍官突然抬起右臂,叫停了行軍步伐。
緊接著,那東洋軍官叫來翻譯,用皮鞭指著老竇的方向,嘰里呱啦地說了幾句。
翻譯頻頻點頭,連忙走過去,看了看老竇胳膊上的袖標,問:「這裡怎麼回事?」
這翻譯官也是個東洋人,說話的語調極其生硬,仿佛是在逐字朗讀。
老竇自知理虧,眼珠一轉,賠笑兩聲,卻說:「太君,這人是個排日分子啊,良心大大的壞!」
「不是,我怎麼又成排日分子了?」看客急忙爭辯道,「太君,我就是個賣豆腐的,剛才多嘴問了一句,真是冤枉啊!」
翻譯沒有偏聽一面之詞,左右看了看,就連忙轉身回去,將這邊的情況如實匯報給上級軍官。
東洋軍官聽了,嘴角一咧,突然收緊韁繩,在馬背上當著圍觀百姓的面兒,來了一段即興演講。
他每說一句,翻譯官就跟著轉述一句。
「各位奉天市民,請不必擔心!我們兩國之間,素來親善,和睦友好,這次我軍奉命進駐省城,對各位商民並無惡意,而是為了保護滿洲百姓的人身安全,協助張雨亭總司令平定郭軍叛亂,促進滿洲的繁榮穩定,鞏固兩國之間的深厚情誼!」
聞聽此言,圍觀百姓互相看了看,既不敢反駁,也不肯輕信。
東洋軍官卻不在乎,轉身又叫副官遞過來一方磚頭大小的紙質包裹,輕輕拆開,抬手將裡面的東西撒向圍觀群眾。
「嘩啦——」
眾人見狀,下意識後退躲閃,還以為是殺人的刀片兒呢,結果低頭一看,卻是方方正正的幾塊餅乾。
東洋軍官沒有停下,轉而又拿來幾個紙包,將裡面的餅乾、糖果之類的小零食,照例撒向道路兩旁。
百姓惶然無措,低頭看看,抬頭看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直到一個小男孩兒衝出人群,撿起地上的糖果,又迅速轉身逃跑,大家才漸漸回過味來,繼而行動,乃至哄搶。
東洋軍官朗聲大笑,臉上儘是嘲弄的神情。
明明是善舉,可他的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善念。
有道是: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路;為善而急人知,善處即是惡根!
小東洋不會平白無故地接濟施捨,老百姓也明白這個理兒,可世道艱難,白得的餅乾糖果,實在忍不住上前爭搶。
東洋軍官騎在馬背上,饒有興致地左右顧盼,忽然看見一個流民模樣的小姑娘,因手裡的糖果被人搶走,正委屈巴巴地蹲在路邊,偷偷抹眼淚。
見狀,東洋軍官突然翻身下馬,又叫副官拿來一包餅乾,隨即大步走到那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子,一把將其抱了起來,將手中的餅乾遞給她,逗弄著說:「你的,吃吧!」
小姑娘見到鬼子,本能地感到害怕,可看了看手裡的餅乾,卻又有點受寵若驚,一時呆住,傻了。
然而,姑娘的父母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急忙朝前撲過去,惶惑不安地問:「太君……你們、你們抱我家姑娘幹啥?」
「八嘎!」
幾個鬼子兵立馬荷槍推搡,攔在那對父母身前,不容他們靠近半步。
東洋軍官倒也的確沒把那小姑娘怎麼樣,只是抱著她,莫名其妙地面向馬路,一邊招手,一邊說了幾句東洋話。
很快,就見一個隨軍記者模樣的東洋人,拿著一部照相機,從方隊後頭跑過來,比比劃劃的,正要按下快門,忽又覺得不妥,就叫翻譯官把維持會的成員喊過來。
老竇等人接下命令,連忙湊到軍官身邊,亮出袖標,很得意地站成一排。
「噼里啪啦!」
一陣強光閃過,隨軍記者立定喝道:「報告長官,照好了!」
東洋軍官很滿意,放下小姑娘,回到隊伍之中,翻身上馬,語氣冷淡地說:「繼續前進!」
鬼子兵這才重新出發,看他們的行進方向,大概是奔著東三省保安司令部去了。
東洋軍警仍舊趾高氣昂,維持會成員也仍舊囂張跋扈,除了地上的幾塊餅乾殘渣,剛才的一切仿佛都從未發生過……
胡同里,江連橫眉頭緊鎖,立即命令道:「西風,去叫闖虎跟著他們!」
李正西應聲奔回江家大宅。
江連橫卻沒有動彈,仍舊站在原地,眼見著鬼子兵漸行漸遠,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這是唱的哪出啊,憑這幾塊餅乾糖豆,就想讓大伙兒相信他們沒有惡意?黃鼠狼給雞拜年,拿咱們華人當傻子涮吶?」
蘇文棋搖了搖頭,卻說:「他不是做給咱們看的。」
「那是做給誰看的?」
「做給東洋本土看。」
「什麼意思?」江連橫雖然家大業大,但卻終究只是個線上的合字,很多事情不是想不通,而是根本就不了解。
蘇文棋解釋道:「東洋本土派系眾多,有些人不贊同靠武力征服遠東,而是主張運用經濟手段,穩紮穩打,步步蠶食,但軍部想要擴張,下層軍官想要建功升遷,那就必須挑起戰爭,他們需要營造出關東父老擁戴東洋人的假象,來平息本土鴿派的反對聲音,這樣才能搶占民意,同時引導本土國民前來東三省開拓移民,提高關東僑民數量。」
江連橫一聽,不禁點頭嘆道:「鬼子的心眼兒,全都長咱們身上了。」
「是啊!」
蘇文棋左右看了看,忽然低聲說:「連橫兄,街上的人開始多了,我先回去,等我查清了秦懷猛的底細,會儘快派人來告訴你,另外……」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鬼子兵,憂心忡忡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看城裡現在這狀況,你還是先低調點為好。」
「十年?」江連橫擺擺手說,「我連十天都等不了了,再說我也不是君子!」
蘇文棋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就說:「總之你萬事小心,如果實在有困難,可以把妻眷送到我那裡去避避風頭。」
「多謝好意,但願不會走到那一步吧!」
「希望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
蘇文棋乘車離開,但他的話卻始終縈繞在江連橫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奉天城的確正在經歷某種巨變,而這種巨變正在從根本上重構奉天的權力格局,受到相應影響的,自然也不止江家。
當天,省城又陸陸續續地進駐了幾批東洋部隊,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張大帥的衛隊旅和候補學員兵。
而且,來的還不只是東洋駐屯軍。
據傳,半島那邊也在用安奉線加緊運兵,甚至就連關東廳的參謀長、南鐵株式會社總部的社長、東洋各大財閥的代表,也在陸續趕來奉天,共同支援老張平叛。
於此同時,東洋巡警也忙得不可開交,幾乎完全接管了公署衙門的治安權限。
整座奉天城頓時變得嚴進嚴出。
安全維持會的二鬼子趁機吃拿卡要,儼然是城中一霸的派頭,誰敢得罪他們,立馬就被扣上罪名——不是郭鬼子派來的奸細,就是擾亂奉天治安的排日分子。
省城商民敢怒不敢言,明知道官府裝聾作啞、百般縱容,便只好寄希望於民間的商幫會黨,等著江家表明立場。
但江連橫並未輕舉妄動,仍在安心等待闖虎的消息。
當天傍晚,天色剛剛擦黑。
奉天安全維持會收隊,幾個小頭目回到南鐵租界,去千代田通找了一家酒館解乏。
一同前來赴宴的,還有東洋警務署的齋藤六郎和山崎裕太,以及秦懷猛的私人翻譯侯傳言。
老竇這幾天加入安全維持會,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漸漸的如魚得水,再到現在的感恩戴德,已經完全沉浸在權勢所帶來的狂喜之中,看見胳膊上的袖標,心裡就感覺踏實,夜裡睡覺都捨不得摘下來。
「嗬,別看這袖標上就寫了幾個字兒,關鍵是真靈呀,只要戴上它,衙門口的老柴也不敢拿我怎麼樣!」他一邊喝酒,一邊得意洋洋地說:「今天下午,老子扇了幾個江家的『靠幫』,結果怎麼樣,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齋藤六郎跟著笑了笑,說:「怎麼樣,我早就告訴過你們,只要給帝國效力,絕不會虧待你們。」
「信了信了,齋藤長官,哥幾個敬你一杯!」
「好啊!」
齋藤六郎喝了一杯,接著說:「安全維持會辦得不錯,署長認為值得推廣,以後很可能會成為重要組織,繼續擴充成員,甚至在別處實行,你們各位也是功不可沒。」
鑽天鷹聞言,眼前頓時一亮,忙說:「哎呀,要是真事兒的話,那咱們不就是維持會的元老了麼?」
眾人連連點頭,忍不住痴心妄想。
席間,只有哨子李始終愁眉不展,看了看侯傳言,沉聲問道:「侯二,秦爺怎麼還不露面啊?」
「你總問秦爺在哪幹什麼?」侯傳言擺擺手說,「他過兩天有個會,現在正忙著準備呢,你們只管幹好分內的事就行!」
「我是想干好分內的事,但我怎麼能安心啊?」
哨子李悶了一口酒,唉聲嘆氣道:「你之前不讓咱們乘勝追擊,現在倒好,江家已經緩過來了,他家辦白事,張大帥都派了人去慰問,這明顯是在給江家站台,道上認的還是江連橫,咱們不先下手為強,難道還等著他還手啊?」
侯傳言笑了笑,卻說:「老李,你別著急呀!秦爺說過,就是要讓江家先緩一口氣,他不借著典鞭開會,咱們怎麼知道誰是牆頭草,誰是一根筋呢?」
「放屁!你在線上混過麼?你知道江家報復的手段麼?」哨子李嘟囔道,「說的輕巧,還讓江連橫緩一口氣,他一天不死,我就一天睡不踏實!」
侯傳言嘆聲道:「老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想徹底幹掉江連橫,那天晚上就是絕佳時機,一旦錯過,就別想再一口吃個胖子,只能靜待時機!」
哨子李突然轉頭看向老竇,低聲說:「我可沒錯過,江家的窯,我已經帶人給砸了,他不在那裡,我能有什麼辦法?」
「嘿,你別看我呀!」老竇連忙推卸道,「當時不是說租界已經封關了麼,誰知道江連橫又他媽混進去了,他都跑租界去了,你還讓我怎麼追?再者說,我哪知道李老三還能拉來那麼多人!」
鑽天鷹插話道:「要是秦爺早點聯繫我,當時在小西關城門洞,老子就把江連橫給斃了!」
哨子李冷哼道:「得了吧,要斃早就斃了,還至於拖到現在麼,還不是因為江家的老三及時跑過去支援?」
「哎,我就是個半道掛柱的,橫豎你也賴不到我身上呀!」
「誰也沒說賴你,我就是在講這件事兒!」
「那你也別賴我呀!」老竇又說,「當初打得就是個措手不及,現在江連橫已經有準備了,宅子裡都快圍成鐵桶陣了,還有兩隊老柴來回巡邏,你現在要去砸窯,那就不是之前那麼簡單了!」
「行啦行啦,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現在戧戧這些有什麼用?」
侯傳言打斷了三人的爭論,接著說:「江家立櫃十幾年,在奉天根深蒂固,像他這樣的大家族,一旦有了戒備,想從外頭殺進去,一時是殺不死的,非得讓他兄弟鬩牆、自亂陣腳,裡應外合,才能破了江家的勢力。」
「何必那麼麻煩?」鑽天鷹說,「咱們是安全維持會,趕明兒領著齋藤長官的巡警隊,直接殺去江家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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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什麼吶?」侯傳言皺眉道,「這裡是省城,是關東重鎮,多少國家的領事館都在這呢,你指望齋藤長官幫你當街殺人,你腦袋沒毛病吧?怪不得你那山頭多少年都沒起色,簡直就是不開眼!」
「誒,你小子他媽的怎麼說話呢?」
「咋的,你還要把我給斃了?」
鑽天鷹想了想,身子一矮,連忙陪笑道:「沒有沒有,咱都哥們兒,你說你的,我聽著就完了!」
侯傳言乜了他一眼,接著說:「今天來這喝酒,就是要告訴你們一聲,秦爺說了,打從明天開始,就以檢查民團保甲的名義,嚴查江家的各處生意,齋藤長官會派人跟著你們,鬧了就打,只需謹記一點!」
「什麼?」三人齊聲詢問。
侯傳言卻顯得有些茫然,反問道:「我畢竟不是在道上混的人,想跟你們打聽打聽,認不認識一個叫癩子的人?」
「癩子?」老竇忙說,「這人我熟啊,就因為有李老三給他撐腰,這些年沒少跟我較勁,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那就對了,秦爺吩咐:江家誰來了都可以打,唯獨見到癩子的靠扇幫,立馬認慫逃跑,明白了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